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了一場暴雨，葉絨是被外面震耳欲聾的雷聲給吵醒的。

他揉了揉眼睛剛向外望了一眼，就被接踵而至幾乎劃破天際的雷聲嚇了個哆嗦，玻璃被暴風吹的呼呼作響，好像隨時都會被叫囂的狂風繳碎，有無數刀片般鋒利的碎玻璃毫不留情的刺進來。

葉絨睡在小飯店最裏面的雜物室裏，裏面堆著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只有一張小小的單人床，床小到即使只有一米七幾的葉絨也要蜷縮著雙腿才能睡得下，床頭靠著窗戶，一到雨天就潮濕的要命，睡著頭痛，可是葉絨沒有辦法，除了這兒他沒有任何容身之處。

他把潮濕的枕頭翻了個面，慢悠悠的轉過身縮到另一邊去睡，即使又冷又亂，但也比在外面淋雨強，葉絨蓋著單薄的被子幾乎縮成一個團，忍著頭痛想，再忍忍吧，說不定熬過今晚明天就是晴天了，就像他每年冬天都會想，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春天又會重新灑滿陽光。

第二天睜開眼睛時已經十點半，葉絨看到這個時間後嚇的幾乎從床上滾下來，他的工作是從每天早上五點半開始的，要幫著後廚洗菜備菜，幫著老板開店，幫著服務生打掃大廳，然後再支上早餐攤擺好碗筷招呼買早餐的第一波客人，可是已經這個時間了，他居然沒有聽見鬧鐘。

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他慌張到剛一下床就絆了個趔趄。

葉絨頭痛欲裂，他摸了一把額頭發現燒的發燙，可也顧不上這些，如果再不出去那老板一定會把他狠狠揍一頓然後罵他廢物再敢走，那樣他又要流落街頭。

是的，即使這個地方再垃圾，再冷，再沒有人情味，也能在他心裏被稱之為’家’。

葉絨的媽媽不是一個好女人，在他有意識的時候就知道了，當初他媽和一個有錢的已婚男人在一起，那男人說會為了他離婚，可是就那麽拖著，後來他媽為了嫁入豪門才生了他，可是在他出生之後那男人就再也不出現了，也不會承認他的存在，葉絨媽本以為能借他榮華富貴，沒想到連人都跑了，恨他恨的要死，從小就沒有好臉色，所以葉絨從小就十分內向，自卑，不敢說話。因為吃得不好，住得不好，也沒有人關心陪伴，小葉絨生長發育十分緩慢，說話也有點結巴，再後來他媽找了別的有錢男人就把他丟下不管了，葉絨讀了幾年書後就去黑店打工，給口飯就什麽都幹。

他就這麽有今天沒明天的活著，活到了十八歲，後來就找了這家店做些零散的工作，因為他動作總是慢慢的，有點笨手笨腳，再加上性格不好，膽怯，說話結巴，又來路不明，除了這家店根本沒人敢用他。盡管老板對他態度很差，經常非打即罵，但至少給他地方住也給他飯吃，甚至一個月還會給他二百塊的工錢，所以葉絨覺得這是個好地方。

葉絨盡管學東西慢，但擦桌子收拾垃圾這種工作做的很認真，每天五點半開始工作一直到十一點也毫無怨言，他都堅持半年多，不知道為什麽今早睡過了頭。

他穿好鞋子小跑著到大廳，發現今天人不多，剛剛松了口氣一轉頭就看見了黑著臉的老板。

葉絨看著老板一步步走過來，緊張的抓著衣角，手心都攥出了汗，他一緊張一害怕就更說不出話來，支支吾吾的開口：“老板，對，對，對不起。”

“啪——”

高大的男人看見他二話不說先是狠狠的扇了一巴掌，接著又一腳踹在他大腿上，葉絨連退幾步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哆哆嗦嗦的想扶著墻站起來，可是雙腿毫無力氣，老板看他臉紅紅的，嘴唇發白，似乎是身體不舒服，一絲憐憫使得他沒再動手，但也不會關心，只是冷冰冰的說：“偷什麽懶！快去把廚房先打掃一遍，然後出來招呼客人。”

葉絨在心裏很感激他就這樣放過了自己，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慢慢悠悠的去廚房收拾垃圾。

