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養母和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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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奶奶,這房契我決不能收,賣了房子你們住哪?”羅月娥又把房契塞回到花白頭發的柳奶奶手裏。

柳奶奶又硬推到她手裏,睜著老花的眼睛說道:“在鄉下,我還有套老房子,你不用擔心。但我這輩子從不欠人任何東西,我那個不孝子害你們被騙了那麽多錢,如果你不收下這房子,你讓我怎麽見人?”

“不行……真的不行……”羅月娥只覺手裏的地契像火一樣燙手。

柳阿姨握著她的手說道:“本來,我是想著把房子賣了,再把錢還你們,但我一把年紀了,大字也不認識幾個,怕被人騙了,所以才直接把房契給你們。你們盡管去賣,能賣多少都告訴我,不夠的我再想辦法補上!”

“這怎麽可以?我……”

院門突然被打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珍熙!是你嗎?”羅月娥打開院子裏的燈,看向門口。

珍熙沒有應聲,像個幽靈似的走了進來。

羅月娥見她臉色蒼白,有些擔心:“你怎麽了?”

珍熙從她手中拿過地契看著,悠悠地說道:“沒什麽!”

“你就是珍熙!”柳奶奶慈愛地看著她。

“是!”珍熙有氣無力地答應道,“奶奶!”然後就拿著房契向樓上走去,“我有點累,先休息了!”

羅月娥趕緊拉住她:“你把手裏的東西給我!”

但珍熙卻不給她:“這是抵押,我為什麽不能要?”

“你怎麽這麽沒良心?”羅月娥很生氣。

“我們已經落到這步田地了,還有什麽能力幫助別人?善心也需要成本!”

“……對,一定要收下……不用擔心我……”柳奶奶在下面喊道。

珍熙轉過頭對柳奶奶說道:“奶奶,現在的買主不喜歡沒人住的空房子,說不吉利,您就先住在那,每天打掃打掃,我找到買主隨時都可能過去!您也提前準備好落腳的地方!”

“好好好,當然可以,我每天都會打掃幹凈的,放心吧!”劉奶奶趕緊應聲道。

羅月娥一生氣,又感到頭暈,這會兒才想起了自己的病,心想著自己若死了,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還要還那麽多債,心裏也不忍心,也沒有再堅持,只是辛苦了柳奶奶。之後,她擔心自己身體吃不消,便請了隔壁的王司機送柳奶奶回去。

大概過了半個鐘頭,天上的月亮已經到院子裏了,她獨自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這輪圓月,回憶起年輕時和珍熙的父親初次見面的場景,嘴角又止不住甜蜜地向上彎起。

這時,一件衣服從她頭上垂下,她嚇一跳,轉身一看,是珍熙!

珍熙看起來心情很好,和半小時前的她判若兩人。她笑著將旗袍遞給她:“我剛買的,你試試看!”

“現在什麽時候,還有那麽多債沒還,別亂花錢,拿去退了,我不喜歡!”其實羅月娥心裏很溫暖。

“退什麽?”珍熙原本不想告訴她是她親自做的,但現在她擔心錢,便只能告訴她實情了,“騙你的,是我自己做的!你看看這針線水平,只有我這種水準才能做得出來!”

羅月娥翻開裏子一看,針腳果然不是很整齊,要是買的,肯定不會這樣,心裏一時更加感動,眼淚在眼眶裏不停打轉,以前她都是賣給她,而今卻是她親手做的,想到自己對她做的事,心裏又是感動又是悔恨。

在眼淚快要掉落的那一瞬間,羅月娥快速地轉身回到屋裏。她強忍住眼淚,她要保護好身體,多爭取一些時間陪她。換好後,珍熙正好吃著月餅上來。

“很好看!”珍熙誇讚道,“我以前就知道你很適合穿旗袍!”

羅月娥很開心,暫時忘了生病的事,笑著說道:“年輕的時候,別人就說我穿旗袍好看!”

“那我以後每年都幫你做一件!”珍熙燦爛的臉龐映照在鏡子裏,羅月娥嘴角的笑僵硬了片刻,但很快便恢覆了,笑著答應道:“好,要做好看點!”

吃完晚飯,兩人將院子裏的貢品都搬到了家裏。然後珍熙建議在陽臺上賞會兒月。兩人便將兩把竹木藤椅搬到了樓上的露天陽臺上,珍熙怕冷,又拿了兩條印花毯過來。夜已漸深,四周已沒什麽人聲,這時才聽到從房子旁邊十幾米高的樹上傳來了蟬鳴聲和隔壁十幾歲的少年背古詩詞的聲音:“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都門……”

“都門帳飲無緒。”珍熙趴在陽臺上笑著提醒他。兩家陽臺離得不遠,珍熙以前經常逗他。

“……哦!對,”濤濤恍然大悟,頗有氣勢地繼續背著:“都門帳飲無緒,嗯……留……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無語……凝噎。念去去,嗯……嗯……念去去……”他翻著白眼看著月亮,逗得羅月娥和珍熙直笑。

“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霭沈沈楚天闊。”珍熙又提醒了一句。

“我會的……不用你說……”他嘟著嘴氣呼呼地繼續念道,“念去去,千裏煙波,暮霭沈沈楚天闊。多情自苦……不是……多情自古……傷……傷……傷……”他又開始翻著白眼“仰天望明月”。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濤濤,這首詞你都被了兩個星期了吧,怎麽到現在還背得結結巴巴的?”珍熙一口氣把整首詞全背下來了,氣得濤濤直跺腳:“我會的……我會的……下面我全都會……姐姐,你又搶我的詞……討厭……哼!”濤濤氣鼓鼓地跑開了。

羅月娥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她問珍熙這詩的題目。珍熙一邊整理身上的毯子,一邊回答:“《雨霖鈴寒蟬淒切》,是宋代詞人柳永的一首詞。”

“什麽意思?”

