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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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府的當家主母姓郭,和範氏的嫂子周氏是多年的手帕交。

郭夫人雖然不是出生在大富大貴之家,但提起她,京中的貴婦們無不艷羨。

郭氏的父親是開朝第一任禦使大夫,家中雖無巨富,但對她這個女兒向來是奉若掌珠。她十八歲那一年才嫁給了當時還在翰林院做主事的商大人。商家人口簡單,家中只有一個老母和一個幼妹,郭氏嫁人後不僅婆母慈和,小姑柔順,商大人本人也頗為體恤妻子,婚後十幾年也不曾收過一個房裏人。兩個人夫妻恩愛,沒幾年就生了一位小公子。小公子打小就聰明懂事,明理上進,剛滿十歲就考過了童生試,去歲又中了秀才,郭夫人這輩子就鮮有什麽憾事。每每朝堂上禦史們彈劾某位官員私德不修或是寵妾滅妻的時候,這夫妻二人幾乎都要被拎出來作為夫妻相處的典範。

就是這對幾乎一輩子沒紅過臉的模範夫妻,近來卻因為一件事差點鬧了和離。

原因無他,一向自律的商家獨子商子桓近來招惹了一朵桃花,還是朵讓郭氏有苦說不出的爛桃花。

七月中旬,郭氏出嫁多年的小姑帶著年方十四的女兒方雅回上京省親來了。

說是省親,實則是想在上京替女兒找個人家。作為丈夫唯一的親妹,這點力,郭氏還是願意出的。

方雅小姑娘名字起的文秀,這人卻是個爽直的性子,往好聽了說是嬌憨,往難聽了說就是沒有家教。就算郭氏多次帶著方雅出門做客,只要小姑娘在人前開口說上三句話,眾位夫人無不端起桌子上的熱茶。那茶杯若有靈性,當時的潛臺詞大概就是慢走,不送。

郭氏替外甥女操心婚事,愁的幾夜睡不好覺,卻不成想自己家的後院險些著了火。

方雅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正所謂哪個少女不懷春。自打她見到了舅父家那個玉樹臨風的表哥,一顆芳心早已暗許。擱在一般的閨閣女子,頂多隔三差五寫幾首酸詩,十天半月垂幾行清淚。可是方雅小姑娘卻是個彪悍的,有一日家宴上,她看舅父舅母心情不錯,就大大咧咧地直言不諱說,自己喜歡子桓表哥,想給舅父舅母當兒媳婦兒。

饒是郭氏涵養過人,也差點當場掀桌。

幸好小姑她一句童言玩笑把這茬揭了過去。

是夜郭氏不禁埋怨了商老爺幾句,商老爺倒是覺得,自己的外甥女能嫁給自己的兒子,親上加親,似乎,也不錯。

郭氏立刻就怒了,當時的大意是:我兒子那是芝蘭玉樹,如山間白雪,她方雅就是個村姑莽婦,如腳底爛泥,你要是敢把方雅給我做兒媳婦兒,我就和你和離。

商老爺遷就了郭氏一輩子,當晚卻因酒壯慫人膽,硬氣了一次,尤其聽她如此貶損自己的外甥女,也不讓份了:這門親事我覺得甚好,你要是想走,我也不攔你,到時候讓雅兒進門就當家,省得受你這惡婆婆的氣。

氣頭上的話,當然做不得真,可是郭夫人騎虎難下,當晚就收拾行李回了娘家。商老爺第二天醒了酒,知道自己是捅了馬蜂窩,只能主動上門負荊請罪,給郭氏賠禮道歉,才把她請回府來。。

郭氏知道自己不該一時氣憤說了狠話,但是她委實清楚商老爺的脾氣,如果方雅一直嫁不出去,商大人是真有可能讓桓兒娶了他表妹的,畢竟商大人如今就這麽剩這一個親妹妹了。此後郭氏就更加賣力的到處推銷方雅,商老爺感動妻子為了自己外甥女奔波辛苦,郭氏卻是擔心一不小心禍水東引。