等到下午的時候葉絨還是難受，甚至胃裏也翻江倒海，他只是靠在後廚的櫃子上休息了一會兒就被老板發現，揪著他頭發又是一頓臭罵，葉絨因為生理性疼痛眼尾激出了淚水，他很小聲的討好求饒：“對，對不起，我很快，就能收拾好。”

“你他嗎就知道偷懶，你當我是白養著你嗎，讓你吃讓你住你就在這發呆，再偷懶就給我滾！”說完又罵罵咧咧推搡著出去了。

並不是因為他真的有錯，而是最近老板娘鬧著要離婚，老板心情極差，而葉絨又瘦又小，看起來就十分軟弱好欺負且毫無還手之力，自然成了他這種人出氣的對象，有事沒事就要抽幾下罵幾句，而葉絨連想要反抗的想法都不敢有。

他在這世上無依無靠，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避風港。

但是他沒想到，在幾個小時之後，這唯一的避風處也被窗外這場狂風暴雨給掀走了。

這家店因為偏僻又很不起眼，所以特殊包房經常會來一些做灰色地帶生意的客人在這交易，全都是有錢有地位得罪不起的尊貴客人，葉絨害怕自己會惹出事來惹上這樣的人給老板添麻煩，所以這個時候都在後廚默默洗碗。

“小葉，你去幫我把這個菜端上去，我去廁所哈。”

另一個服務生把燒著炭火的一大盤烤魚放在他面前轉身就走，等葉絨反應過來是給誰上菜時人都走沒影了。

葉絨是真的不敢，他站在大廚旁很小聲的問：“怎，怎麽辦，我怕會，會弄...”會弄灑幾個字還沒說完，就被抽煙機和熱鍋裏炸東西的滋啦聲給蓋過了。這個時間所有人都很忙，大廚也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催促著說：“快去上菜，別在這擋著，一會兒老板看見準又揍你。”

葉絨端著那炭火旺盛的烤魚鍋，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推門進去，他全身的神經都緊緊繃著，每走一步都像童話裏的小美人魚踩在刀刃上那樣小心翼翼，他端著烤魚胸口被烤的悶熱，手也被熱氣熏烤的脹痛，可他不敢掉以輕心，生怕這一鍋都會扣在哪個他惹不起的人身上，那麽下一鍋上來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會躺在這滋滋冒著熱氣的鐵板上。

直到穩穩的放在桌子上他才呼了口氣，還沒等轉身離開，身旁男人好聽的聲音響起，淡淡的說：“倒一點酒。”

剛落地的心又一瞬間懸了起來。

葉絨拿了醒好的紅酒，又覺得大腦發暈，他是從昨天半夜就開始發燒的，一直到現在也沒有休息沒有吃藥，甚至沒喝一點兒熱水，大腦像狂風暴雨中搖搖晃晃的一艘小船，迷糊的直打轉。葉絨吞了吞口水，感覺眼睛都有點看不清了，他找準杯口，手一抖，全都倒在了男人身上。

男人並沒有像老板那樣上來就用巴掌招呼他，但也因為這樣的意外微微皺了眉，他拿紙巾擦了擦語氣平靜的問：“怎麽回事。”

明明一點兒怒意都沒有，表情也很平淡，可葉絨卻被他的氣場嚇的發抖，他看了一眼男人的眼睛，深邃而淡漠，像凝視著黑暗無底的深淵，即使他的鼻梁高挺，五官精致，甚至嘴角帶著得體溫和的笑意，可還是讓人不寒而栗。

葉絨最常說的那句’對不起’，結結巴巴半天也沒有說完整，他渾身抖的厲害，明明是第一次見到男人，也沒有任何接觸，可那種膽怯和恐懼比對整天打罵他的老板還要強烈一百倍，葉絨甚至想奪門而出逃跑，可雙腳卻不聽使喚的挪不動半步。

男人穿著白襯衫，現在被酒染紅了大片，暗紅色晃的葉絨頭暈，他仿佛坐在巨浪中的一葉扁舟上，周圍的海浪都是暗紅色，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將他和小舟一同吞噬。

男人看著他抖的厲害，勾了勾嘴角輕聲說：“你很怕我嗎？”

還沒等葉絨回應，老板忽然從後面出現把葉絨扯了出去，他低聲下氣的給男人道歉：“閔先生，對不起，實在是不好意思，他腦子不好，您別介意。”

