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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逼宮(四)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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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

“你說——”蕭璧華的面容看不出喜怒,淡淡地說道。

“年少時,臣愛養小黃鸝,父親斥責臣玩物喪志,便下令殺死了臣養的小黃鸝。臣畏懼於父親的威嚴,多年來不敢在圈養,直到父親大人卸甲歸田,無力過問臣的事情。臣多年來被壓抑的情緒突然間得以釋放。只覺得那小黃鸝是世間最可愛的東西,便興沖沖地圈養了一只。”鳳岐朗朗地說道,“養了幾日,小黃鸝病了,臣想盡了辦法也無法令她開心,又不舍得放她自由,便一直圈養著,找郎中來看。今日清晨,臣的小黃鸝死在了籠子裏,臣突然間悲痛,明白。她的天地不在這籠子裏,而在於外面廣闊的天空,禁錮只會加速她的死亡。”

帝王的臉色慢慢地沈了下來,這哪裏說的是小黃鸝,這說的是阿九。

他讓他放阿九自由。可是,他們哪裏知曉,阿九之於他的意義。那是他整顆的心,一個人沒有了心還能活下來嗎?

蕭璧華冷冷地說道:“若是那只小黃鸝一直生活在更大的籠子裏,她將籠子當做是家,那就不算是禁錮。因為籠子便是她的天地。”

鳳岐聞言心驚起來,磕頭沙啞地說道:“臣以前也是這般想,知道她死了,才追悔莫及。”

蕭璧華有些厭惡地皺眉,冷冷地打斷道:“鳳相大人還是早些回去養病吧。”

鳳岐的身子微微僵住,指尖緊緊攥住,蕭璧華這樣的人怎麽會知道退一步海闊天空的道理。他多年來習慣了算計掠奪,不懂得懷柔之道,他這樣終會逼死阿九。

鳳岐從冰冷的地上起身,看了帝王一眼,不在言語,躬身退下。

鳳相大人冒著風雪回到相府,下了一個極大的決定。

鳳岐招來東哥,淡淡地說道:“你前去瑯琊郡,告訴謝青嵐,他尋找多年的妹妹就在建康,來晚了就見不到她了。”

東哥微微吃驚,沒有書信,沒有信物,這是要他前去口述。

“你去吧,必要時告訴謝青嵐,鳳家和謝家始終是在一起的。”鳳岐招手讓他出發。

這個秘密早已不是秘密,唯一不知道的只怕是瑯琊謝家和阿九自己。走到今日這一步,該攤牌的都攤牌吧,該反得反,該鬥得鬥,士族和皇族的戰爭早已打響。父親看透了這一切,一直勸他歸隱,可是阿九身在深宮,他卻不能為了一己的性命拋下這建康的一切,何況,這一身所學終是要用在江山社稷上的,這是男兒的志向。

當年所謂的四大士族,如今只怕只剩下一個瑯琊謝家,有實力與大魏蕭家抗衡。葉家敗落,範家反了,鳳家,他鳳家浸淫官場多年,士族子弟早就被腐化,不堪一擊,唯獨封閉山門,隱世不出的謝家手上掌握著無盡的財力,能讓皇族心生忌憚。這也是帝宮多年來不曾殺阿九的真正原因,必要時,阿九便是帝宮對付謝家最好的那張底牌。

只不過,如今,他要掀開這張底牌。

扶搖昏睡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日才清醒過來,身子卻依舊不適,隱隱生痛。蓮見每天熬著極苦的草藥,盯著她喝下。她倒也不覺得苦,一股腦地全喝了下去。

