凡煙小說

第63章 (1)

關燈
楚軒不斷地向下墜落,那只手放開了他,改為從前方托起他的頰。

這是一雙女性的手,細致,柔軟,淡粉的長指甲形狀完美,微微掐進皮膚帶來恰到好處的刺激,又似乎生澀得沒有經驗,能夠引起任何凡人男子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興奮和征服欲。

註:凡人。

輕喃著誘惑之音的是個無論在巴托地獄還是現實世界都堪稱絕頂尤物的欲魔(註:魔鬼的一種),她古銅色的膚色性感得令人發狂,滑膩如緞,引誘人撫摸,鮮艷的紅唇像煉獄的火,足以熔化一切矜持,蝠翼、尖角和帶鉤的尾巴都給她增添了一份異態的魅力。

露出陶醉眼色的是美麗的欲魔格萊西雅小姐,藍寶石似的眼和宛如綠翡翠的眼,多麽適合做她新的珠寶收藏,純凈得沒有一點雜質……嗯?

這男人怎麽用那麽純潔的眼光望著她!?

落入粉色陷阱的楚軒還是很安靜很安靜地……做著研究。

既然神之眼睜開著,在楚大神眼裏,這美人就是一堆信息構成的能量團,毫無美感可言,倒是能提供學術上的樂趣。而他的右眼是沒有通常視覺的,看不見任何東西,哪怕再絕世的美景。

於是格萊西雅憤怒了,困惑了,上下其手一番,確定自己擄來的是一只公的沒錯。

“你叫什麽名字?”親昵地靠近對方的耳垂呢喃,鮮潤的小舌似吐非吐,若有若無的體香撩撥著情熱,過去立即會使那些意志力特別強的對手防線瓦解,無法自抑地盯著她的唇,渴求下一步。

她再次失算,楚軒是轉動了視線,回應的卻是一道精神探查,侵入她的心。

深感冒犯的格萊西雅一挑眉,盛怒下更加美艷四射。

這個凡人太放肆了,看來她要讓他明白欲魔還有一些“全面”的手段。

美得驚人的手指按上楚軒的左眼,正要使勁挖下,格萊西雅突然一聲慘叫,她的一片翅膀被人粗暴地撕下。

出現在她身後的少年倒扣住她的脖子,提起的同時殘虐地收緊,大片血霧從指間擴散,那具曼妙動人的嬌軀飛快地幹癟萎縮,淒厲的哀號堵在已失去功能的喉嚨裏。

楚軒眼神一動,靜靜看著這駭人的一幕。血族少年饑渴的瞳充斥著狂性之火,微抿的唇挑著冷殘的傲意,魔鬼的生命力與血液化成妖艷的綠色花紋,沿著他纖白的手腕沒入袖管,精致華美的紋路直蔓延到他的臉頰,構築出詭麗的魅惑力。

當他丟下吸幹的屍體,瞇起眼看來,是和平日決不相同,冷魅得猶如實質,令人心跳停止的目光,絕對的占有欲在瞳孔深處無聲地妖嬈,猙獰又迫使人不顧一切地投入。

“不錯。”像評價一頓甜點,十夜打橫抱起在半空無處憑依的青年,張開的血族翅膀仿佛垂落的深夜,將自己和這個人密密包住。

如夢初醒地睜大眼,十夜僵住,唇微張卻發不出聲音。楚軒好整以暇地觀察,看出他正處於強行克制的崩潰邊緣,也明白用什麽方法能讓他最快爆出來,“基因融合是強大的技能。”

“啊啊啊——”十夜果然爆了,歇斯底裏地連聲喊,“這不是吃人吧不是不是……”

“不是。”楚軒理智地提醒,“她是欲魔。”

十夜安心不到一秒又悲憤:“是欲魔也是人的樣子!這是吃人形生物!”楚軒點點頭:“你吸收了欲魔的特征,外貌變美,氣質有變化。推測隨著基因的同化度提高,她的能力你也會擁有,對火焰和毒素免疫,獲得強酸和寒冷的抵抗力,感知吸取,鞭刑,魅惑怪物和床技……”

越聽越有發狂的沖動,十夜連連吸氣,才忍了下來,對楚軒吼是沒有用的,而且是他自己吃了人家。

“好吧,我就是吃人的怪物了,你會被我吃掉嗎?”

