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關燈
美好的東西只有在人遭遇挫折和磨難時才會被人悉心珍藏好好呵護。因為那時那就成為在絕望生命裏暖陽一般的存在。

所以趙濂風常常感激生活中給予他溫暖的人或事讓他在冰冷寒涼時不至於對生命失去希望充滿絕望。

他的指導老師從前說他太過於冷靜太缺乏年輕人應有的朝氣,明明二十不到的年紀卻有著遲暮老人的心態,這樣活著會很累很累。該放松時就應該小小地放松自己一下,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那是他在大學中第一個從心底裏尊敬的老師,因為他不僅僅是老師還是一個可以交心的友人親人。從未有人對他說他應該活得輕松一點,從沒有人真正關心過他,身邊的人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一定要努力一定不要放棄。這些他都知道,他怎麽可能不知道要努力他怎麽不知道不能放棄,只是一個人的旅程前行了太久太久難免有些孤寂,有些倉皇。

遇到洛清就是他生命中的變數,第一次看見她雖然有些心動卻沒有那種強烈的想要和她在一起的欲望。只當做茫茫人海中不可預見的偶然便也作罷。之後時常想起那張清麗的面龐,想起那日蒼綠景色中的恍惚人影也都只是有些小遺憾。第二次兩人真正的見面他才真心喜歡上她。一見鐘情並不多見,只是被世人蓄意雕飾成了如今的模樣。一見而鐘其情說出來難免有些讓人不可相信,至少從前的他是這樣,絕不會知道他會有對誰一見鐘情的那一天,而且等被生活中的小細節一再侵襲時他卻依然不改本心。

所以,生活中是有很多不可預知的事情隨時都在發生,沒有誰會知道今天你做了一個很小的決定明天會釀成什麽樣子的後果。於他和洛清或許就是那一擡首那一低頭。

一個人胡想的時間過得很快,再轉頭時發現洛清已經洗好澡出來了。被熱水熏過的臉透著清晰的粉白,就像蟠桃園裏熟透了的桃子白裏透紅清麗可人。沐浴露的清香直直襲來讓他有種微醺的錯覺。然而他不能像以前一樣對她親昵,只能保持著應有的距離。

洛清看著趙濂風的表情很不自然,以前雖然也在他家洗過澡但畢竟此時不同於彼日。親密的戀人關系被她斬斷中間隔著千秋萬壑。她突然想到在路上時她曾問過的問題趙濂風的回答總讓她覺得怪怪的,像是在責怪她不該和他分手,可又有些不像。

有了一些希望在徹底失望永遠比從來沒有獲得過希望要痛苦得多。趙濂風在她已經放棄的時候給了希望給她她卻不知道該怎麽去抓住。或許她能過理解在他們剛開始相處的時候趙濂風心裏的感受了,就是這樣一顆心被吊著,上不得下不了。她想打破這個僵局並且她並不想兩個明明相愛的人就這樣分手天涯。

找一個你愛著的人不難,但難的是你愛著的那個人也深深地愛著你。如果兩者得其全那麽這便是世界上最美好的風景畫卷。

“濂風我們可不可以還在一起,不要分手?”她的語氣裏隱約有一絲乞求,盈盈的眸子裏漾著些水光,不知是之前洗澡被熱水熏得還是心情所致。規規矩矩地坐在凳子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端放在兩膝上。

“為什麽這麽說?”趙濂風一條腿擡在另一條腿上一只手在膝蓋上輕輕地無意識地敲著,另一只手撩了撩額前有些過長的頭發。“我承認我很喜歡你,甚至現在可以說是愛了,應該是很愛。”

看著洛清一下子緊張起來的表情,趙濂風不知怎麽的心情突然有些好。然而他接下來的話卻與上一句話好不搭調:“可是,我們分手了不是麽?”明明是毫無愛憎情感的一句話卻讓對面的人的臉色變得格外的蒼白。

是的這句話確實是毫無愛憎可也說明了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是面無表情毫不在意的。讓洛清怎麽還能保持之前好不容易維持下來的心情,止不住的寒意隨著空氣滲入皮膚裏一點一點地冰涼著她的心。“你愛我,你明明愛我。之前確實是我不對有過錯但是現在我是真的喜歡你,就不能原諒我麽?”語氣已經帶了哭腔。

趙濂風極少看見她哭,他一直知道她是一個堅強的人是不會輕易哭泣。若不是真的傷了心平常很難見到哭得這麽隱忍而倔強的她。可他心裏想的絕不會現在就停下來,他愛她但卻更需要一份真心的愛來相對。

“這不是原不原諒,”走近她,看著那雙曾讓他深深沈迷的眼一時恍惚。“更何況現在我們再在一起確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為什麽?”

