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關燈
俞文川日日來探望範氏,今天還是頭一次趕上她醒著。

就算俞文川不來,範氏也正準備著人去請他。

“老爺來了。”範氏掙紮了一下,卻沒能坐起來。

“你快躺著,有什麽事吩咐下人就是,千萬仔細了身體。”

“無妨,我就是想坐一會兒,總躺著怪憋悶的。”因俞文川來的時候,趙嬤嬤帶著其他人都避了出去,俞文川上前親自把範氏扶了起來,順手把軟枕墊在她身後。

“有什麽想吃用的,我叫人去給你準備。”

範氏搖了搖頭。

“我知道老爺朝堂上事多,可我心裏有話,老爺今日再聽我嘮叨嘮叨吧。總歸,也沒有多少機會了。”

“好,我都聽著呢。”

“我昨天夜裏,不知怎的,就夢見了承熙十二年的舊事。”

“我們成婚就在那一年,可是夢見了我們新婚的光景了?”

“不,比那更早。這麽多年了,老爺您卻不知道,我在成親之前,是見過您的。那天我姨父周大人帶你來我們範府,我其實就躲在那座山水屏風後面。可是在夢裏面,父親嫌棄你沒有官身,怎麽也不肯同意我們的婚事,我情急之下竟從屏風後面闖了出去,夢到這裏,就醒了。”範氏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一臉悵然若失。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我看見了屏風後面的影子。後來,我娶了你,我們還有一個聰明懂事的女兒,這些都是真的,不是夢。”可能是因為範氏時日不多,俞文川今日格外的耐心。

“不是夢嗎?可是我總覺得,這輩子就像是黃粱一夢。醒來的時候,才發現手中空空,什麽都抓不住。”

“你還有我,有晴兒。”

“到了今日,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晴兒,我只恨自己無用,不能護著她長大,不能看著她嫁人。”

“我答應你,不管將來誰再進了門,晴兒她都是俞府的嫡出大小姐,誰都越不過她去,她應得的,我也絕不會讓他人染指。等到她成人,我就為她主婚備嫁,風風光光的送她出門。”

“得了老爺這句話,我就是死也瞑目了。”

“那也是我的女兒。只許你有一顆慈母的心,我就當不得那慈父了嗎?”

“老爺多看顧她一些,我走的也更安心一些。”

“你好好將養,莫要多想。”

“老爺知我素來要強,總得讓我再操一回心才行。我打算把大少爺和二小姐都記在我名下。”

“瑞哥和向晚?怎麽就?”俞文川本想說怎麽就想通了,感覺話鋒不對,就沒往下說。

“老爺體恤我的慈母之心,我自然也要為您打算。瑞哥如今是府裏唯一的子嗣,於情於理,我也不能讓老爺沒了承繼,而晚兒自生下來就承歡在我膝下,不是親生勝似親生,既要改了瑞哥的身世,不如把她的也一並改了吧。”

範氏肯答應認下瑞哥,俞文川喜出望外,他之前還不知道怎麽開口,如今煩惱迎刃而解。至於多出了一個向晚,本就是無關緊要的小事,頂多日後多陪送一些嫁妝。當然,俞文川肯同意,也是因為對範氏的身家和身後財產安排知之甚少。

“夫人肯成全,為夫不知何以為報,總歸還是那句話,只要我在,沒有人能占了晴兒應得的那些,就算瑞哥有了嫡子的身份,我也不會讓他肖想其他。”

“既然如此,這件事也不用再拖了,今日我就稟明了兄嫂,這認親一事還需她們周全。”

俞文川雖得了範氏首肯,卻擔心夜長夢多,當日下午就拿了帖子請來了範家夫婦。

周氏先去正房探望了範氏,自然是紅著眼睛出來的。剛才在屋裏,小姑把身後產業托付給她照顧,等到向晴成年再交還給她。為表酬謝,還硬是讓趙嬤嬤塞了五萬兩銀票給她。產業的事情,她自然會代管好,但是銀票,她卻不打算要。

外書房裏,俞老爺拿著妻子和舅兄簽好的文書,亦悲亦喜。這喜的是自己的獨子終於有了出身,自己的家財不用拱手讓人。悲的是妻子時日無多,他眼看要成了喪妻的鰥夫。

俞文川的擔心很快就成了現實。臘月十六這一天,彌留多日的範氏再沒起來,時年三十歲。床前一雙女兒已經哭的抽噎不止,舊時仆從趙嬤嬤更是哭暈了過去,已經被安置在廂房將息。

謝紅英眼見一家上下要亂了下去,趕緊上前攙扶起慟哭不已的大小姐俞向晴。

“大小姐節哀,夫人她走的匆忙,這身後之事還需要你料理,你此時若不振作,難道是想讓你母親她如此狼狽的上路不成?”謝氏已經吩咐了府裏撤紅掛白,舉家戴孝,但範氏的壽衣還沒換呢。

向晴在床前哭了已經快一個時辰,這番話終於還是聽進去了,只能強忍著悲痛,親手為母親範氏換上了謝姨娘呈上來的壽衣。母親的面容還是那麽沈靜,像是睡著了一樣,可惜再也不會醒了。

“父親在何處?”