轉眼幾個月過去,方雅至今無人問津,小姑娘不以為意,時不時的還會讓子桓表哥帶她去東街買胭脂,去西街看雜耍。

郭氏眼見方雅短時間內脫不了手,只好把主意打到自己兒子身上。只要找個方方面面都蓋過方雅的兒媳婦兒,商大人怕也沒話可說。

按說商子桓今年都十六了,也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但他本人心無旁騖,一心科舉,甚至表示未立業不成家,郭氏覺得自己兒子是人中龍鳳,將來有了前程還怕沒有金鳳凰嗎?從前就沒著急。

可是方雅小姑娘這一鬧騰,郭氏也別無他法了,就算先不成親也要先定下一家,省的被個無知村婦趁虛而入。

上個月女眷的聚會,郭氏和周氏因聽不慣南邊的昆曲,索性到水榭裏閑談,兩人向來交好,有什麽話也不用遮掩。郭氏偶然提起想為自己的兒子找門親事,周氏一下子就想到了向晴身上。

這兩家說親,首先講究個門當戶對,其次看的是家風教養,最後看的才是孩子本人。

周氏略提了提自己的外甥女-俞府嫡出的大小姐俞向晴,郭氏先滿意了七分。俞家從前做到了潞州知府,品級上雖不如翰林院院正高,卻是個實缺兒,而且,俞老爺也算是個幹吏,如今已經升任了禮部侍郎,不日就要赴任。這進了六部就意味著接近了權力中心,可以說是前景遠大。郭夫人首先對這門第就很滿意。再看俞家的家風,先不說俞家詩書傳家歷經百年屹立不倒,就憑周氏的人品做保,俞家女兒的教養是一定有保障的。(有方雅小姑娘墊底,郭夫人覺得是個正常人家的姑娘都不差好嘛!)

兩廂都有意,周氏卻沒有把話說死,只說等小姑不日到了上京再去問問女家的意思。

以上是前情,也是周氏為什麽第一個就向範氏提了商家,一是知根知底,二是這媒人嘛,通的是兩家之意,只有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才能湊得一個好字。

範氏既也相中了商家,周氏就做主制造個機會讓兩家相看一下,這地點嘛,自然定在了範府。為了遮人耳目,還同時請來了幾家相熟的夫人。

十月二十八這一日,範氏早早起了身,早膳額外點了一碗參湯服了,又隨身帶了幾片參片。

辰初,向晴和向晚姐妹就來了正房。

母女三人今天都穿了見客的大衣裳,因昨夜下了雪,又讓丫鬟各自取出了禦寒的毛皮大鬥篷。

臨出門前,範氏從妝奩裏取出了兩串珍珠項鏈,顆顆有小指肚大小,分別給姐妹兩人戴了兩圈,這才施施然出門。

向晚以往在潞州也跟範氏出過門,只覺得她今日格外鄭重,不知道等會要見的是什麽大人物,遂吩咐隨行的九兒和珠兒到了舅母家裏謹言慎行。

範氏出門不算晚,但有人比她更早。

範氏帶著女兒到了範府後宅的時候,商府的郭夫人已經和周氏寒暄了有一會了。

見了面,兩家心照不宣,先是周氏引薦了兩家長輩認識,接著就是小輩們給長輩見禮。

向晴今日穿的是湘藍色的對襟長褂,下面是橘色的曲裾長裙,整個人看起來穩重又不失溫婉,向晚穿了件石榴紅的對襟小襖,下面配秋香色的馬面裙。姐妹兩個一個大氣一個乖巧,讓人觀之可親。等姐妹倆問了好,郭夫人當時就把手上戴著的玉鐲子摘下來直接套在了向晴手上,又把事先準備好的白玉兔擺件給了向晚。