蕭璧華每日都是趁著她昏睡的時候過來看她,她睡得迷迷糊糊,但是還是能感覺到他的氣息。

帝王為了緩和他們之間的矛盾,有意識地避而不見,只在夜裏來看她。

轉眼間年關將近,扶搖的身子慢慢好起來。

她開始變得有些健忘,明明記得要等蕭璧華前來,詢問玉碎的事情,但是轉眼間便睡著了,待第二日睡醒時,長安帝早已經去上早朝了。

她察覺到自己嗜睡的毛病越來越嚴重,比當初懷孕的時候還要嚴重。有時候只要去想過去的事情腦袋瓜子便生疼生疼。

扶搖隱隱察覺到了身體的不對勁,有些疑心是不是一瞬芳華要毒發了,便趁著蓮見不註意倒掉了每日必喝的草藥,早早睡下,一邊用金針刺著手指,一邊等著蕭璧華。

蕭璧華是入夜時分來的,一邊低低地詢問著蓮見有關她的狀況,一邊坐在小榻上批了一些折子,等到她等的不耐煩的時候,才寬衣上了床榻,低低地嘆氣,然後摟住了她。

帝王的身上還帶著一絲的入冬的寒氣,扶搖被他抱住時,身子冷的微微一顫。

蕭璧華的身子猛然僵住,低低地喊道:“阿九,你沒有睡?”

“我一直在等你。”扶搖低低地開口,看著他。

燈火幽幽地映襯著簾帳內相擁的身影,蕭璧華看著她,將面容貼上她的小臉,感受著這種肌膚相親的感覺,摟緊了她,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要問的是什麽。

“阿九,我會放你出宮,只是你再你等等,等過完這個除夕,這是我登基後第一個除夕,我想和你一起度過。”帝王沙啞地說道,“等到海棠花開的時候,我就送你出宮,你忘了這裏所有的一切,好好生活下去。”

扶搖聞言楞住,她仰起頭,將眼中的濕意逼回去。真的能忘記這裏的一切,好好生活下去嗎?他們如今大約也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了。

她感覺到有些寒冷,身子不自覺地朝蕭璧華靠了靠。

一百五十八章 問情(四)

轉眼年關就到了。帝宮的雪下得越發的大,白皚皚一片,覆蓋住琉璃瓦、紅宮墻。天氣越來越冷,因是長安帝登基的第一個除夕,太後下懿旨要大辦,宮裏很是熱鬧。

許是年關了,主子們打賞的多,宮人們臉上都洋溢著喜氣。

因是下雪,扶搖怕冷,整日裏足不出戶。宮裏的一些活動,她也是不參加的。長安帝每日甚為忙碌,朝堂後宮的諸多事宜都是需要他下決策的,每日夜裏回飛花逐月閣時,扶搖大多時候都是睡著的。

林禦醫依舊每日來為扶搖診脈,藥從不間斷。

扶搖每日喝完藥便有些昏昏欲睡,大多時候是睡著的,這日大雪初歇,出了暖陽。蓮見命人將軟榻搬出了內室,置於院落裏,興沖沖地跑進來,說道:“姑姑,今日難得出了太陽,我陪姑姑去院落裏曬曬太陽吧。”

林禦醫還未來診脈,扶搖也未喝藥,精神尚好,便點了點頭。

大雪初歇,院落裏的雪還未融化,蓮見取來了厚厚的狐裘大衣,替她蓋在腿上,煮了新茶,陪著扶搖一起曬著太陽。

林禦醫拎著藥箱,帶著兩個太監前來為扶搖診脈時,扶搖正閉目躺在軟榻上。

“娘娘,臣前來為娘娘診脈。”林禦醫輕聲地開口,然後看向蓮見,從懷中取出一物,交給她,說道,“此物乃是藥囊,煩請姑娘系在娘娘的床榻上,可安神靜心。”

蓮見接過來,應了一聲,就進了內室。

扶搖睜眼,看向林禦醫,只見林禦醫退開身去,露出後面小太監的真實面貌來。

“你怎麽來了?”這一見,扶搖有些吃驚,看著喬裝打扮的鳳岐和一個俊逸的男子。那男子看的面熟,扶搖一時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只是鳳岐這般舉動,若是被蕭璧華知曉,後果不堪預料。

“你屏退下人,我有話要同你說。”鳳岐急急地說道。

扶搖點頭,起身,說道:“林禦醫隨我進去診脈的。”