“不會,我是你的血盟對象,你會本能地避開我。”停頓了一下,楚軒說。十夜松了口氣,接著又浮現出不安的神情。楚軒一看就知道他在擔憂什麽:“你要是對鄭咤他們出手,我會打斷你的手。”十夜嘴角抽了抽,卻也安心下來。

隨即註意到,楚軒的左眼不知何時變回了黑色,濃密的睫毛下是秀致的深瞳,而右眼還是如海的湛藍,泛著不可思議的流光……這下變金銀妖瞳了。

“你又是怎麽搞的?”十夜皺起眉,沒等到楚軒的回答,遲來的劇痛席卷了全身,燒灼著他每一根神經,魔血濃縮成一個個細胞,像氣泡般在血管裏翻滾,畸變的基因貪婪地侵吞著外來者,變異的線粒體形成了綠色的結晶狀,內臟發悶地鈍疼,扼住了吸氣的能力,仿佛整個人沈入泥潭,黏稠冰冷的物質淹沒口鼻,將身體和靈魂深深浸在裏面。這是一場汙濁的洗禮,而他無處逃離。

黑發少年在地獄中下墜,懷擁著心上人。

暗紅的天空,怪石嶙峋的峽谷和平原,漆黑如墨汁的冥河……深淵的風景展現開來。不知不覺,十夜感到了其中無盡的殺戮、破壞、毀滅的情緒狂潮,嗜血的欲望滲入體內,沒有激起一絲反感,無比融洽地滋潤了他新生的細胞,煥發出強勁的黑暗動力。

他低下頭,埋在愛人頸側,呼吸著他清新淡然的氣息,輕輕嘆了口氣。

一時間腦中閃過許多紛亂的想法,又好像什麽都沒想。就如同回首來時路,常常是一片血色的茫然。心上的甲胄包了一層又一層,剝落出軟弱的血痂,偶爾看看手,不覺幹凈也沒必要嘲笑骯臟,面目全非已經變成一個矯情的詞,在選擇的伊始就沒有選擇。

“我的心魔會是什麽?恨命運還是老天?我一向滿能說服自己的。”他自言自語,尋思。

懷裏傳來溫暖的切實的感覺,十夜沒有加重手勁,讓彼此更貼近,相依而慰,楚軒是暗夜的明燈,卻不是他人生的支柱。

人只有靠自己支撐,這種痛苦也是最堅定的依靠。

十夜微微瞇起眼笑了:“楚軒,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麽?”

“我不知道。”想了想,大校承認他對感情還是一知半解的程度。

“是喪失自我……融合很惡心,但是比不上變成不是我的東西。唉,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從身到心都變成怪物,我一定要殺光所有看不順眼的人,毀滅這個世界。”

楚軒似乎不意外,慢悠悠地說:“哦,不是被我槍斃掉?”十夜看了看他,沒有動怒:“你要殺就殺吧,反正到時也無所謂了。”

“十夜,你不會有事的。”凝固著血腥的寂靜中,楚軒安然一笑,“我會安排好一切,你不用擔心。”

血族少年眨眨眼,正要問他,接到一道心靈通訊,連忙在意識裏回覆。不一會兒,中州隊長以自由落體掉下,險險張開龍翼停住。

“總算找到你們了!”

“鄭咤,你怎麽來了!”十夜很高興他來幫忙,可是苗若泠她們戰鬥力都不高,少了主戰人員,恐怕會出事。

鄭咤也有相同的憂慮,嘆了聲:“我叫他們快跑了。你們就那麽消失,我怎麽能不進來確認情況。而且那塊熔巖池沒再冒出敵人,小叮當做了什麽?”

