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邏艇不一定是常小生帶來的，大狗很清楚。朱笑華卻十分失望，她有種沖出去大喊救命的想法，當然也僅僅是想法。

垂頭喪氣跟著人往回走，就在到舷梯往上時，上面有人下來了，“二哥說了，安全起見，讓他們暫時待在這裏，毛哥，熊哥，看好他們。阿加、毅哥，二哥說讓把東西看好。”說著丟下幾個睡袋幾塊毛毯，算是對寒夜一個解釋。

被叫做毛哥熊哥的似乎見多了這情景，毫無疑義地拿起東西過來，另外的阿加毅哥卻是一點沒拿徑直走向另一頭，那兒是動力室，但也許還有別的。朱笑華不得而知。

毛哥熊哥是兩個身材魁梧的壯漢，朱笑華發現船上的男人除了餐廳工作的服務員，大多屬身強力壯型。梁錚在其中儼然清秀美男一個了。

兩個漢子在狹窄的通道上隨意一鋪，算是補眠了。至於朱笑華和狗，他們只丟過來睡袋和毛毯，看到來福在通道裏慢慢往動力室方向過去，兩個壯漢之一嚴厲地警告了句：“朱小姐，看好這畜生，小心兄弟槍子不長眼。”

朱笑華直覺到他們的敵意。

大狗的身體僵硬了下。朱笑華叫了它一聲，大狗回到了她身邊。

底艙的機器轟鳴聲就算在三樓也很響，在這裏就越發震耳欲聾，加上一陣一陣的機油臭，朱笑華頭昏腦脹本以為睡不著，沒想才合眼，就有些迷迷糊糊了。

不知道多久，她被人推醒。

是大狗。

通道上的燈開到最小，周圍的一切罩在灰蒙蒙的光亮下，有種年代久遠的錯覺延伸開來。機器依然轟鳴，大狗的眼睛閃閃發亮，“朱，準備下，我們要逃了。”

它的悄悄話無異晴天響雷，朱笑華急忙看向四周。毛哥熊哥在前方舷梯拐彎背對著自己，他們在商量著什麽。機動室另一頭，毅哥衣著不整地跑了過來，到了近前，他手裏對講器的聲音吸引了朱笑華：“……兄弟……支援……”

毅哥手上還握著槍，身後跟著阿加。

“條子動真格的，我上去支援，你們看好這裏！” 毅哥吼叫著將對講器丟給毛哥熊哥，帶著阿加上去了。

朱笑華連忙豎起耳朵聽，機器的轟鳴聲中隱隱有不一樣的動靜，好像外面放鞭炮。

當然這是完全不可能的，朱笑華很快明白外面在打槍。

兩位哥神色緊張地等著，過了會兒到底撐不住趕緊聯系上面詢問情況。對方回話：“守你們的，別廢話。”但背景音到底透露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船上的人聽著，我們是海警……不要……無謂……抵抗……”

朱笑華斷斷續續聽了幾個字，身邊大狗比她還聚精會神，聽完就笑了：“終於來了。”

終於是個奈尋味的字眼，但這時候想太多問太多都不切實際。朱笑華趕緊動動手腳，起來將睡袋踢到一邊，安心等待救援的到來。她的心裏很激動，卻也知道這時候千萬不能大意。

等待的過程分外漫長，上面的“鞭炮聲”時不時傳來，且有越來越響的趨勢。各種動靜隨著甲板上人員對話器的使用頻率也傳到了他們的耳邊。兩位哥中的一個按捺不住上去了，留下的那個朱笑華終於從他人的稱呼裏知道叫毛哥。

毛哥的外形很符合他的名字，多毛。他持槍胸前，殺氣騰騰。一會兒註視朱笑華和大狗一會兒又看向上方，頗有幾分蠢蠢欲動。

漸漸的，上方越來越亂，甚至還聽到了爆炸的聲響。毛哥爬上舷梯，在梯口左右看。

對講機那邊很快傳來好消息，“二哥，□的退走了。”

二哥嗯了聲，大哥拿起對講機回話：“全體警戒，小心再犯，兄弟們，我們馬上出公海了。”

跟著對講器再次響起，這次是阿毛手裏的，大哥問：“阿毛，朱小姐和來福怎麽樣？”

“很老實。大哥，那幫□的……”

“這你就別管了，給我守好他們。”

“沒問題大哥，他們乖著呢。”

毛哥應答完畢關了對講機，從舷梯上退了下來。就在他的最後一腳從舷梯上下來時，大狗忽然箭一樣地射了出去。

朱笑華錯愕，大狗撲倒了阿毛。

一聲慘叫，一道血箭噴射。墻壁上頓時血花四濺。朱笑華驚得魂都沒了。大狗拉扯著什麽狠狠一甩頭，急速地往後退了兩步。阿毛捂著自己的脖子，喉嚨咯咯作響，他的眼瞪得都要凸出去，脖子上的血怎麽也捂不住噴泉一樣地湧動，最終他松開了手。