三人進了內室,扶搖看了蓮見一眼,淡淡地說道:“你去外面守著,誰也不許放進來。”

蓮見有些不明所以,瞟了一眼那兩個小太監,猛然吸了一口氣,連忙出了去,守在了外面。

“長安帝每日讓你喝的那些藥都有令人精神恍惚的藥物在其中,長期食用會忘記過去的一切。阿搖,你喝了這些日子就沒有察覺到嗎?”鳳岐揮退了林禦醫,有些心痛地開口。

“你來找我就是要說這些話?”扶搖面無表情地開口,話音未落,手卻被跟著鳳岐來的男人一把抓住。

那人雙目赤紅,低低地喊道:“阿妹,我是你哥哥。當年我們在太子蕭明昭的承德殿見過,你不記得了嗎?”

扶搖的臉色終於變了一變,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沙啞地說道:“你是瑯琊謝家的人。”

謝青嵐取出懷中的一對玉燕,點頭悲道:“玉燕乃是我謝家的圖騰,阿妹,阿爹留給你的玉燕還在嗎?”

她取出脖子上的玉燕,和謝青嵐的放在一起,果真是一模一樣的。只是她的那上面隱約有字跡,而謝青嵐的則沒有。

“你真的是我哥哥?”扶搖聲音微微顫抖,猛然抓住手中的玉燕,看向鳳岐。她和鳳岐認識多年,自然是相信他的。

鳳岐在一旁低低嘆氣,點了點頭。

謝青嵐看著眼前這個容色勝雪的妹妹,悲從心來,沙啞地說道:“我乃瑯琊謝家家主一脈的嫡子謝青嵐,你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找了你近20年了。”

謝青嵐沙啞著聲音娓娓道出當年的事情。

“父親和阿娘乃是指腹為婚,一直舉案齊眉。卻不想我五歲那年,父親愛上了你娘親,但是你阿娘出身算不上好,乃是蓮澤鄉的一名采蓮女,家族不同意父親洛姨進門,而洛姨也不願受到束縛,沒有入門。武定四年的時候,阿爹出海,洛姨失蹤,世人皆道父親海難,死於外域,可唯有家族核心人員才知道,父親出事前曾留下示警的血書,上面要求謝家封鎖山門,隱世不出。我們早就有了猜測,此事與建康蕭家脫不了幹系,只是一直苦無證據,皇權高於士族權勢,不得不休養生息,謀而後動。”

“洛姨失蹤前就有了身孕,此事我們都是知曉的,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可是人海茫茫,猶如大海撈針,今日,天不負我,我總算是找到你了。”謝青嵐說著險些滴下淚來。

扶搖有些楞住,後退了幾步,坐在小榻上,許久才晃過神來。

謝青嵐見她這般表情,不禁臉色有些變,有些無措地說道:“阿妹,這些年是我不對,沒有早點找到你,讓你受了這麽多的苦,哥哥發誓,以後不會再讓你受一點的苦。”

哥哥?扶搖因為這個字眼全身都有些顫抖,這是她的親哥哥,真正的親人,可是她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是悲涼。

遲到了這麽多年,阿娘阿爹都不在了,她也走到了今日這般的地步,這個哥哥出現了,卻是什麽都不能改變。她依舊是那樣孤僻冷漠的蕭扶搖,並不會多出了一個哥哥就改變。

“你無需自責,我早就知道自己是謝家人,只是我不知道你會找到宮裏來。”扶搖嘆氣道,“阿爹的身份我也猜到了,只是我不知道他竟是當年的謝家家主,莫怪蕭沛那般的忌憚他,那般地折磨他。”

謝青嵐聞言緊緊地攥住拳頭,沈沈地說道:“我上次來建康便是為了尋找阿爹的骨骸,沒有想到正巧碰上了宮變一事。族中長輩急催我回去,我這才趕回了瑯琊郡,阿妹,你在宮裏可曾見到父親的遺骸?”