“你能忘記以前的傷痛嗎?活在過去你能活好現在嗎?你不要急著否認,”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在她的唇上:“或許你自己都沒有發現。你總是喜歡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周圍的事情缺乏最基本的關註,我想我們應該給彼此一點時間來適應沒有對方的生活。”低頭的一瞬間他心裏一片輕松。

“什麽?”洛清開始疑惑。

天添夜色時,趙濂風出了學校。

接著步行了很久,步伐誇得很小,直到夜色漸濃星辰漫天。人行道上的人早已換了一批又一批,街角小店的霓虹燈閃閃爍爍透露出些許清冷的味道。

走下人行道揚起手隨手攔了一輛車往住處趕。

不知道阿城有沒有記得吃飯,那麽大個人了總是做事做到忘記時間。

窗外的景色飛逝而過,如同此時的心境。

——過盡千帆,沈靜如水。

自從那天和洛清見面之後趙濂風就再沒有找過她,洛清自然也不會主動提出來。

三年,說長不長但也短不了。三年之後再考慮究竟兩人還要不要在一起,這似乎有些難以讓人忍受,可洛清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做人不能太貪心。

那天趙濂風看起來很平和,平和得讓她覺得她再也抓不住他。當他提出他們現在並不適合在一起,但可以等她畢業了思想真正成熟了再好好考慮一下他們究竟還要不要在一起,他看起來就是對她已經不再相信,她心裏極為惶恐。終於知道了自己的心她當然不會放棄這個誘人的選擇,只要她堅持她相信一定可以有他們以前一起無數次想象過的美好未來。

趙濂風與母親和繼父的關系實在說不上是好,平常也極少見面。除去像逢年過節的時候或許還會回一趟那座房子,其他時候他是真的不願踏足那裏。那裏上演著的是一場家庭和睦,他半點也無法插足。他與那個同母異父的弟弟的關系也僅限於比陌生人熟悉一點點的地步談不上什麽兄友弟恭長兄如父。

所以當母親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還是以極為冷漠的表情心情極平靜地接起了電話。

心已被傷到了極致剩下的反而只有灑脫,都說求不到的東西是最珍貴的,於他而言窮盡一切力量終無法觸及的東西他半點兒也不再想沾染。離得遠遠的,讓它想傷也傷不到。

然而電話那頭傳來的隱隱哭聲讓他感到奇怪,母親應該正處在一個有些嘈雜的地方,背景聲音雜亂不堪。

母親壓著哭腔的聲音通過電話線低低地傳過來,透著一股一股的淒涼。

他不知道究竟是什麽能讓那個曾經拋夫棄子且從未後悔過的女人變成這個樣子,單單聽著那聲音他都可以循著小時候的模糊記憶想起從前她懇求離婚時的樣子。悲哀的,讓人不忍的神情。

“濂風,你可不可以馬上到醫院來一趟?程程出事了。”哭泣時發出的獨特聲音。

程程就是他母親的最後一個孩子,那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被蜜糖包圍著長大的孩子。從不知人間疾苦,從沒體會過沒有母親疼惜沒有父親撐腰的感覺,不知道被同齡人用鄙夷的表情盯著是什麽樣的心情,永遠也不會知道。就是因為這樣一個孩子,他失去了屬於他的母親,他的父親,他的年少時候美好的溫情。