“暫時性的空間禁錮,沒有領主級的外力幹涉,預計能維持三到四個小時。”楚軒簡略解釋,投下一顆炸彈,“十夜,剛才你殺掉的那個女人,我用血族技能「聽取心聲」搜查了她的記憶,她是欲魔女王格萊西雅,阿斯摩蒂爾斯的女兒。”

足足過了兩三秒,十夜才想起這個阿什麽,就是他們要對付的大BOSS的名字。

“……嗄!”

龍與地下城系列是個龐大的世界體系,分為主物質位面、內層位面和外層位面。巴托地獄就位於外層位面,這裏是精神和信仰的投影之地,在此信念就是力量,居住著神、惡魔和魔鬼。

傳說宇宙之初有秩序、混亂和混沌三原力,第一次大分裂,形成生命體的秩序原力分成代表守序善良的善蛇和代表守序邪惡的惡蛇,混亂原力被逼進虛位面,秩序雙蛇構成了整個多元宇宙,所以每個生命在誕生之初就被打上了秩序和混亂,善良和邪惡的印記。魔鬼就是體現了“守序邪惡”的生物,在巴托地獄,固然無止境的罪惡每天都在上演,誓言卻擁有絕對的約束力。

楚軒給兩人惡補必要的知識,末了喃喃道:“信仰力量……果然有些真相隱藏在世界的規則裏。”

聽不懂他弄什麽玄虛,十夜只關心如何解決阿斯摩蒂爾斯的問題:“我砍了他的女兒,怎麽辦?”

雖然親子情對魔鬼來說是個奢侈品——或許根本不存在,卻會成為一個爭戰的借口,讓阿斯摩蒂爾斯順理成章宰了他們。格萊西雅身為他的女兒,任第六層領主,想必有她父親的用意。也就是說,十夜把地獄之王的計劃打亂了,害他損失一個有價值的棋子。如果不能拿出等價或更高價的利益交換,談判就無法進行。

所謂的契約,是雙方能和談的前提下才能商討的東西,否則魔王大人只要用他的本體蛇身“啪唧”一碾,他們就全完了。

“我討厭蛇。”十夜抱怨,靈機一動,“他還有女兒沒?我去入贅。”

“十夜,你要回主神空間的啊。”鄭咤間接提醒他“原配”就在身邊。

“開空頭支票啦!”

“好主意。”楚軒一鳴驚人,嚇得十夜舌頭打結:“我我對欲魔這種生物沒興趣!對叫一頭大蛇‘爸爸’更沒興趣!”楚軒不理會他的喜好,自顧自分析:“根據主神提供的信息,這場跨位面的戰鬥經過了阿斯摩蒂爾斯的授意,至少是知情默許。從出現的敵人看,參與的領主超過三名,這不正常。巴托地獄一直和無底深淵進行著曠日持久的血戰,阿斯摩蒂爾斯還有著更深的盤算,他打這場既沒有利益也沒有必要的仗得不到任何收益。因為神鬼傳奇世界的不關聯,也沒有混淆敵人的作用。”

“我能推測出的結論,這是一場試探!和保護傘公司一樣,他由未知途徑獲悉了自己的世界被暗中掌控,而據說在這個多元宇宙無所不知的他,似乎受到了主神的限制與屏蔽,無法用透視之類的方式一窺輪回世界的其他位面,所以一開始就出動了重量級的部下。對他這樣的存在來說,這個事實也相當沖擊,不會允許主神的管理延續下去。但從資料看,他的性格非常謹慎,如果能有一條安全的‘通道’了解外界,五成以上的幾率不會拒絕。”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這條通道?”十夜指著自己,漂亮得過火的臉蛋扭成一團,“是向他發誓,還是真的改口叫‘爸爸’——你會多一個‘爺爺’哦。”

楚軒當作沒聽見後面一句話:“誓約的力量未必能在兩個位面通用,他會考慮到這一點。”