遺骸?死在地宮的男人?扶搖的腦袋突然間生疼起來,她急急地奔到木箱前,開始翻找起來。

鳳岐和謝青嵐對視一眼,見扶搖跪坐在地上,翻找著木箱,突然間就掉下了淚來,不禁不安起來。

箱子裏被翻得很亂,透出一只錦盒。

謝青嵐走上前去,打開那只錦盒,只見裏面躺著一柄發黃的扇子。

“你輕點,阿爹會疼的。”她有些恍惚地開口,說出來的話語卻讓謝家這位七尺男兒捧著錦盒,渾身顫抖起來。

“阿娘當年被蕭沛擄進宮後,阿爹也被蕭沛關進了地宮。他貪圖阿娘的美貌,日夜折磨阿爹,最後將阿爹挫骨揚灰,剝下了他的皮制成了這柄扇子,這便是阿爹的遺骸。”扶搖漠然地說道,她的嘴唇幹澀起來,無一絲的血色。

謝青嵐抱著錦盒,哽咽著哭出聲來。與扶搖不同,扶搖自出生便沒有見過父親,而謝青嵐卻是在父親的疼愛下長大的,年少時與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都記憶猶新。溫潤如春風一樣的高大男子一直是謝青嵐心目中的目標,他對謝沐朗的感情極其深厚,此時得知自己的父親成了這柄扇子,悲痛欲絕,高高地舉起那錦盒,置於案上,扣了三扣,淚灑青石地。

“大魏蕭家欺人太甚。”謝青嵐低低地嘶吼出聲,雙目冒出仇恨的火光來。

扶搖跪坐在冰涼的地上,刺骨的寒意讓她清醒了幾分。她忍住身體突如其來的疼痛,淡漠無一絲感情地開口:“蕭沛已死,大魏蕭家縱然是罪孽深重,也自有他的命數,阿爹當年既然留血書示警,便不希望你們與皇族對抗,生靈塗炭。蕭沛死了,這仇我們算是報了。”

謝青嵐被她三言兩句震住,忍出悲痛,恢覆了幾分的冷靜,看著這樣冰冷淡漠,無一絲歡愉的妹妹,心尖一痛,有些顫抖地抓住她的胳膊,低低地悲道:“阿妹,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這些年,你跟洛姨是怎麽過來的?”

謝青嵐抓住扶搖的胳膊,只覺得觸手冰冷而瘦弱,他的妹妹在這深宮也不知道是怎麽活到今日的。

扶搖猛然閉眼,淡淡地說道:“阿爹死後,阿娘自毀容顏入冷宮,在冷宮生下了我。我十歲那年,阿娘病死了,我出了冷宮,這一路糊塗地走來,也不知道我走的是什麽路,就這樣走到了今日。”

她輕描淡寫地幾句,也沒有說出她走的多麽艱辛,她這般奮力掙紮最終卻還是委身給了仇人之子,如今就連過往的記憶都要被人剝奪。扶搖的身子漸漸地發冷。長安帝要這一副臭皮囊幹什麽?他要一個沒有過去沒有希望沒有喜悅悲歡的軀殼做什麽?

謝青嵐見她這般模樣,心中悲痛,情難自禁地抱住她,沙啞地說道:“阿妹,別怕,哥哥帶你回謝家,誰也傷害不了你。”

扶搖睜眼,目光雪亮,搖頭說道:“你不懂,我回不了謝家,我只能活在帝宮或者是死在謝家。長安帝不會放我離開。”

“她回不了謝家。”一直默默看著的鳳岐突然間開口,他的嗓子不好,聲音有些沙啞,聽聲音便知大病未愈。

“長安帝從小便喜歡阿搖,那是一個冷酷而自私的帝王,他寧願阿搖死在這裏,也不會放她離開。”鳳岐低低地嘆氣,想起那日在大殿上試探長安帝所說的話。帝王的態度很是明確,他會將小黃鸝的牢籠變成她的天地,如今他正是這樣在做,奪去阿搖的記憶,斬斷她和過去所有的聯系,讓阿搖只能依附於他,這樣的帝王實在是太過心狠。長安帝對於阿搖的執念已經達到了一種病態的地步。

一百五十九章 問情(五)

飛花逐月閣內,謝青嵐拂袖冷哼了一聲,冷冷說道:“大魏蕭家再霸道,傾我謝家全族之力,難道還保護不了一個女子?”