然而,一切都已經被時間帶進了墳墓,在人世間留下的那一點痕跡並不足以引起他憤世嫉俗的情緒。因為為過去並不可能改變的事情捶胸頓足哀嘆淒苦著實算不得是聰明人的做法。

失去的永遠都只停留在昨天,今天只會是全新的。

換上新的表情,拋棄之前苦苦壓抑著的情緒,聽著手機裏的哭音又不自覺皺了皺眉:“程程傷得嚴重嗎?嗯,好,我馬上過來。”掛下電話就打車往車站趕。

說的是馬上,實際上等他下車的時候已經是夜幕沈沈。

燈紅酒綠的一座城市在夜裏靜悄悄的,給人一種低調奢靡的隱秘感。最醜惡的姿態在黑夜的遮蓋下也顯得隱隱綽綽看不真切,卻奇異地帶著一股讓人不自覺沈淪的色彩。

打車到母親所說的醫院,找到正坐在手術室外的母親。

遠遠看去真是老了許多,不單是外表從周身散發的哀苦氣息便可看出。他許久沒有再靠近也沒有說話。就站在剛出轉角的走道上。

他很久沒有去找過母親,他的母親蔣若琴女士也大度地從未主動聯系過他。他要感謝她的大度,千恩萬謝感恩戴德。

那一瞬間,他的心魔沈沈浮浮似是想擺脫身體的束縛猙獰在人間。

不管過了多久還是一樣心有不甘啊,多久都一樣。

只是以前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總是將自己困在無邊昏暗的世界裏像是不到世事蒼盡不得罷休。而現在也不過是在心裏又將那些情緒像是演練好的一樣過濾了一遍,僅此而已。這就是成長,這就是不得不承認的對現實的妥協。

直到身邊有小護士小聲提醒他不要站在這裏,要是醫務人員推著東西便不好通過。

他看了看眼前的年輕女護士,然後轉身向母親走去。穿著白色襯衣的他在雪白墻壁的映襯下越發顯得眉眼如畫,只是神色淡得令人心驚。

那種孤冷的氣質仿佛天生就和醫院相融合,一樣的冰冷孤獨,一樣的寂靜無聲。

落腳很輕,幾乎沒有發出什麽聲音。因此,蔣女士並未發現她的大兒子已經一步一步向她走近,很快就到了她跟前。只是她一直垂著頭閉著眼暗自傷神並未看見。

她只顧著小兒子的安危,幾乎他從未有見過這樣妝容散亂臉色蠟黃服飾淩亂的她。

好一副慈母圖啊,可惜對象不是他。他連感嘆一下的興趣都再沒有了。

然而終是不忍心,沈默地在母親身旁坐下輕扶著她的肩。

開口道:“媽。”聲音不大,但卻有著藏之深深的溫柔,不仔細根本就聽不出來。

這就是他,早就練就了這麽一身的堅硬外殼,總是將情緒藏到深不見底不見天日的地方。除非有足夠的耐心否則怎麽也不會發現這樣一個冷清的人竟會有如此溫情的一面。

所以,時至今日,他的母親他曾為之深深崇敬的生他養他的女人卻真的沒有發現真正的他是什麽樣子。冷漠只是他的外表,他哪裏真的就這麽冷清絕心。

早在父母離婚的那天他就已經開始了他百煉成鋼的路程,還未正式開始的美好生活美好童年生生被折斷,接上了一個變形了的未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蔣若琴正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哭得聲嘶力竭涕泗橫流,那張人前優雅萬千儀態萬方的臉真的很難再讓人人出來是她,眼睛已經紅腫不堪,臉上的紅痕似乎是用什麽擦拭弄出來的,他猜應該是紙巾,並且還很用力留下的印子甚是明顯。

真虧得他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面不改色地發呆。這也是一種能耐。

他一邊撫著母親的背一邊嘴裏安慰道:“媽,不要太擔心,應該沒什麽事的,你這樣哭,他還沒出事都被哭出來事來了。”半是哄騙地誘導。

他媽一聽這話立刻就停止了哭泣,好似真的再哭就真的會把她兒子給哭沒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搖著他的手臂急急地問道:“我不哭他就沒事了是不是?”沒等他回答又自顧自地言語道:“是的,程程一定會沒事的,一會兒他就出來了,他只是在和我鬧著玩兒呢,我不哭了,我要等著他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