“那他會對十夜再上把保險?”鄭咤也挺機靈,聽出玄機。血族少年無聲地暴走,只想在即成事實以前砍了“準岳父”。

“交涉我來。”楚軒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只要保持沈默。”

不知道小叮當使了什麽神通,十夜和鄭咤安然在馬爾謝姆——第九層的地獄堡壘住了下來。

這座屹立在峽谷中的建築凝聚了黑暗、高貴、煉獄般的美,森然嚴謹。阿斯摩蒂爾斯巨大的軀體盤卷在深不見底的谷底,滾滾流淌的黑河環繞住他的要塞,這是他的血,陰穢的液體冉冉升起無數綠光,十夜曾敬畏地看著這幕光景,來自他體內的欲魔血統。

身在敵方大本營,他們當然不會放松警惕。楚軒交代了一聲就不見蹤影,十夜和鄭咤也拿他沒辦法。

洞穴一戰,鄭咤傷得很重,由於潛龍變的時間太長,基因數度崩潰,十夜勸他吃下冰凝丹,以免傷勢惡化,將凍結的隊長塞進耳墜的存儲空間,獨自思索著。

他隱約察覺楚軒的變化,但是幾次詢問都被巧妙地引開,事到如今也不確定到底是怎麽回事。心魔?從原著看,度心魔前後的性格應該沒有差異,而且楚軒的心魔不是殺光中州隊的所有人嗎?他沒有觀察出他有這樣的屠戮沖動。

看來是過了,不管壓抑也好,看破也好,楚軒克服了心魔。

真是一點不要人操心的小孩。做爸爸的感嘆,他一直認為楚軒心如白紙,但只有日常生活和感情方面需要人照料和引導,其他事情,這位小叮當無人能及。

再說,人又能幫得了別人什麽?十夜暗中嗤鼻。他愛他的親人,他的親人們也愛他,但是漫長而痛苦的治療生涯早就讓他明白:自己的內心只有自己面對,陰暗、醜陋、暴怒、絕望,這些是再深的愛與溫暖也無法融化的堅冰。他選擇了與外界協調,隱藏起負面情感做一個合作的病人、乖巧的兒子和開朗詼諧的弟弟,其實是為了讓自己好過。

皺了皺眉,十夜理智地掐滅心底的一絲質疑——熟練而果決。

閉嘴,我當然知道這不是真的快樂,但發作出來又能怎樣,只會連我僅有的東西也破壞。

若隱若現的白霧包裹住他,黑發少年沒有發覺,依然面照著自己的心靈。

幸福……是什麽?

這個問題很早以前就出現在心底,唯一可以確定的,只要一天病沒好,他就一天享受不到實質的幸福。而病是不會好的,醫生宣判了他的死刑。既然如此就不去想,那個虛幻的名詞。

不想死,不甘心認命,明明知道這樣活著也是折磨。

重生是太美好的夢,不,他決不會做夢。

楚軒說的沒錯,他看漫畫、小說、電影,為劇中人的悲歡離合牽動心神,但從來不會真的代入進去,想成為其中的人物——這又有什麽意義呢?幻想這種東西……自我安慰,還不如真正堅強起來,在孤獨的病房,沒有比靜思和熟悉寂寞更好的武器。

可是他好像一直在追尋某樣東西,在常常失神地翻閱一本本書,久久望著窗外那一方藍天發呆的時候。

發現自己漸漸陷入思維的迷宮,十夜果斷地退出思考,轉到現實的難題。

我的心魔是什麽?