“是關於情人離別的……”珍熙突然心痛難忍,轉過身,借吃東西遮掩住自己低落的情緒。

兩人躺在上面一邊吃著水果、月餅,一邊聊著身邊的趣事,說到有趣的地方,都開懷的大笑著。這樣的時候太少了,珍熙想著,閉上了眼睛。羅月娥幫她蓋好毯子,借著月光靜靜地看著她。有人曾說過,珍熙長的跟她有點像,以前她只當別人是在安慰她,現在仔細看來,真的和她有些相似,這難道就是別人說的“收養的孩子如果和養父母關系好,就會越長越像他們”?但她們的關系能說好嗎?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越看她,眼淚越多。

張叔和管家大姐心驚膽戰地站在李明澤的房門外,聽著裏面劈裏啪啦摔東西的聲音,不知該如何是好。李董出去參加宴會到現在還沒回來,他們也不敢聯系他,便打電話給了顧太太。沒過一會,顧太太終於來了,才剛進門,就看見地上亂七八糟的,一個女傭正在打掃。她頓時又氣又擔心,將包甩在客廳沙發上,蹬著一雙高跟鞋,快速爬到樓上,裏面又傳來一聲摔東西的聲音。她一邊敲門,一邊問:“到底怎麽回事?”但大家都不知道怎麽了,只說他一回來就開始摔東西。不管她怎麽勸,裏面的人就是不開門。後來裏面漸漸安靜了,顧太太心也靜了下來,前思後想,能讓他發這麽大火該不會是感情上的是吧?於是她試探著問了一句:“你再不開門,我就打電話給林珍熙,讓她來……”

“啪!”顧太太話還沒說完,門上就傳來一聲摔瓷器的聲音,緊接著就是一聲怒吼:“以後不許再提那個人的名字!”然後又是一聲貌似玻璃碎裂的聲音,顧太太擔心他傷了自己,嚇得趕緊說道:“好好好!不提了,不提了!你小心點,別傷了自己!”

“啪!”又是一聲:“全都給我走!”

“好好好!都走,都走!”顧太太一邊答應,一邊轉過頭示意張叔和管家大姐千萬不要離開,繼續站在這兒聽動靜,一有事就立即告訴她。自己則下了樓,心想:看這樣子是分手了!便打了電話給珍熙。珍熙被吵醒了,看著手機屏幕上顯示的“顧太太”,她已猜到是什麽事,但她真的不想再說有關李明澤和她的事,便關了機。

顧太太猜想兩人十有八九是分了!她本來是準備今晚不回家,一直等到他出來為止,但為了不讓在家的兒子起疑心,她還是回去了。

“怎麽不接電話?”羅月娥問道。

“是騷擾電話!”她閉著眼睛答道。

羅月娥看著月亮,平靜地說道:“我想見見宋玉!”

珍熙緩緩地睜開眼睛,月亮清冷的光落在她如霧般的眼裏,過了大概兩分鐘,她才輕輕回了句:“好!”

她知道她們必定是要見面的,躲也躲不過,便答應了,只要和宋玉說好,別亂說就可以了。

第二天上午,珍熙去了警局。警察告訴她:牛富貴的確是不知情,案犯還在尋找,讓她不要著急。

之後珍熙見了牛富貴,他瘦了不少,隔著鐵窗,愧疚地向珍熙道歉,希望她不要記恨他。

她沒再說什麽,便轉身對警察說,她要撤銷對牛富貴的投訴。牛富貴萬分感謝,說,出來後一定會逮住那些騙子,把錢還給他。

珍熙回過頭對他說道,抓人的事不用你管,你要是真的感到愧疚的話,就每天讓我阿姨開心一點。

牛富貴先有些驚訝,但很快便拍著胸脯保證一定做到。

這天,林珍熙安排了羅阿姨和宋玉在一家茶餐廳見面。羅月娥穿上了珍熙送給她的那件旗袍,還讓珍熙把那條紫色披肩借給她,又整理了一下發型,才放心地出去。珍熙知道,她不想輸給宋玉。在到了餐廳門口時,羅月娥讓珍熙在外面等著,她要單獨和她聊聊。

珍熙雖有些擔心,但相信宋玉也不敢說什麽,要不然倒黴的是她,便答應了,然後幫她拉了拉披肩,對她說:“你進去不要跟她客氣,把你的氣勢拿出來,好好地罵她一頓,如果實在氣不過,就扯她的頭發。”

羅月娥笑著說:“你以為我是流氓?再說,要真打起來,說不定我還沒她厲害!”

“我在外面看著,她要是敢動你一下,我就馬上進去幫你,我就不信,憑我們兩個人還打不過她一個……”她一股腦地給羅月娥打氣,卻沒發現羅月娥早被她那句“她要是敢動你一下,我就馬上進去幫你”感動不已,她情不自禁地撫摸著她的臉,就像撫摸著自己的親生女兒,慈愛地說道:“放心!”然後又看了她一眼才進去。她知道珍熙擔心她會被宋玉刺激,才給她打氣。這孩子在親身母親與她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她,就憑著這份心,她若是還像以前那樣辜負了,還算是人嗎?

遠遠地,羅月娥就看見了預訂桌位上的貴婦,她真美,即使四五十歲了,也依舊光彩照人,臉上一點皺紋都沒有,就像她年輕時聽說的那樣,怪不得自己那麽老實的丈夫會被她勾引。而再看自己,早就成了老太婆了。來時的路上想了千萬句話,此時此刻,她卻一句也想不起來了,只是簡短地打了聲招呼:“你好,我是羅月娥,林家榮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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