“已經派人去了禮部侯著,這個時間怕是在殿上議事。”

“柳枝,先派人往舅舅家報信,就說,母親她,仙去了。其他親朋故交,等父親回來擬好了訃文再去報喪。留兩個人守著母親,剩下的人隨我到正堂,母親她生前風光霽月了一世,這去了也要有身後的榮光。”

範氏是有三品敕封誥命在身的,一切喪奠禮儀都有定制,向晴年幼,謝氏也沒經歷過,周夫人作為女方最近的姻親,自然要來幫忙應酬,幸虧俞府下人訓練有素,倒沒出什麽紕漏。

停靈七日裏,共有二十幾家同僚故舊上門致奠,又十幾家送來了喪儀。向晴吩咐柳枝凡煙一一詳記,將來這些人情往來,都要她親自經手,馬虎不得。其間,商府郭夫人也來過一趟,兩家之前議親,六禮只走到納彩,離小定還遠,仍算不得正經姻親,就算商家現在翻臉不認這門親,俞家也是沒奈何的。可是郭夫人不僅來了,還特意帶了補身子的藥材給向晴,囑咐她不要因為母喪就不顧自己的身體,可以說是體貼入微了。

向晚此時總算明白範氏的用意了,範氏為親生女兒選的婚事,果然不是隨隨便便定下的,就算明知自己時日無多,還是慎之又慎的選了一家婆母慈和家世清白的,可笑自己之前還怪範氏枉顧向晴心意,可見凡事不能臆斷。

眼見商家沒有悔婚之意,俞老爺也是很欣慰的,不然向晴作為一個喪母長女,再難說門可心的婚事了。當初自己娶範氏的時候,俞家也曾經以喪母長女不娶為由反對過他的親事,後來還是他自己再三堅持,又有座師為媒,本家才同意的。如今十五年過去了,不能攜妻榮歸故裏,只能帶著她的靈柩回去了。

俞家祖地在冀州,俞文川此番喪妻是有一個月的喪假的,去掉停靈那七日,再算上扶靈回鄉安葬範氏,時間倒也充裕,當然,此行順便還要定了瑞哥和向晚的嫡出身份。向晚是女兒,倒是好辦,瑞哥的出身卻少不得打點一番。

這趟回去,俞文川把兒子女兒都帶上了,因瑞哥年幼需要長輩照顧,就讓林氏也隨行,謝氏則留在府裏處理家事。

出發當日正好是臘月二十三,農歷小年,俞府一行人除了棺槨的車駕另有十幾輛車馬緩緩前行,才出了上京五裏地,天空突然下起了雪,開始還是細密的雪珠,不大會兒就變成了鵝毛般大的雪片。

車駕眼見是越走越慢,離下一個鎮子還要五裏地,俞老爺決定先找個下腳處避一避。

忽見前面有一處臨山而建的供官家驛馬休息的長亭,雖不能擋風,卻可以避雪,一行人就奔了過去。

俞老爺指揮著家丁在外面遮蓋棺槨,圍攏車馬,女眷們就次第下車到長亭裏避雪。

林姨娘因為能跟著俞老爺回鄉,這幾天得意的了不得,這可是府裏姨娘的頭一份,如今主母不在,她便是這府裏身份最高的,她林宛若翻身做主的機會怕是到了。

林氏正做著白日夢,腳下就沒大留意,剛拐進長亭裏,她一個踉蹌,差點被絆了個狗啃泥,回身一看,原來是一對打扮落魄的母子,也在這亭子裏避雪。剛剛被她踢到的,正是那婦人的腿,她此刻正疼的誒呦直叫。

林氏正不知道怎麽逞威風,立時就以官家自居,橫眉冷眼要攆了他們出去。

向晴向晚在林氏身後不遠,眼見林氏身邊的丫鬟正推搡著一對母子出來。

向晴年長又沒帶圍帽,不便出面,向晚就帶著九兒上前問明了情況。

原來母子二人是上京去尋親的,剛剛雪大路滑,那婦人跌傷了腿,她兒子就背著她到長亭裏邊休息邊避雪,剛剛被林氏絆了一下,這腿就更疼了。林氏不但沒道歉,反而不分青紅皂白把人攆了出來。

這便十成十是林氏理虧了,向晚和姐姐商量了一下,決定勻出一輛馬車先送母子倆回上京一趟,算是賠禮道歉,這大過節的,也當是給母親積了陰德。

姐妹倆看來看去,也只有林氏那倆馬車最軒敞,於是向晴做主,讓奶娘帶著瑞哥坐林氏那輛車。勻出來的那輛車就留給那對母子。

等到雪勢漸小,俞府一行人盤整好了準備上路,林氏才發現奶娘抱著瑞哥已經坐到了她車上。林氏只帶了丫鬟小珂,三個大人一個孩子一車其實還松快的很,但是林姨娘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就跑到前頭找俞老爺評理,話裏話外就是俞大小姐不敬長輩,苛待庶母。

俞老爺要是個糊塗人,也不會坐到今天的位置,壓根就沒找俞大小姐過來對質,只打發了下人送林氏回車上去。

隨後,林大人稍微問了一下管事,就弄明白了是怎麽回事。林氏先是仗勢欺人,而後又顛倒黑白搬弄是非,這樣的婦人,他當初怎麽會覺得她溫柔可人,善解人意呢?過去總覺得她誕育瑞哥有功,要給她三份薄面,最後反倒弄得夫妻失和,簡直是得不償失。如此看,範氏看不上林氏,說瑞哥不能養在林氏之手,當真是字字中肯。

林氏在馬車裏正發火,全然不知,俞老爺心裏已經把她貶損的一無是處。

俞家姐妹也沒想到,一個無心之舉,就這麽輕易的掃平了後宅裏一個隱患。

臘月二十五晌午,俞文川一家終於到了冀州,俞文川的長兄親自到府門來迎,向晚算是第一次回俞家祖宅,免不了給各位長輩見禮,看著滿府上下披紅掛綠,張燈結彩,一派年節喜慶,心下不禁感慨:明明是扶靈安葬範氏而來,可是有幾個人噓寒問暖後是真心因她的離世傷懷,縱使強韌如她,女人這一輩子,也不過就是水中浮萍,你覺得自己生了根,有了歸宿,卻不知一場大雨,消散的無影無蹤,再沒有波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