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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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草長,四月鶯飛。不久前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的上京城不過月餘就重新恢覆了勃勃生機,連在禦街上險些被燒盡的商鋪,經過一個月的重建,已經煥然一新。

如意巷中的客似雲來雖然幸免於難,在那場兵禍中沒有任何損失,但是從掌櫃的到夥計,沒有一個人心情輕松,國喪之中禁止飲宴,店裏的生意是慘淡至極,而且少東家自打她的貼身婢女在那晚殞命,至今已經有一個月都沒來過店裏坐鎮了。

此刻,向晚正在二樓西邊的露臺舉目遠眺,才進府不久的小丫鬟扣兒看她已經凝望(發呆)著那片空空如也的荷花池有一會了,正猶豫著要不要打斷主子,提醒她改用午膳了,她自己的肚子卻適時響了起來。

向晚回頭一看是那個長了張圓臉的小丫頭,剛想吩咐她先下去用飯,就突然想起來珠兒從前也是最貪吃的,不免心下又是一沈。

珠兒雖是家生子,但在俞文川獲罪的時候,她的家人早就被發賣了。向晚雖然不能明著為她守喪,卻以義親的名義為她銘碑下葬,自己也是深居簡出,生意上的事全權交給了李全孟善管著。

閑下來的時候,她或者描描紅,或者去姨娘和瑞哥那裏坐坐,再有就是把繡活兒又揀了起來。

九兒前幾天看了還嘖嘖稱奇,向晚自打幾年前給向晴繡填箱禮,已經幾年沒動過針線,就連當初出嫁的蓋頭都是從成衣鋪子裏買來的。

等到走近前一看,這繡樣還不是些花兒草兒的小件,而是一整片連綿起伏的山巒,在雲霭中若隱若現,只是看著繡底已經發黃,看起來已經良久未成了。

向晚並不是臨時起意,這繡片本是繡到一半的,是扣兒收拾珠兒遺物的時候在她箱底發現的,當它被呈上來交到向晚手裏的時候,向晚就已經決定替珠兒把這繡畫完成,只當是全了她的心意,九兒看向晚繡的是一片遠山,卻也沒多想,更是不知道這是珠兒的遺物,扣兒聽了向晚的吩咐,自然也不敢說,盡管她也不明白為什麽要瞞著和珠兒姐情同姐妹的九兒姐。

向晚繡了將近一個月,終於完成了繡畫,於是在珠兒燒五期這天,帶著扣兒和兩個男仆親去祭拜亡魂,準備把這幅她生前未完成的繡品燒給她。

還沒走到近前,扣兒就發現珠兒的墓碑前有一個身材挺拔的背影正好離去,剛想叫人,卻被向晚制止了。

“這件事,誰也別告訴。”

“是,小姐。”

向晚也認出了祭拜的那人,正是和九兒有了婚約的遠山。

是夜,向晚拿出了繡畫反覆思量,遠山是什麽時候對珠兒上的心?他和九兒的婚事是不是會有變故?那這繡畫到底要不要替珠兒給他?

就在她糾結的時候,一個黑影噗通一聲落在了她的窗前,來的人正是一個月未見的陸展。

“不知陸大人深夜造訪所為何事?”向晚語氣淡淡的,並不吃驚,也不生氣。而這句陸大人也並不突兀,陸展如今已經是新上任的禁軍統領,兼任虎威將軍。

“我就是想來瞧瞧你,你近來,可好?”

“沒有什麽不好,就應該算是很好吧。”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是逝者已逝,生者當及早振作才不負她一片拳拳心意。”

“我只是惋惜,她還那麽年輕,如果不是因為我,她也不會枉死。”

“你不妨想,如果不是跟著你,她或許早就被拐了賣了,遇到個為富不仁的主子對她非打即罵,最後被磋磨致死。”

“你這樣的安慰一點也沒有作用。”

“笨是笨了點,但總好過什麽也不做。”

“看也看過了,安慰也安慰了,陸大人要是別無它事,還是早些回去吧,被人看見你一個二品將軍翻別人家院墻,怕是不好聽。”

“我倒是不怕這個,就怕你被牽扯進來又要惱恨我。”

“你知道就好。”

“我也沒有旁的念想,你眼下不願嫁人,我可以等。”

“還有其他事嗎?”

“唔,要是你不小心聽見有關我的什麽風言風語,千萬別當真?”

“什麽風言風語?”

“就比如說哪個給我做了大媒,哪家要與我結親,這樣的流言,都不是真的,我保證。”

“那是你的事,我累了,要歇息了,你請回吧。”

“誒?你就不能稍微給我點念想?萬一我真的和旁人跑了,你就不後悔?”

“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喊人我又不怕,就怕你面子掛不住。”陸展小聲嘟囔。

“還有,以後要來就走大門,別鬼鬼祟祟的,像什麽樣子。”

“你姨娘不讓進……”

“知道了,還不走?”

“哦,那你早點睡。”

陸展走了,向晚卻更睡不著了,腦子裏亂得攪成一鍋粥。

自己對陸展的心思並不像表現的那麽冷淡,相反,兩個人一路點滴的累積,已經讓彼此的關系緊密起來,甚至是僅次於親人的存在,但又不同於親人。

面對謝氏和弟弟妹妹的時候,她得想辦法撐起門戶,為他們遮風擋雨;但面對陸展的時候,她可以安心卸下重擔,放松自己,不自覺的就會信任和依靠,這種感覺隨著兩次陸展從惡徒手裏救下自己之後就日益明顯,按說,只要自己這輩子還打算嫁人,從本心出發,她就不想再考慮其他人選,可是兩個人之間的問題也很明顯:陸母不喜歡自己,而且現在兩家的身份也很懸殊,一個是朝中新貴,一個是罪臣遺孤,即使自己能頂住壓力許嫁,恐怕也會背上攀附權貴的惡名。當然,只要兩個人心意相通,這一點不是什麽大問題,但誰能保證陸展的感情持續保溫,熱情不會消減?

在今日以前,向晚是打定主意一個人過下去的,可是看到遠山到珠兒墓前致祭,她又有些領悟。人生在世,情之所至,非人力可控。不管丁媽媽選擇九兒的初衷是什麽,遠山從始至終都沒有站出來說一個不字,或者是迫於父母的壓力,或者是為了九兒的臉面,又或者,也覺得九兒比珠兒更適合賢妻良母的角色。

向晚甚至不能對這件事抱有微詞。

因為她自己在衡量感情的時候,難道沒有受那些世俗輿論的影響,沒有禮教和利益的權衡?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即使如杜仲臣和燕汐生,兩個人心系彼此,算的上是情真意切,感情純粹了,可是仍然沒辦法在一起,甚至得不到世間最簡單的祝福。

從某種角度講,杜二比自己勇敢的多,也純粹的多。

有人有緣無分,有人愛而不得,自己呢?囿於自己畫出的條條框框,不敢逾越一步。即使卑微如珠兒,也曾親手繡下了遠山圖,雖然在聽說九兒和遠山婚約的時候就把它藏在了箱底,但也曾留有印記。

或者,應該給自己一個契機,也算是給這場沒有怦然心動的感情的一個出口。

那就定個期限吧,一年,如果一年後陸展初心不改,就試著接受彼此,至於那些外界的因素,總有克服的一天,哪怕最後沒能修成正果,至少對得起重活一世唯一的一次心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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