原本他以為既然沒開基因鎖,就不用煩惱這件事,沒想到該過的還是得過,大概力量之道殊途同歸吧。

據楚軒說,當自我形成心靈之光,本我就會化為心魔,這是最本源的意識、欲望、惡意、負面感情的大集合。真傷腦筋,他可沒有把握自己心裏完全沒有怨氣,也不知道靈魂深處沈睡著怎樣的面貌。而唯一能對抗心魔的,是超我,即幻想一個“超越現實”的自己。

這也辦不到,生病就是生病,身不由己也是身不由己,兩次人生,他都沒有自由。他無法想像自己健康活潑地跳下床走到門口,也無法想像現在就有五萬分可以擺脫主神海闊天空任我游,這根本不切實際嘛。

十夜明白了,楚軒說他“不會設想和處境不符的情況,不會奢望任何東西”,是正確的。

也許這也是一種懦弱,用斷絕奢念來讓自己好過,可是放飛想像的翅膀,只會讓他在清醒時摔得頭破血流,活著已經不容易了,再不守住這顆搖搖欲墜的心,他會自我毀滅。

能夠自由地呼吸,自由地暢想,自由地在不會隨時停擺的心註入時光的寄托,五色斑斕情感的,只有“正常人”啊。

“我好像只幻想過仙女的大腿。”十夜不自禁地浮起微笑,仿佛有陽光落在他的唇畔,這樣清澈無陰影的笑意,令人難以相信這個少年心裏懷藏著一座暗雲深卷的冰之迷宮,“不過我知道月球上是沒有嫦娥的。”

忽然,內在的審思停止了,十夜一個空翻從椅子上跳出去,看向一扇憑空出現的金色大門,一個魔鬼走了出來。

阿斯摩蒂爾斯,這位地獄之主不用宣告他的名字,只要站在那裏就能讓人感到無與倫比的存在感,雖然這應該只是他的一個投影。

他生得比人類高大,相當英俊,黯色的長卷發,地獄般深紅的眼眸,額頭有一對黯紅色的小角,紅黑色調的衣飾極為華麗,紅寶石權杖鑲嵌著無數耀眼的魔法石。

哇塞~~穿得和鄭咤的覆制體一樣拉風。十夜感慨。

想必也一樣強吧。

手腳發涼,一股戰栗從背脊竄起,這是阿斯摩蒂爾斯特有的「寒戰凝視」。最終獄主不是凡人能戰勝的對象,他法力無窮,「強制驅役」能使人對他唯命是從,一個「律令·死亡」就能置人於死地。這些資料十夜都看過,一般而言,對強敵了解得越多,信心就會越減少。但十夜是誰?他是早就知道會有個惡魔隊在未來讓中州隊團滅,也敢沖上去拼了的人。

他現在在考慮一個問題:楚軒在哪兒?

萬惡的魔頭出現了,應該搞定他的智者卻沒有出現,這實在不是個好兆頭。十夜不是不相信楚軒的智慧,但世上有些事不是頭腦能解決的,就像賢者永遠贏不了流氓。

「你只要保持沈默。」心中盤旋的黑色殺意被這句淡然的囑咐強壓下來。

“少年,回答我三個問題。”阿斯摩蒂爾斯開口,說不清是不是具體的聲音,宛如冰水沖擊鐘乳石柱的音色,沈悅,威凝,無盡的蕭寒。

“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十夜還是忍不住,黑眸炯炯有神地瞪視魔鬼的主宰。

阿斯摩蒂爾斯微微一笑,魅力足以秒殺所有凡間的雌性生物:“好吧,孩子。”

這聲“孩子”讓十夜掉下一地雞皮疙瘩,呃,閣下你看清楚,我真不是你女兒,雖然我是吃了她也吐不出來,但你吃了楚軒的話,就得給我吐出來!

十夜承認自己是流氓。

“楚軒……我的夥伴在哪兒?”

