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氣氛破壞大師

關燈
那日深入天樞山底, 慕玄跪在傅情冰霜凝結的屍體面前,幾乎是以失魂的神情說道:“他……做錯了事。”

現在想來,這話不單是對著傅情, 也是對著他自己……哪怕窮極一生, 也無法洗脫的惡濁前塵。

段青泥失蹤不到一月, 浮雪島內亂四起,因著外族人的大量混入, 此時族內已近分崩離析。家主段秋筠痛失愛子, 無心應戰, 當即與百餘族人催動骨血、銷毀島內所有機關, 致使一夜之間全島沈海——段家血脈親族無一人存活, 千年冰雪仙境轉瞬消亡。

段家人生來與世隔絕,性情熾烈如火、偏好自由無束縛,寧可魂飛魄散也不願深陷囚籠。

“當年傅情引起紛爭, 本意是想從內部分解浮雪島,達到控制段家血脈的目的……但未想段秋筠比他還要狠絕, 從頭到尾沒給自己留任何退路。”段瑋對段青泥道,“最後段家滅族, 也是傅情沒料到的結果。他一直很後悔,這些年來, 每一天都倍感煎熬。”

段青泥聽到這裏,做不出反應, 已經處於半出竅的狀態。因著自身特殊的緣故,他對過往的一切毫不知情, 也不知是從哪個時間段來到這個世界。

他不能體會內亂滅族、經脈遭廢、無家可歸……這都是一種怎樣的悲苦——但數不清的迷茫與困惑,就是不可斷絕的痛楚本身。

“……”

段青泥趄了兩步,往後坐到椅子上, 伸手摁著胸口,微微喘氣。

玉宿轉過身,重新倒了碗熱茶來,遞上去餵他,卻被搖頭拒絕了。

“接著說。”段青泥強撐著道,“我只想知道,中間隔十多年,我是怎麽回的天樞山?”

段瑋頓了頓,道:“你……確定要聽?”

段青泥硬聲道:“當然!這才是重點。”

“接下來的事情,相當奇異,興許你覺得我們在說謊……”

浮雪島徹底湮滅之後,段家上下沒有一個幸存者,傅情曾一度以為段青泥死了,半是安穩半是消沈,度過了相當覆雜一段時間。

只是北域那個寒風飄雪的夜晚,段瑋和慕玄自以為幹了件善事,將段青泥朝完全反的方向放走了,他們卻忽略了一個更為嚴重的現狀——段青泥那年才9歲,又失了武功,初次離開浮雪島,對外界的危險毫無反抗能力。

不久之後,傅情聯手各大門派討伐驚蟄山莊,成功將老怪物石無棱逼上了絕路。

這本該是傅情上任以來,最是風光無限的一刻。結果戰後處理受害者的時候,在驚蟄山莊三百多具血肉模糊的殘屍,突然瞥見了一副久違的熟悉面孔……

那是雙目緊閉的段青泥。

他躺在遍地淌血的屍骨堆裏,一動不動,看起來已經沒有了生息。

段瑋說:“當時我、慕玄、傅情都看到了,隔得很遠,但後來一眨眼又不見了,我們進屍堆找了很久沒有找到。我和慕玄推測,可能你在外面遇了險,剛好落到石無棱手裏;但傅情不一樣,他不知道真相,所以被你的突然出現嚇得不輕。”

“驚蟄山莊?”

段青泥頓時醒過神了,回頭與玉宿對視一眼。而玉宿也想起什麽似的,陡然上前一步,冷聲質問道:“後來他人呢?……是你們把他帶走了?”

“這我如何知道!都說只暼了一眼,興許是幻覺也未可知!”

段瑋大概沒想到,像玉宿這樣的木頭人,會有如此強烈的情緒波動。

但真如他們所說,段青泥後來被拐去驚蟄山莊,那確實和玉宿的經歷有一定重合的地方。

——其中最大的共通點在於,他們都看過已經死的段青泥,可最後翻遍所有受害者的遺體,也始終沒找到他的身影。

很有可能是中途來了人,把段青泥的“屍體”帶走重塑了。這個人還不一定是普通“人”,段青泥思來想去,能做到這一點的……應該也只有404了。

反正自從他消失之後,偏執十四年的不僅僅是玉宿一個人。

傅情自段家滅族以來,長年受愧念與貪癡兩者交相折磨,一朝內息嚴重失控,在驚蟄山莊一戰後走火入魔、半瘋半癲,半生皆由心病纏身……故而所有戰功歸了慕玄,令他成了長嶺眾人心中最偉大的仙尊,同時也掌握了相當一部分實權。

但最後徹底壓垮傅情、令他不惜打破門規,連夜逃至天樞山禁地的,並不是驚蟄山莊幻覺的那一瞥。

“那個時候,我們都以為你死了,後來十多年過去,所有舊事本該塵埃落定。”

段瑋看著段青泥的眼睛,嘆了一聲,道:“大概是在半年前,突然有一天,沒有任何征兆——你帶著渾身的傷,闖進了長老們議事的正殿。”

段青泥:“……?”