“你謝家隱世多年,若是如此大意與皇族鬧翻,著實枉費了謝家主的用心。”鳳岐說道,“此事需從長計議。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後生。我們還是有機會的。”

“姑姑,您該吃藥了。”蓮見在外面有些焦急不安地提醒道。

扶搖站起身來,將錦盒仔細地合上,交給謝青嵐,低低地說道:“你們走吧,此地不宜久留。這個還勞煩你帶回謝家去,讓阿爹能魂歸故裏。”

鳳岐說的沒有錯,她感覺到了,自己的記憶慢慢開始模糊,那些藥她斷斷續續地喝著,蕭璧華既然給她用藥,必是不願意放她離開。

所謂的送她出宮也是妄言。她心中早有決斷。

她轉過身去,淡漠地說道:“生死有命,我生於帝宮,也必會死於地宮,我不會跟你們出宮的。你若是真心為我好,每逢祭奠爹娘時替我為爹娘上柱香,我便感激不盡了。”

她想走出這座宮闈,自由地飛翔,可卻不願意讓他們來涉險。長安帝是何等狠厲的人,鳳家和謝家就算底蘊深厚,可是比狠,誰又能狠得過蕭璧華。

她不想再因為她而死更多的人了。

“阿妹——”謝青嵐聲音沈了幾分。這個妹妹,他尋找了20年,斷然不會任她困在這帝宮。

鳳岐拉住謝青嵐,低低地說道:“我們該走了。”

謝青嵐看了鳳岐一眼,終於狠心點了點頭,抓住扶搖的手,低低地說道:“我不管你是怎樣想的,除夕之夜,我們會帶你出去,你若不跟我們走,我便陪你葬身在這帝宮,反正蕭家已經害死了阿爹,我若是不能保護你,不如早些追隨阿爹而去,九泉之下再向他老人家負荊請罪。”

謝青嵐說的誠懇,扶搖心中悲涼,沒有轉身看他們,聽著他們遠去的聲音,垂下眼,神色黯淡。這裏,是阿爹阿娘的埋骨地,也許還是她和蕭璧華的埋骨地。她走不出去了。

“姑姑,喝藥吧。”蓮見將藥送進來,對於之前出去的兩位公子只字不提,權當沒有看見。

扶搖看著她如花的面容,低低一笑,坐在小榻上,搖頭說道:“不用喝了。蓮見,你為什麽要進宮當宮女?我瞧你並非一般的窮苦家女兒。”

蓮見微微一楞,低低地說道:“奴婢是家裏庶出的女兒,阿娘因為性子柔弱遭到其他姨娘的排擠,漸漸為阿爹所不喜。他們將阿娘,我和弟弟都趕了出來,阿娘帶著我們姐弟兩辛苦,日子活不下去了,奴婢這才進宮熬幾年,為家裏貼補貼補。”

宮裏的人命如草芥,她謹慎小心,所幸跟了一位好主子,這才安然活到今日。

扶搖點頭,淡淡地說道:“難怪你年紀輕輕便這般地通曉世事,你是幸福的,還有希望,有盼頭,熬幾年出了宮便能跟家裏人團圓了。”

不似她這般,沒有了盼頭,也沒有了希望。

蓮見聽出扶搖語氣中的枯敗之意,有些心驚,連忙說道:“姑姑,今兒是二十八,奴婢陪姑姑剪些窗花吧,瞧著喜慶。”