“那個小男孩嗎。”阿斯摩蒂爾斯自然地擺出長壽物種的態度,“他在接受我的招待。”十夜暗暗咬牙,盡管知道對方不會老實回答,這個答案還是讓他有扁人的沖動。

“現在該我問你了,孩子,我們可以放松地談。”地獄之王揮揮手,十夜就被扔到一張懸浮椅上坐著,同樣的華麗風……的確是放松的對談,因為他全身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了。

老實說,從客觀視角,這是個極有看頭的畫面,清麗絕色的少年嬌慵無力地半躺在白玉鑲紅石的座椅上,面對著一個俊偉不凡能夠令萬千女性尖叫的男子,粉紅色的泡泡已經開始曼延了。

對十夜殺人的視線,阿斯摩蒂爾斯自動做出了解讀:“不用緊張,親愛的,殺戮是我很感興趣的消遣活動,有時候勝過陰謀,陰謀就像放涼了的菜,難以下咽,我的耐心總是優秀出色得讓我也為之煩惱。所以,時間,噢,時間,我們有漫長的時間可以邊問問題邊打發無聊。招待客人並決定他們的命運是我的新娛樂,請相信,我是個好主人。”

“老頭,我沒你那麽多時間可以耗!”十夜把禮儀兩字丟到了九重星雲之外。

“哦?可是你的身體相當具有恒久性啊。”阿斯摩蒂爾斯用露骨的眼神打量。

十夜氣沖大腦,奇跡地擡起腳踹他,被地獄之主絕對有預謀地握住,慢慢放回原位。

“你是變態!”十夜漲紅臉大罵。

“主物質位面的用語總是如此粗糙。”阿斯摩蒂爾斯用挑剔的口吻評價,迸出一串罵人話,不同的語言,卻同樣端莊高雅的調子,打入十夜腦中,換成中文的語義,“怎麽樣,記住了嗎?”

血族少年目瞪口呆:“除了發音優雅沒有別的優點。”

“是的,這就是重點。”

“……算了。”十夜不想再跟這個自戀,變態的老頭羅嗦,“你有什麽話就快問!”阿斯摩蒂爾斯再度微笑,也許對他而言,時間真的失去了原本的存在意義,這樣親切調侃人的面目也不過是迷惑人的假象,但他總有辦法讓他的對手感到他是個守規則的魔頭,邪惡得有魅力。

“我們可以加深彼此的了解。‘凡事皆三’是這個多元宇宙的法則之一,所以我也以‘三’開頭。不過,誰知道呢,也許創造主喜歡開玩笑。”黑衣君王俯下身,殷紅的眸像灼灼燃燒的地火,蘊涵著桀驁和深不可測的力量,冰冷修長的手指輕梳少年柔軟清涼的發,壓低的聲線變得如同瀑布下的深潭,“讓我看看凡人智慧的火花吧,那個叫楚軒的小男孩腦子裏稱你為‘凡人的智慧’。”

楚軒,我咬你啊!盛怒下,十夜沒發覺敵人在吃他豆腐,即便註意到了,他也只能動動腿,在這個位置,反而會使自己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如果你想上超市買衛生紙,我可以提供你一條近路!”但接著,他還是發現了,氣得口不擇言。

以阿斯摩蒂爾斯之能,聽到這句話也稍微頓了一下:“噢,人生……途徑,你可以告訴我生命的起源,和結束。”十夜皺起眉,阿斯摩蒂爾斯的態度認真中含有不透明的地方,發火無濟於事,看透這種異生物的腦袋構造也不現實,也許回答問題是唯一的辦法。

“還用說嗎,生命的盡頭只有一個:死亡。至於起點……”十夜冷冷註視那雙深不見底的紅瞳,順著思路說,“我記得你們這兒有個法則,‘萬物歸環’,是說所有事物都是循環的,最終會返回原初。”

阿斯摩蒂爾斯興致勃勃地等待,看出這個凡人還有下文。十夜蹙眉深思:討厭的定義,所以我討厭哲學。

終結也好循環也好,沒有生物甘心在命運軌跡上止步。一個細胞,也會在困境中拼命掙紮,帶給他這個侵略者報覆的疼痛。

“生命就是鬥爭和思考,不息地抗拒死亡。”

“回答得好,親愛的。”阿斯摩蒂爾斯輕聲一笑,“不過這個問題沒有唯一正確的答案,世界就是個謎語,有一天你會明白。那麽,告訴我,你和我的靈魂有什麽區別?”十夜瞪著他越靠越近的臉,不耐煩了:“沒有區別!只在經歷不同!”