很難形容當時是一個怎樣的場景。

本來三番五次都認為死透的人,往事猶如塵埃般的掩蓋了十來餘年。

那天段青泥一襲破爛素衣,渾身血痕斑駁,光著蒼白細瘦的雙腳,步伐蹣跚無力,卻一往無前,徑直踏進了長嶺派的正殿大門。

段青泥眼神空洞,也不知道從哪裏來,門前守衛只當是乞丐,兇神惡煞便要攔——但從他身上淌下來的血,輕松化解了正殿內外所有的結界,與此同時,整座天樞山為之呼嘯震顫,像是接納了一位闊別已久的老友,不住發出低啞悠長的哀鳴之聲。

他站在正殿大門的位置,整個人卻是一種迷蒙昏沈的狀態。

長老們問,你從什麽地方來?是誰帶你來這裏的?來之前都經歷了什麽?

“……”

段青泥一個也答不上來。

他憑空出現在天樞山,並將前塵過往忘得一幹二凈,連一點相關的碎片也回想不起來。

唯一不可改變的,即是他作為段家人的血脈,那是能喚醒整座天樞山的鑰匙——浮雪島消亡之後,段青泥也是最後一個幸存者。

“後來的事情,你差不多也知道了。”段瑋緩緩地道,“傅情接受不了你還活著的事實,他內心對段秋筠有愧,自你回來那日起,他便獨自一人逃到山底,將自己徹頭徹尾藏了起來……我們也清楚,如今的他,多半已是九死一生。”

段青泥目光微沈:“我突然回來?沒有任何前兆?”

段瑋點了點頭,道:“我們懷疑,是有人暗中作祟,將你送上天樞山。可你什麽都忘了,真相也沒法求證。”

段青泥看向一旁的傅憾,傅憾當場跳了起來,滿臉橫肉繃得十分難看:“看我做什麽?是你自己詐屍,嚇瘋了傅情,又逼退了慕玄……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段青泥還想問什麽,但是嗓子幹啞,心口難免一陣絞痛起來。

玉宿扶穩他的胳膊,低聲道:“你還在發燒,先回房休息。”

段瑋一口氣交代這麽多,心情更是沈重難言,他和傅憾也站起來道:“天色不早,你還是歇著罷。若有何疑問,來日談也不遲。”

“等等……”

段青泥追了上去:“還剩最後一個問題!”

段瑋停下來,看著他。

“天樞山給我的藥,真沒有下過毒嗎?”段青泥皺眉問,“……你們確定?”

傅憾一聽,青筋暴起,險些一蹦三尺高。段瑋卻將他攔了下來,面對段青泥,聲線尤是平穩:“我敢發誓,絕不可能有。你的性命與長嶺息息相關,再心狠的人也不會給你下毒。”

段青泥問:“慕玄呢?”

“慕玄更不可能。”段瑋答道,“他的性子我了解,斷然不願做這種事。”

段青泥神情茫然,望著面前所有人,一張張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忽感覺自己站進了一個怪圈裏,走不出去,也摸到方向。

段家內亂滅族十多年的真相,看似起因結果都捋通順了,但整條線仍是一種撲朔迷離的狀態,許多細枝末節沒有交代清楚。

段瑋和傅憾走後,天色便完全深了下來。偏院的大堂破了倆大洞,晚上風吹來的時候,就聽到呼啦呼啦的嘈雜聲響,敲打在心深處,陣陣引人不安。

段青泥本來低燒不退,整個人也昏昏沈沈,渾身沒一處使得上勁。

可是和段瑋交談一番後,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急的,悶出一身熱汗。晚點再一摸腦袋,居然奇跡般的退了燒,除了某些位置還隱隱約約生痛,身上也沒什麽地方大不舒坦。

玉宿先給他換了身幹凈的衣裳,可能是今天受的刺激太多,段青泥異常的沈默,始終處於渾渾噩噩的狀態,神情恍惚而低落,很長時間都一語不發。

玉宿不擅長言語安慰,他沒有辦法,只能到廚房熬了碗稀粥,裏面撒了大把調味的糖,本來想說吃點甜的,心情能稍微放松一點。

然而剛端過去,段青泥沒吃幾口——忽然眼眶一紅,兩串淚珠沿著臉頰淌了下來,啪嗒落到玉宿端碗的手背上,濺開微弱的一圈水花。

“!!”

玉宿整個人登時便慌了。

他本來就不會哄人,也從來不愛說話。今天跟著段青泥,聽了太多迷離的舊事,整個人也有些不知所措。

段青泥重重咳了一聲,心力交瘁,蒼白的面容染上一層柔弱的暈紅。

“你……你別哭。”

玉宿實在沒辦法,拇指揩去段青泥的眼淚,又張開雙臂,將他揉進懷裏,用最大的力道緊緊圈住。

那是玉宿放在心上,最珍貴的人。在他看不見的角落,蒙上了灰,沈寂了十來餘年,至今才重見光明,卻依然茫茫不知何為歸處。

“我在這。”玉宿大手展開,輕拍著段青泥的脊背,“你別怕……”

段青泥剛想說什麽,卻又被他大力撈了回去,重覆道:“別怕。”

“玉宿,玉宿!”段青泥臉憋紅了,哽著嗓子喊他。

玉宿:“怎麽了?”

“快……快放開我!”段青泥又咳了一聲,眼睛是紅的,鼻子也一起發酸,“你粥煮糊了啊,米都成坨了……嗆、嗆死我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什麽能讓段青泥害怕的

硬要說的話,就是玉宿做的飯吧QAQ

關於昨天的慕玄,後面會考慮帶他一筆,安排一個更糟糕的結局!

然後柳如星,就快到他了!重點人物,壓軸出場嘛感謝在2021-04-15 22:04:43~2021-04-16 23:19: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壹貳叁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