老板目光掃到男人灑了紅酒的襯衫上時，心裏咯噔一下，連表情都變了，他手心滲出汗絲，慌亂的搓著說：“今天這頓飯給您免了，您看有什麽要賠償的跟我說一聲，真的抱歉，您，您這衣服…”

男人輕輕擺了下手說，算了。

“欸，我就知道您大人有大量，不會跟我們這種下人計較，我這就教訓他去，您們好好吃啊，今天是我的疏忽，實在對不住。”老板說完又拱手又鞠躬，趕緊從房間裏退了出去。

他看著站在門口還在發抖的葉絨，擡起手就扇了過去，這一巴掌清脆響亮，惹的所有人都轉過頭看，但看到是老板在教訓葉絨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又回過頭做自己的事。其實最開始是有人心疼葉絨的，也會為他說話，可是時間長了發現連他自己都沒有要反抗的意思也就作罷，覺著是他活該。

可葉絨怎麽敢呢。

這一巴掌落下來還沒等葉絨站穩，又接連被甩了幾次，他那張白嫩的小臉上立刻紅了一片，嘴角也破皮滲出了血絲，老板拎著他的領子一拳砸在他太陽穴上，砸的葉絨腦子裏嗡嗡作響，老板怒目而視兇狠地說：“你他嗎是要害死我嗎，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麽人，你想死是不是？我看你就是皮癢欠揍！”

葉絨聽不太清他說了什麽，感覺頭頂有一萬只蒼蠅圍著他嗡嗡作響，他又被老板罵了幾句，一拳砸在臉上，他疼的眼睛止不住的流水，視線也開始模糊，他感覺自己身體有某個地方破了，裂開一個巨大暗紅的口子，裏面是滾燙的熱血往外流，像噴湧的瀑布一刻不停向外湧，然後他就這樣一點點流幹，被抽空，只剩下一具連靈魂也不存在的軀殼。

老板的手沒有停下，而葉絨肉體上的疼痛也變得麻木起來，他被一雙大手拎起來，他揚起頭忽然發現看見的居然不是老板的臉，他感覺自己身體變得輕飄飄的，好像浮在雲端，他似乎看見穿著白色長袍有大胡子的男人在對他笑。

他這麽快就死了嗎。

他看著那微微卷曲的大胡子走過來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說，可憐的孩子。

這一刻葉絨忽然覺得很難過，他不知道為什麽很想放聲大哭，很想哭喊著回家，也很想媽媽。至於為什麽會想媽媽，那是因為除了她葉絨沒有任何可以想念的人，他甚至還想起和那個女人相處時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女人雖然不喜歡他，但也會為他煮一碗熱湯面，即使嘴上罵著他不該出生的小畜生，可心情好時也會揉著他柔軟的頭發說，你長的可真好看，果然是遺傳了我的基因啊，甚至還帶他去過游樂場，哪怕只有一次。

他人生中的快樂時光屈指可數，每一刻都記得很清楚。

葉絨被打罵時沒有難過，生病發燒時沒有難過，一個人做噩夢在懸崖峭壁上摔下去時也沒覺得有什麽，可是他現在在幻覺裏被人溫柔的摸了摸頭頂卻覺得無比悲傷，葉絨想，自己實在是太過可憐，這一點溫暖就讓他覺得是愛了。

他很想被愛，很想被人善待。

等葉絨清醒過來時已經被老板扯到門口，老板指著他鼻子惡狠狠地說：“想死就自己去死，別拖累著我，快給我滾。”說完在他胸口狠狠的推了一把。

葉絨這才反應過來，老板要把他趕出去，不要他了。

那一刻葉絨終於哭出來，他跪下來抱著老板的腿說：“求求你，別，別不要我，我，我知道錯了…”

“我以後會吃得很少…什麽，什麽都做，再也不，不添麻煩...”

“快點給我滾，別再讓我看見你！”沒等他說完，老板又把他拎起來又抽了幾巴掌，他打的頭暈目眩，然後像扔垃圾那樣推出門外一腳踹倒在臺階上，絲毫沒有憐憫之心。

葉絨倒在暴雨裏，聽著身後的悶雷，仰頭看這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只滿是裂痕的瓷碗倒扣下來，支離破碎，沒有一點光。

剛剛被他灑了一身紅酒的男人聽到外面暴躁的打罵聲沒有露出一絲同情，只是淡淡的對身邊的人說了句：“隔音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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