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世事大抵都是變化萬千的。

在趙濂城面前一向乖巧的洛雅自殺了。趙濂城是在Z大得到這個消息的，當時的震驚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

那天下午上完課回到寢室，同寢室的季明雲遞給他一封信說是他們提早放學回寢室時發現有他的信隨手帶回來的。他說了聲謝謝便坐到床上拆開信看了起來，是洛雅的，不知道有什麽事情一定要通過寫信來告訴他，他不禁有些好奇。

信上的日期是上周星期三，離今天將將一周的時間。算起來他已經有半個月沒和她見過面了，不知道她過得怎樣，和她姐姐的關系是不是依舊沒有進展固執地不肯退一步。

他打開信的那一瞬間至少是那麽想的。

那是一封很長的信，一張紙寫得滿滿的。白色的紙張黑色條紋，娟秀小巧的墨藍色字體整齊地排列在上面。單從外表上看著實是讓人覺得賞心悅目，從開頭逐一看下去，越讀到後面他只覺得全身像是浸泡在冷水中一般，冰涼刺骨，連心臟都不能幸免。

他怎麽也沒想到一個人的生命可以就這樣流逝，是不是如來時一樣地悄然入畫。靜得令人心驚，匆匆打此經過又匆忙消失無蹤。

洛雅說，趙濂城，從一開始我就喜歡你了。

趙濂城，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所以，如果可以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告訴你。

可是，濂城啊，其實我多想親口告訴你，多想……

以前我想即使你不喜歡我只要你還是那麽寵我，還是對我那麽好，我都不會告訴你這個秘密的。這是我一個人的秘密，如果不說出來我就當它真的實現了。一個人守著它其實真的很幸福。

我曾經幻想過可以和你成為戀人，那將是我這麽多年裏最美好的一件事。可我不會真的去奢望，只是想想，想想而已，濂城，你不會怪我吧？

我時常一個人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酒吧門前去看看，坐在酒吧對面的咖啡廳裏端著一杯醇厚濃香的咖啡只顧發呆，最後咖啡變得冰涼我卻還是舍不得離開。我知道自從家庭巨變之後我就已經開始瘋狂，變成了另外一個極端。有時候，我明明知道那些事情怪不得姐姐卻總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咽了下去，或許，我有了心魔。

魔障一起，永遠都沒有終結。除非死亡，否則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可是啊，我有了牽掛，姐姐，你，你們都是我掛念於心的人，我實在是舍不得擡腳邁向另一個世界，因為那裏沒有你，沒有姐姐。

所以，我一直掙紮著，為著生和死。

生可以隨心所欲，死亦萬事皆空。

我想著，從此就這樣活著，活著就是如此了。只是，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命運從來都不肯輕易饒恕我。星期日，在你回Z大的第二天我就開始想你，於是一個人又到了酒吧對街的咖啡店裏坐著發呆。其實我很想說我是在思考人生，現實卻是我什麽也沒有想，單純地發呆而已，直到夜幕降臨，白天不太喧囂的街道被燈紅酒綠一一綴滿。我沿著街旁的青石小道踱步回家，漸漸遠離了人群。以往不知走過多少遍的小道如今卻生生有了些落寞的味道，我想應該是有預兆的吧。背後突然躥出來一個人，或許是幾個，但是都沒有意義了。腦後一陣劇痛，然後我倒了下去，之後的事便不知道了。

醒來之後，依舊是在那條昏暗的青石小巷裏。遠處傳來的喧囂卻像是被隔膜了一樣，總也進不了心裏，一直在耳邊徘徊環繞。

濂城，我知道現在我連把你放在心裏的資格都沒有了。我這樣活著，不論對誰都沒有好處。生，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反而不肯承認過錯傷害最親最近的人，死亡或許就成了一種解脫。還是將我最美好的樣子留在你心裏吧，不用再來看我了，因為……我已經不在了。不在對街的咖啡店，不在紙醉金迷的人世間，不在瘋狂混亂的執迷裏。

阿城，再見。

趙濂城維持著一個姿勢不變，坐在趙濂風的對面低著頭講訴著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講到洛雅因為受辱後受不了內心的壓抑而自殺時，他握著水杯的手已經用力到指骨泛白肩膀以及其細微的弧度顫抖著，要不是趙濂風就坐在他的對面一直盯著他根本就不可能發現。

可是他還是不能明白，這些跟洛清要和他分手究竟有什麽聯系。稍微隔了一會兒，趙濂風才又將視線停留在弟弟身上，“那你為什麽讓我和洛清分手？這和她妹妹又有什麽關系呢？”

趙濂城深吸幾口氣，擡起頭註視著哥哥，唇角勾起一抹無聲的苦笑。房間裏的光線有點暗，從窗外看去早已是一片燈火闌珊。但是他卻並不想打開燈，明亮的燈光只會讓他心裏的陰暗無所遁形，想要說的話估計多半也說不出口。索性在黑暗中他更容易將一切事情坦白出來。“洛清，她是故意接近你，讓你愛上她然後她就可以以愛的名義來傷害你。”