他去看看覆制體,就不會問這種蠢問題!

阿斯摩蒂爾斯握拳敲了下掌:“哦,覆制體,你提醒了我。”十夜還沒意會他能讀心,只見對方掌心多了顆晶瑩剔透的水晶球,遞到他面前。

出現在裏面的赫然是惡魔隊一行,只有五個人:惡魔鄭咤,惡魔楚軒,趙綴空,湯姆和銘煙薇,不知在哪個領主的城堡裏,外頭屍橫遍野。

一如記憶裏,惡魔隊隊長還是那襲銀紋暗繡的精致黑風衣,戴著鐵手套的左手隨意擱在覆古風格的金屬靠背椅上,秀頎纖長的手指捧著像是自己攜帶的薄胎白瓷茶杯,神情在裊裊煙霧中有微妙的浮動。

突然,他倒掉,泡了一壺色澤不同的熱茶,轉身對內室喊了什麽,來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看,邁步走了出去。

影象消失,十夜還楞楞的反應不過來。

他們怎麽會在這兒?主神抽風也不會抽到這地步。啊,難道說各輪回小隊被傳送到恐怖片世界,是通過時間分隔,而不是送到不同的空間?也是,楚軒已經分析出主神沒有創造世界的權能。

那這是過去的景象?

十夜發現大事不妙,惡魔鄭咤他們殺完喝完是可以一走了之,反正他們橫,可是他怎麽辦?眼前就站著地獄之王,一群土匪在他的領地上鬧過,沒處找元兇,只有拿其他犯人開刀了。

“哈,哈哈。”十夜幹笑兩聲,隨即顯出一不做二不休的氣勢,“還有一個問題,問完你就殺吧。”

“沒有第三個問題了。”阿斯摩蒂爾斯狡詐一笑,“你還不了解巴托的規則,在你向我發問默認了我詢問你的權利,契約就締結了,只要我不問你第三個問題,或者問你回答不出的問題,你就永遠完不成我們之間的約定,也就會一直受到我的制約。”十夜睜大眼:哪有這樣的!

阿斯摩蒂爾斯托起他的下頜,還是那樣優雅統治者的樣子,卻似乎有些神思不屬:“我對那個男人很好奇,他竟然能走到歸環之上,用腳步行走在位面之間,而不是憑借法術或傳送門。世界之外有世界並不稀奇,分割位面的晶壁系外有什麽,本來就是個謎,但是超脫的生物是不存在的,他必然遵循著某種規則,可是我看不透……看不透那股力量。”

“你看不透的事情多了!”十夜受夠他沒完沒了的嘀咕,“把楚軒還來!如果你拿他做了宵夜,我也要把你做涮羊肉!”阿斯摩蒂爾斯笑意加深,手指又托高了一些:“噢,他回不來了,回不來……”

轟!洶湧的氣流席卷了整個房間,炸碎所有的家具,撞上地獄之主下意識張開的淡藍色禦壁,落下一地星辰。

楚軒走出一道螺旋形的空間門,環視一圈,目光停在阿斯摩蒂爾斯扣住十夜下巴的右手上。

“你的手放錯位置了。”他淡淡地說。

在阿斯摩蒂爾斯漫長的生涯中,極少有事物能讓他忌憚,除了他的對手——統治七層天堂的羽蛇神。但是現在,這個青年的眼睛,讓他感到難以抵抗的恐怖。

翠色的左眼像從上方掃下來,包含了俯瞰的意味,冷靜地透視一切,令身體到意識都無所遁形。幽藍的右眼仿佛隱藏了無盡的空間回廊,一眼就穿透過去和未來,冰冷得猶如無機物,在看見的一瞬間就迷失在那藍色的深邃裏。

視線的感覺消失了,楚軒閉上了雙眼,壓倒性的威勢卻依舊縈繞。天地像在他身邊無限制地延伸開去,萬物都陷入虛無,沈浸在持續到永恒的靜寂中。

“楚軒!”十夜開心地大叫,發現可以動了。

“既然你做不到沈默,就自己用手搗住嘴。”

自知理虧的血族少年乖乖跑到他身邊,閉嘴等他指示。

“我有個問題。”楚軒拂了拂發,眉間似乎有一絲疲倦的氣色,“我的覆制體和你見過面了是嗎?”