向晴看那鐲子水頭十足又不失溫潤,想來是郭夫人經年戴著的,心下吃不準就看向了母親範氏,見範氏微微頷首就從容的上前道謝。郭夫人看她進退有度不忸怩,又滿意了幾分。

不多時,安遠伯府韓夫人和工部侍郎李夫人並刑部主事劉夫人也帶著女兒們來了,免不了又是一陣廝見。向晚向晴收下了不少表禮,都精巧非常,範氏出手當然也不小氣。

一般的女眷聚會,無非聚在一起說些首飾布料,家長裏短。但郭夫人有心和範氏母女多攀談幾句,範氏也有心周全,慢慢的,一夥人就變成三撥兒。

周氏知道內情,作為主家自然要提供便利,就辟出了暖閣供郭夫人和小姑說話。其餘幾位夫人置辦了點心酒菜叫了說書的女先生在堂屋飲宴。女孩子們則在院子深處的秀樓置辦了一桌酒菜。那裏是周氏大女兒出嫁前的住處,已經閑置了半年多。

暖閣裏,郭夫人看範氏臉色蒼白,似乎有畏寒之癥,於是吩咐下人關了窗戶再熬碗姜茶來。

範氏心下感動,既是個會體貼人的,就差不到哪裏。晴兒若能得個好婆母,婚姻已經美滿了一大半。

“多謝郭夫人,不瞞您說,我這是多年的老毛病了,這些年延醫用藥,不知花費了多少,也不見個起色,難為夫人遷就。”關上窗就看不到庭院裏的景致了。

“不過舉手之勞,我癡長範夫人您幾歲,和你嫂子也是多年至交,若是不嫌棄,喊我一聲老姐姐也使得。”

“郭姐姐是咱們上京出了名的有福之人,能攀了您當姐姐,我高興還來不及。您不見外,喊我一聲妹妹,我就是沾了福氣了。”

“如此,我就僭越了,範妹妹。”

“我見郭姐姐今天孤身前來,怎麽不見府上的小姐們。”

“我倒是想有這樣的福氣,奈何命裏只得了桓兒一根獨苗,若是能得個如你家晴丫頭一般的乖囡當女兒,才真正算是你們說的全福之人吶。”

這已經是很露骨的試探了,看來郭夫人對晴兒是非常滿意的。範氏心裏有數,卻不能立時應承。女方還是需要矜貴些才行,何況還沒看到商家的兒子呢。

“郭姐姐喝茶,喝茶。”看範氏沒接話,郭氏知道自己確是有些急了,這相看相看,當然也得讓人家看過自家兒子才算。

“養過了兒子,方知還是女兒貼心,我家桓兒自7歲起就養在外院,整日就知道讀書,我這當母親的就是想見他一面,都要被我家老爺責怪耽誤了他的課業。”

“令郎如此上進,郭姐姐應當欣慰才是,不過確如您所言,女兒是母親的貼心小棉襖。我久病在床更有體會,晴兒她自10歲起就在我跟前伺候湯藥,還要代我照看著一大家子瑣事,說來慚愧,我這為人母的反倒要女兒照顧。”

“晴丫頭至純至孝,我今日見了也是喜歡的不得了。”

“得了郭姐姐的眼緣,是晴兒的造化。”

郭夫人看範氏不露聲色打著太極,顧不得身襯,只好咬牙說道“我與晴兒既有緣分,不知範妹妹何時得空,不妨到我府上小聚,也好讓我那不成器的犬子也給妹妹你請個安。”

“如此甚好,我也久聞貴府的大公子年少有為,知禮上進,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

“擇日不如撞日,我府裏的臘梅這兩日開的正好,不如就定在明日?”

“就依郭姐姐所言,我明日必到。”

看郭夫人一日都等不得的樣子,範氏反而犯了合計,莫不是,這商公子有什麽隱疾?

當然,如果範氏看到商府那位奇葩的表姑娘,大概也會明白郭夫人急個什麽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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