“好。”扶搖點頭,看著蓮見取來一應的紅紙和剪刀等物,兩人坐在小榻上剪著窗花,等待除夕的到來。

除夕三十很快就到了。林禦醫這兩日每次來診脈都傳話給扶搖,除夕之夜,帝王要在壽康宮擺下宮宴,爾後登上西華門的城樓與建康的百姓一起過節,普天同慶。此乃大魏新帝登基的習俗之一。鳳岐與謝青嵐的計劃便是利用帝王出宮的機會偷梁換柱,將她送出宮,而宮裏接應的人除了林禦醫還有莊羽。

他們在拿自己的性命在賭。扶搖第一次知曉,她自己的命是這般的金貴。

扶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色一點一點地變暗,最後深黑,華燈齊上。

除夕到了,這是她在帝宮過的第二十個除夕,明明這般年輕,她卻有了枝枯花敗之感。

宮裏的炮竹焰火不停,歌舞絲竹不絕於耳,帝王的宴席開始了。

長安帝一直是屬於這座帝宮的,他活得萬人敬仰,而她,蕭扶搖則是屬於暗夜的,永不能走到人前。他們就如同光和影,本不該有交集。

扶搖垂下眼,低低一笑,她怎麽會讓自己落到今日這般地步?還不覺悟嗎?這樣的生活不是她蕭扶搖要的,要麽慘烈地死,要麽肆意地活。

“姑姑,莊先生來了。”蓮見有些不安地進來,奇怪地說道,“今兒是除夕,莊先生怎麽還入宮來?”

“手爐有些冷了,你去加兩塊炭來。”扶搖淡淡地支開她。

莊羽進了飛花逐月閣的內室,看著蕭扶搖,將手中的一物交給她,淡淡地說道:“這乃是天下至毒之物,毒性不亞於一瞬芳華,九公主若是有需要之時可以服食此物。”

若是出不了帝宮,走投無路,莊羽給了他另一條路,毒發身亡。

扶搖緊緊地攥住他遞過來的錦囊,看著面前的莊羽,她沒有問這位莊先生為何要來參與這件事。莊羽一直是個灰色人物,他游走於各大勢力之間,並無效忠的對象。

以前扶搖以為他是忠於蕭璧華的,直到玉碎一事,蕭澹泊一事,她開始明白,這位莊先生大約效忠的是他的權臣之路。他是有大抱負的人,他會成為一代權臣,只是他這一生大約都是孤獨的。

那麽今夜,這位莊先生的到來,是因為與鳳岐的同門之誼,還是與竇太後結盟或是效忠於長安帝的命令,無法得知。

“請公主隨在下出宮。”莊羽開口,他的目光深沈,看不出情緒。

扶搖冷冷地開口:“多謝莊先生,還請先生帶我去玉碎處,帶她一起離開。”

玉碎一直被關押在帝宮,自她小產後,她便沒有過問玉碎的下落。如今,她要去問問她,蕭澹泊是真的死了嗎?她怎麽下得了那麽狠的心?

莊羽目光微動,低低地說道:“公主想清楚了,有些路不能走錯,回不了頭的。”

“無妨,你帶我去就是了。”今夜能不能走出帝宮尚且未知,但是無論誰在最後掌控這一切,都不會因為她去看玉碎而改變結局。

莊羽點頭,轉身出了飛花逐月閣。

外面無一人,大約都被人遣開了。扶搖隨著莊羽快速地走在帝宮的暗影處,一路奔向玉碎關押的地方。

玉碎被關押在地宮。扶搖隨著莊羽進去時,地宮空無一人。

扶搖有些惴惴不安,隨著莊羽進了地宮的一間石牢。

石牢內,玉碎手腳被長長的鎖鏈鎖住,跪坐在地面上,垂著頭,長發覆面,瞧不清神情。

扶搖走上前去,對著莊羽低低地說道:“解開她。”

莊羽皺了皺眉頭,但是沒有說話,依言解開了玉碎的鎖鏈。

玉碎的身子微微一震,擡起頭看著扶搖,低低地冷笑道:“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姐姐了,蕭璧華竟舍得讓姐姐來這樣的地方?”