惡魔鄭咤在喝茶。

本來茶不是他的嗜好品,但是楚軒討厭咖啡的顏色,他也不想教他喝酒,於是茶成為了他們之間的固定飲料。

而且每次殺戮完,看看清碧的茶水也有助於調劑身心。

但今天惡魔鄭咤感覺不太舒服,原因無他,魔鬼流出的血是綠色的。

在《神鬼傳奇》,他們觸發的支線劇情是加入九層地獄之主阿斯摩蒂爾斯肅清叛亂部下的“埋單”行動。瓊斯博士用來包裹那顆樹葉形寶石的布帛,竟然是記載了外層位面生物的《惡魔書》。當然在普通人眼裏,這就是一本荒誕不經的書,然而裏面卻隱藏了地獄領主的秘密。對阿斯摩蒂爾斯這樣的存在來說,「真名」是他們唯一的弱點,掌握了真名,就能喝令那些強者。

自然,這本書引起了野心家的覬覦。懷璧其罪的惡魔隊被卷入一系列爭奪。在軍師的布局下,他們表面和計劃推翻頂頭上司的兩個領主虛與委蛇,暗中和阿斯摩蒂爾斯潛伏在敵營的手下裏應外合,最後陣前倒戈,結束了這場鬧劇。

事實上,那本書是很久以前阿斯摩蒂爾斯讓一個位面旅行者流傳出去的,目的就是澆灌、拔除毒草。地獄之主在陰謀上的耐性令人心寒,而這不過是他茶餘飯後的小小消遣。

之後,阿斯摩蒂爾斯把一名被貶領主的官邸賞賜給新臣下。此舉不見得有惡意,但也不安好心。巴托地獄的權勢只有自己維護,所以惡魔鄭咤掃蕩了所有的擋路者後,帶著愛人和隊員們住進了城堡。

這場戰鬥他的表現讓暗地裏窺視的強者們膽寒,有魔鬼懷疑這個人類能單槍匹馬決定血戰的勝負。

巴托地獄向來是強者為尊,寧定下來的戰場,陷入懾服的靜默。

惡魔楚軒指揮愛人掠奪完戰利品後,就躲進臨時研究室不出來,那本引起爭端的卷宗也被他帶進去。兩位叛變的領主不是傻瓜,《惡魔書》決不僅僅是一本偽造的誘餌,另有玄機。他對能約束魔鬼的「真名規則」也很感興趣。

用途不明的石頭由惡魔鄭咤保管,這是薩瑞的意思。

『鄭咤,跟我出去。』

“什麽事?”惡魔鄭咤第一反應是有敵情,用湯姆的精神掃描一看,趙綴空按照他的吩咐保護楚軒,身處一房間讓人毛骨悚然的收藏品中,跟著某研究狂東碰碰西摸摸。而湯姆正跟在銘煙薇後面晃來晃去,幫她指出沒死透的魔鬼,銀箭就飛過去索命。

“煙薇啊,我們進去吧。”湯姆勸著心上人,“雖然我也有美國血統,但我得說,美國人設計的魔鬼真醜!”

“閉嘴!你以為我喜歡看見這些傷眼的東西?還不是隊長殺得太幹凈了,害我連練習的機會也沒有。”又是一排爆裂三連擊,炸飛一堆醜陋的肉瘤。

為了達成震懾效果,惡魔楚軒沒讓隊員們發揮,直接叫愛人開路。

見銘煙薇和湯姆沒事,惡魔鄭咤就沒有了外出的動力。可是黑暗神大人的旨意是不容違背的,肉體折磨對如今的鄭咤作用越來越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