血流了滿地，毛哥死了，眼睛還大睜著。

朱笑華渾身發抖。大狗也在顫抖，它慢慢轉過身來，嘴巴，身上，到處是血。它看上去就像電影裏的瘋狗。

朱笑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大狗定定看著她，又哇地連吐幾口，它拿起前爪使勁擦嘴，又湊到毛毯上擦，那態勢就像把整張臉擦下來似的。直到朱笑華制止它才魂游天外地說了句，“這輩子我都不要吃肉了。”

一陣短暫沈默後，它馬上回過神來，到毛哥邊上把對講機踢給朱笑華，“拿好它，朱，快搜搜他身上有什麽？”

一搜搜出了一支手槍，兩個打火機還有匕首之類，唯獨沒有手機。朱笑華遺憾至極。大狗將打火機和手槍塞到了自己兜裏，讓朱笑華把匕首拿起來，它往後就跑，邊喝道：“快，我們走。”

“去哪兒？”

“剛才躲過的地方。”

“什麽？”

掀開艙板，朱笑華和大狗很快又鉆進了剛才的地方。蓋上蓋子，底下烏漆抹黑，朱笑華摸了摸邊上就不敢動了。黑暗裏大狗閃閃亮的綠色眼睛忽閃忽閃，一會兒看到一會兒不見。朱笑華聽到了一些動靜，然後，她聽到了室內一角傳來清晰的木箱開啟的動靜。

“十八你在幹什麽？我看不見你。”

“朱，你順著墻往左摸，摸到一個紅色點，不，是摸到一個凸起的圓點就告訴我。”

“哦。”朱笑華很快摸到了地方，“然後呢。”

“等我命令。”

木箱子繼續開啟中，紛雜的動靜和清脆的木板落地以及大狗呼呼的喘氣都代表著無聲的運動進行，朱笑華忍不住問：“你到底幹什麽，你看到什麽了？”

她知道黑暗對狗來說視力無阻。

大狗笑了起來：“我看到了驚喜。”

它隨後解釋，“剛才那幾個帶我們到這裏我就聞出來了。這裏的空氣特別幹燥，這不合常理，要知道這裏是底艙，本來該是濕氣最重的。然後我看到了一些東西。朱，我們也算是重要物品呢。你知道嗎，這裏其實是隔水艙，被改造過的。我敢肯定這裏有通往外面的船。”

“真的嗎？”朱笑華興奮地叫著，轉而又擔憂起來，“要是沒有呢。”

“沒有？不，有。就算沒有也有現成的辦法送到我們跟前。”它沒再多說什麽，朱笑華只聽到它在黑暗裏奔跑著，似乎拖拽著什麽，她忙叫，“你想弄什麽，我能幫忙。”

“不用了。”它跑到朱笑華邊上，“現在，朱，把按鈕按下。”

按鈕按下後，有什麽在面前悄然開啟。雖然看不見，但聲音傳到了耳邊。朱笑華心裏陡然燃起希望。就在這時，對講機突然響起，傳來了梁錚急促地詢問：“阿毛你在幹什麽？”

大狗像陣風一樣跑過朱笑華的身邊，朱笑華聽到了一聲清脆的聲響，好像是開關開合的動靜。也聽到了大狗的解釋，“燈是上面控制的，你往右五步走！快點！快！”

梁錚：“阿毛！”

大狗：“摸到了嗎？”

朱笑華驚喜地叫道：“摸到了！”這竟然是船。這兒果然有船。

“再往前，四步，爬上去。”

大狗吼叫著，梁錚也叫了：“來福——”

一片光亮驟然從四角處亮起，朱笑華的面前出現了一艘似快艇又非快艇的奇特白色船只。船體後半部有像敞篷車的蓋子一樣的東西伸展到船體一半處。裏面足夠十來人坐下，後方放著純凈水食物，還有一個氧氣瓶。

朱笑華果斷爬了進去，後面大狗也進來了。

對講機哧哧響，梁錚的聲音變成了柳純風，“朱笑華停下來，否則你將永遠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船內的駕駛面板儼然跟飛機駕駛座上一樣覆雜。大狗看了看直接點了一個按鈕，“敞篷車” 的蓋子馬上往前和前面擋風玻璃處匯合。跟著再按，蓋子再次往後退縮。

大狗欣喜若狂，“太好了，這船被改過，有潛水功能。”

“朱，以防萬一你看好了，一會兒我下去開閘門，你這樣……”除了特殊功能，大狗顯然對快艇式的駕駛面板熟悉。它熟練地指揮朱笑華怎樣前進後退和加速，“等會兒我下去你趕緊弄好，把好方向盤，感覺呼吸不暢了馬上拿氧氣吸氧……記住了嗎？”

它的話說得很快，朱笑華用力記住、嗯嗯點頭。

蓋子退後，大狗跳出了船外。

對講機裏傳來驚慌地喊叫：“長工呼喚大哥，開關變成手動了。”