她身上的傷口還沒有好,待在這地宮,有些陰森可怖。

扶搖有些恍惚,第一次見她,也是在這地宮。人生真的是一個圓,那時她還是嬌俏的少女,沒有被仇恨迷失心智,如今竟然是一切都改變了。玉碎變了,她也變了。她們一路走來,變得面目全非。

“那個孩子真的死了嗎?”扶搖嘆息地問道。

玉碎聽到孩子渾身一顫,死死地盯著莊羽,想上前來抓住他,奈何她傷勢未愈,無力摔倒在地,有些淒厲地叫道:“你還我的孩子來,你還我的孩子。”

莊羽的身子不自覺的震了一下,有些畏懼地註視了一下左邊的暗孔,冷冷地說道:“瘋言瘋語,如今你倒是逮到誰都咬。”

“公主,走吧,再不走就誰都走不掉了。”莊羽快速地開口,出手極快地以金針封住了玉碎的穴道,讓她無法叫喊出來,免得說出更多的事情來。

“那個孩子是太後指使,你和玉碎一起動的手?”扶搖嘆氣,眉眼微冷,“她就算心狠,未必真的會殺自己的孩子,不過是做戲,你無需否認,你只需告訴我孩子是不是還活著?”

莊羽的臉色有些不好,低低地說道:“出了宮門,在下就告訴公主。”

扶搖看了一眼玉碎,低低嘆道:“你扶著她,我們出去。”

她轉過身去,沒有看見這位莊先生額間冒出來的汗珠,莊羽有些顫抖地扶住了玉碎,沒有帶她走,只是重新將鎖鏈將她鎖起來。

他擡眼間,蕭扶搖已經走出了石牢。

莊羽低低一嘆,他告訴過這個九公主,有些路選錯了,無法回頭。終究是帝王太過了解這位的心思。

只是無論今夜是何結局,他的使命都完成了,他算是對得住小師弟了。他今夜最大的任務不是帶這位九公主出宮,而是將那一個裝有至毒的錦囊送到了蕭扶搖的手中。以後是福是禍,是生是死,就端看這位公主自己了。

扶搖出了石牢,停住腳步,心尖陡然一疼,看著一直等在外面的長安帝。

這個時候的長安帝沒有在壽康宮設宴,沒有在西華門的城樓上和百姓共慶除夕,而是沈默地守在了地宮最陰暗的一角。

這宮裏的事從來都是無法逃出他的掌控的。

“其實朕今日不希望能看見你,希望自己就這樣默默地坐到天明,清晨時分回到飛花逐月閣,那時你還未起,朕看看你便如往常一樣趕著去上早朝。”長安帝看著漏液前來的扶搖,有些悲傷地說道,“可你還是來了。”

“朕一直渴望你能陪我在這帝宮,白頭到老,與朕一起分享這萬裏河山,阿九,權勢,朕有,溫情,朕依舊有,富貴,朕還是有,朕是大魏最尊貴的人,這樣,你都不要嗎?”

長安帝淡淡笑著,眉眼間卻是動了真怒。他將一顆無比尊貴的帝王心交予她,她卻這般踐踏不屑一顧,還想著逃出宮,視他為洪水猛獸,他便真的那樣不堪嗎?

除夕之夜,鳳岐和謝青嵐的計劃他一早就洞悉了。他不過是在看阿九的選擇。

這宮裏沒有什麽人什麽事情能逃出他的掌控。

帝王再好,也不是她想要的。

“你去過東海之遙見過鯤鵬鳥嗎?你去過雪山之巔看過雪蓮盛開嗎?你去過茫茫荒漠看過古剎鐘鳴嗎?十一哥,權勢、宮闈都只是牢籠,富貴榮華都是過眼雲煙,非我所求。情愛於我是毒,我願終生不碰。”扶搖的神情很平靜,甚至是帶著笑容的。將她的心層層束縛的東西如同瞬間被抽去,一直以來陰霾的心明亮了起來,自由了起來。