以愛的名義……傷害他？

“而且……洛清她，她一直以為你就是洛雅喜歡的那個人，因為，我們倆確實長得很像，很像，她一直以為洛雅是因為我而因情自殺，所以想要報覆。只是，沒想到陰差陽錯地認錯了人。”趙濂城似有懊悔，頭又繼續埋得低低的，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孩子正在接受家長的懲罰。

或許是沒有想過事情會是這個樣子，他有一瞬間的反應不過來。趙濂風坐直身子直直盯著弟弟，眼神裏的疑惑已漸漸清明。按照弟弟的說法，也說得通，以他對洛清的認識她是不會隨便和一個陌生人搭訕的，當初他們的第一次相識，如今看起來確實就像是一場早就策劃好了的陰謀算計。

趙濂風心底一陣陣地揪著疼，想著以前的那些言笑晏晏原來都是假的。只是一場欺騙，一場徹徹底底的算計！他那麽地真心以待誠心相處，他只以為她那些在兩人的戀愛中不經意間透露出的傷害只是因為愛得還不夠愛得還不深，卻沒想到，這一切卻是連不深的愛都算不上，算不上。

趙濂風雙手捧著臉，掌心貼著雙眼，感受著微濕的痕跡，又是一陣失望的情緒沒過頭頂。

放下擋在臉上的手，用力握了幾握，直至掌心被修剪得平滑的指甲刺得生疼他才放開，好在夜色實在是最好的保護色讓他的臉看起來和平時並沒有什麽兩樣。自嘲地笑了笑，他從來都不知道他竟是這麽感性的人！

不過從今往後應該就再不會這樣了吧，一切都應該恢覆原樣。他還是那個看起來冷漠又無情的趙濂風，待人接物表面上謙和溫潤實則內心不容許任何人接近。

本來就該如此！

站起身憑著記憶向浴室走去，路上不知踢到了什麽，疼得趙濂風腳趾都麻木了。停了一會等那陣痛過後才借著窗外稀疏的月光繼續往前走。

關上門，打開浴室裏橘黃色的燈。站在洗手臺前打開開關，捧起冷水淋在臉上，因為水比較涼的緣故他打了個冷顫。關掉水龍頭，走出浴室。邊走邊把客廳的燈全部開著，他看到弟弟依舊是那個姿勢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雕塑。他努力勾起唇角無視心底依然存在的疼痛走向弟弟，側身在他旁邊坐下。擡手揉揉他的頭發，就像小時候他犯了錯被責罰以後一樣。“阿城，這不是你的錯，不要埋著頭。把頭擡起來，嗯？乖。”像是安慰小孩子，語氣沙啞但絕對溫柔。

“哥……”趙濂城依舊埋著頭，一邊喃喃自語，語氣似乎還帶著哭腔，“哥，要是當初我選擇和她在一起，那後來出了那樣的事情她是不是就不會想不開自殺了呀？哥。”

趙濂風自然知道弟弟說的她是哪個她，雖然也為那個女孩感到惋惜，在花一樣的年紀卻沒享受到花一樣的風景便雕零歸於塵土，但想來，這終究也不是弟弟的錯。要是因為不喜歡一個人所以不和那人在一起就是犯了錯的話，那世界上的罪人何其多！緩緩拍著弟弟的背安撫著他的情緒，嘆了一口氣，“阿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心魔，哪怕他再高尚。”語氣頓了頓才又繼續道：“但大多數人的心魔都是蟄伏著的，很少的情況下能夠將它弄醒。一般都懂得為自己的情緒調試好，所以這個世界上雖不乏有哪些行為過激的人但也絕不可能占多數。然而，洛雅她的心魔卻不止一個，正處青春期喪失父母，阿…洛清的刻意隱瞞，青少年的必經階段叛逆期，生活的壓力，學習的壓力，情感上的壓力，或許還有更多。這些無一不是在侵蝕她的靈魂。精神上得不到解脫便在身體上尋求解脫的機會，於是她選擇了自殺。”擡起弟弟的頭直直地看向他無神的雙眼不容他躲避，“所以，阿城，你要知道，這不是你的錯！”堅定地口氣不容置疑。他不想讓弟弟將這個枷鎖背負在心上一輩子，如果不及早將這些負面情緒拔除幹凈最後，洛雅的自殺就是一個很好的先例。

其實，生活中的許多事情就像滾雪球，一開始毫不起眼的一個小雪球經過被他人的無數次縱容，最後越來越大，大到讓人無法承擔的時候便是有些人世界的終結。

他或許能夠理解洛清失去親人的痛苦，曾經最親近的父親被心裏的郁結逼到絕路，無路可走最後郁郁而終。然而，再呼天搶地的傷痛到最後經過時間的洗禮都將變得不再那麽讓人一經想起便傷心欲絕。

再深的傷口，只要有命在都會有痊愈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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