“媽的，轉回來。”

“轉不了。”

梁錚：“小華，快阻止它，它想炸船，我們都得死。”

朱笑華沒空理會。燈光不僅僅是船只這個地方，還有剛才他們待過的地方。隔水艙裏有十幾二十個堆在一起的木箱子，箱邊成堆的幹草，還有幾袋面粉大小的白色袋子。袋子邊不遠豎著幾個大個頭的氧氣瓶和幾個純凈水。入口處看不到，但幹草從那個方向一直延伸到眾多箱子處又延伸到了大狗此刻站著的地方。

種種發現只是眼神的幾個轉動，入口處傳來了砰砰地大力敲擊聲。

大狗吼著：“快，合上蓋子！”它拉下了墻上一個閘刀，在他們之間一扇合金似的隔板材料從天花板處快速往下沈。

朱笑華以為大狗啟動後會馬上跑過來。畢竟這對它來說很容易。但很快隔板落了一半大狗也沒動，還往另一頭跑，而大船一側船體則從上部緩緩開啟。冷厲的海風當頭吹來。朱笑華連打幾個冷顫，她慌了，“十八你做什麽，趕緊過來，水要進來了。”

“朱，我別無選擇。”大狗的聲音遙遙傳來，“我不想永無寧日。你放心，我有脫身的辦法，我會再來找你的。”

水從高處流了下來，

朱笑華尖叫，“你個混蛋又騙我。你連名字都沒給我，你幹什麽，快過來，快過來呀！”

“朱……”

隔板轟然落地，朱笑華只隱隱聽到它說：“我媽叫我小魚。”

水洩洪似地進來了，濺到了船內，船體往一側傾倒。朱笑華忙啟動蓋子。

轟隆隆的水聲裏，她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之中，耳邊嗡嗡嗡不絕，不知道是警報器還是別的。她情不自禁按照大狗說的握好了方向盤。

船浮了起來，又沈入水中，口子完全開放了，朱笑華調轉了頭，這一刻，她忍不住往側面看去，她希望能看到那邊忽然開了，看到大狗游出來，但她什麽都沒有看到，蓋子擋住了視線，她只看到前方船的光照下周圍黑黝黝一片的海水。

這時，一陣沈悶的動靜從後方傳來，影影綽綽中，巨大的推力將船猛地往前推去。朱笑華看到周邊的海水沸騰了一般往前推著無數的氣泡。

她知道，大狗終於把那些東西點燃了。

她的心陡然落進了無底深淵……

巨大的爆炸在水面上接連作響，水光映照了大半邊天空。

再次席卷而來的常小生等人剛好看到。

雷達顯示，爆炸邊緣有三艘小船迅速逃離，常小生轉而興奮起來，“表哥，來福會不會……”

“你是說那條狗嗎？”巡邏船的船長放下夜視望遠鏡，“我沒看到。”

他又舉起望遠鏡細看，跟著又放下：“雷達顯示三艘？”

“是，船長你有看到女人嗎？”

“我只看到兩艘。”

兩艘小船飛快朝這邊過來，船長命令原地待命，船只沈沒時會掀起漩渦，哪怕這艘巡邏大船也一樣危險。

小船上，柳純風沈著臉不語，梁錚咬牙切齒。師連瑜，你死就死了，千萬別給我活過來，老子要是知道你活過來，一定千刀萬剮了你。

“二哥，白鷹就在我們前方。”

“白鷹”就是朱笑華駕駛的潛水船。

“該死。”

就算知道位置，柳純風等人依然束手無策，然而就在這時，朱笑華的船自己上來了。還掉了個方向，雙方僅僅相距三十來米，且距離越來越近。

朱笑華在水下嘗試過很多次調頭，結果不知道按了哪個鍵又浮上水面。調頭還真給調成了，卻一眼看到了梁錚柳純風。

他們臉上的微笑像利劍一樣刺進她的心頭，痛苦，仇恨，恐懼……化作了覆雜的情緒，她恨不能拍死他們，然而她能做的就是盡力調頭，找到常小生。

可是她又找不到調頭的方法了，方向盤硬硬的，距離越來越近，她在控制面板上挨個拍打，她沒有感覺到船轉身，也沒有看到對面兩艘小船上對方恐懼的眼神。

在她聽到一連串鞭炮聲後她才擡起看看情況，她看到了對面一片血色，梁錚被柳純風拉過來擋在面前，柳純風擡手一槍向她打來，但是子彈沒穿透，僅僅在前方玻璃上擊出一點白痕。

朱笑華愕然看向自己剛才的按鈕，大狗的話又在她耳邊響起，“我不想永無寧日。”

她瞇起眼，狠狠拍了下去，一串火舌從船前方吐了出來……

當常小生等人趕到近處時，兩艘“逃亡者”小船已經往下沈沒，船上無人幸存。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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