他們終是走到了這一步,再無緩和的餘地,一切的偽裝都被撕裂,露出人性最本質的東西來。他想掌控她,她想逃離他,這便是真相。

這些年她困在宮闈不過是困在所謂的情感之中,與阿娘的母女之情,與鳳岐的年少之情,與蕭璧華的情愛糾葛,那個孩子失去後,她生命中有些東西突然間就這樣死去了。

她終於感覺到累了,他們之間糾葛了這麽多年,縱然有情愛,更是有恨的,那個孩子便是他們之間的希望,希望不再了,她與蕭璧華便走到了盡頭。

蕭璧華沈下臉,面無表情地冷道:“可人這一生都會生活在牢籠裏,就算你去過再遠的地方,走再多的路,你依舊生活在天地的牢籠,生死的牢籠,無法超脫。阿九,離開我,便真的能幸福嗎?”

“我被束縛在這裏二十年,對我而言,長安帝便是帝宮,帝宮便是長安帝。如今,我不想繼續下去了。”扶搖仰起面容,淡淡一笑,目光決絕。

兩人對視著,毫不退讓。

長安帝的臉色陰沈了起來。

康長祿從外面進來,低低地稟告著:“皇上,鳳相他們私闖宮闈,有不臣之心,葉大人當場就抓住了他們,如今人已經被扣押在中元殿了。”

“阿九,你希望他們是生還是死?”長安帝眉眼深沈如墨,看向扶搖。

一百六十章 問情(六)

蕭璧華不會給她選擇的機會。

扶搖轉身飛快地跑出地宮,她跑的急,狐裘翻飛揚起,長發從帽子中飛落下來,地宮中,帝王未發話,無人敢攔。

地宮外,大紅宮燈在風雪中搖曳,忽明忽暗。

“阿九——”長安帝的聲音被風吹散。扶搖跑的飛快,風雪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只有一個念頭,鳳岐被押在了中元殿。

中元殿,她拼命地跑著,腳下的積雪數次險些絆倒她,冷風從脖子裏灌入,冰寒冰寒。

她仰起頭,感覺有雪花融化在她的眼角。

鳳岐那樣聰明的人,絕不會做自投羅網的事情,她被關在宮裏的日子裏,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她感覺命運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們所有人的悲歡都囊括其中,他們掙紮的越厲害,命運的繩索就捆綁得越緊。誰是這最後的贏家,長安帝嗎?她低低地笑出聲來,沒有贏家。

扶搖在宮裏跌跌撞撞地跑著,宮人們紛紛側目,還未出聲便被後面的帝王喝退了下去。

長安帝帶著人一路跟了過來,在扶搖未踏進中元殿時一把抓住她,低低地吼道:“阿九,不要跑了。”

帝王一把抱住她,強制地按住她的掙紮。她跑的快,蕭璧華一路跟來時,一顆心跌宕起伏,擔心不已。他從來沒有見過阿九這般激動的模樣,果真是因為那個人嗎?

帝王的心暗沈了下來。

“你放開——”扶搖低低地叫道,她掙紮不開來,一口咬住他的手,蕭璧華紋絲不動,將她一把抱起,大步朝中元殿走去。

扶搖被他抱住,情急之下翻出許久不用的金針刺中他的風池穴,然後翻身下地,朝殿內跑去。

蕭璧華沒有提防,哪裏想到她會出手,被刺個正著,讓她掙脫了出去。

“站住,你敢過去,朕就殺了他。”長安帝冷聲喝道。

扶搖的身子生生地頓住,她回身,緊緊地抓住長安帝身上滾金燙繡的龍袍一角,直視帝王的雙眼,一字一頓決絕地說道:“你敢殺他?”

“這麽多年來,你對他始終沒有忘情。”長安帝的眼角抽搐著,握起的拳頭青筋盡現,攫住她的身子,湊近她的面容,逼問著,“你當真以為朕不敢殺他?這天下皆是朕的。”

扶搖被他的話語刺激的身子一震,後退了一步。是啊,蕭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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