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受傷了。”陸小鳳坐回位上，又喝了一杯酒。

花滿樓也坐下，剛才的笑容盡隱，拿出折扇來輕輕搖著：“你還說呢！做什麽出手這麽重？”

陸小鳳道：“不演像一點她會懷疑的。怎麽，心疼了？”

花滿樓搖搖頭，沒有回答。

陸小鳳又道：“剛才你握住我們的掌時，可有感覺出她的內力是不是與你一脈相承？”

花滿樓也斟上一杯酒：“我現在可以確定她就是蕓兒。”

陸小鳳倏地回頭看他：“怎麽，還真是？”

花滿樓點頭：“不僅內力與我一脈相承，而且聲音也是一模一樣。剛才她向我求救時，因為拔高了聲音，而使她原來的音色完全顯露了出來。”

陸小鳳回頭看著手裏的杯子，嘆：“那現在怎麽辦？要認她嗎？剛才你六哥跟你說的話我可還記得呢！我不認為現在的楊慕會承認自己是丫頭，她完全不能面對現在的自己。”

“是啊，我也這麽覺得。”花滿樓一時覺得心口堵得難受，猛然灌下一杯酒。

陸小鳳悵悵舒一口氣：“不知道丫頭究竟遇到了什麽事，竟然會變成這個樣子。”

花滿樓道：“我想蕓兒的遭遇應該與上官飛燕脫不了幹系。”

“上官飛燕……”陸小鳳喝一口酒，也深感無奈。

其實面對一個死了的仇人，誰都會無奈的。

“我們可以幫丫頭做些什麽？”

花滿樓搖搖頭：“蕓兒現在最需要的是自信，所以我，想要幫她恢覆容貌。”

陸小鳳道：“但是你六哥也說過，他對於這個偏方，並沒有成功的紀錄。萬一你的血沒有用，豈不是讓丫頭更加失望嗎？”

“但我們總要試一試。”花滿樓眉頭深皺：“現在的蕓兒，讓我覺得好心疼。”

陸小鳳點點頭：“我也是，但我們現在是‘陌生人’，也沒有辦法名正言順的幫她。”

花滿樓默了默，然後起身：“我現在就去找六哥。”

“門主，縈藍覺得今天這事有些蹊蹺。陸大俠就算要過招，也不用下這麽重的手啊！”

我坐在床頭，閉著眼，一面調息一面聽她說話。

“我也不知道陸小鳳想做什麽。”我輕聲應了一句，腦子裏卻忽然閃過一道光線。

不對！強迫人家動手不像是陸小鳳的作風！那他究竟是為了什麽？

難道是我什麽地方露出了馬腳，所以他想試探我嗎？

如果當真是試探，那麽……

糟糕！

我剛才出招的時候就想著不能露出落劍劍法讓他們起疑，卻沒有想到我的內力本就是花滿樓傳授的，不知道剛才花滿樓分開我和陸小鳳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如果他有所察覺，我要怎麽解釋？只怕到時候我的身份就不能再掩埋下去了!

……不行……細想一下，花隱風今天的舉動也很奇怪，好好的做什麽跑來跟我說那些話？難保他沒有懷疑我什麽。再加上花滿樓和陸小鳳已有疑慮……看來這裏是真不能再呆下去了。

“縈藍，收拾行李，我們立刻回落劍門。”我說著，收住氣息，起身便收拾行裝。

縈藍對我的態度有些迷糊：“門主，為什麽……”

我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嘴裏回應她：“我不能讓他們認出我來。這幾天我呆在花家已經露出了太多破綻，陸小鳳和花滿樓何等聰明，只怕早已起疑。”

縈藍方才明白，立刻與我一同收拾起來。

這邊，我們才包上兩件衣服，忽然門外又響起敲門聲，我和縈藍相覷一眼，她便快步過去開門。

我側目微望——只是一個小丫頭。

縈藍暗自打量了她一番，客氣地問她：“有什麽事麽？”

小丫頭明媚輕笑，回答得恭敬：“有位自稱‘鳳姨’的人要見楊門主。”

鳳姨？！縈藍聽得，便回頭來看我，我沈吟片刻，對她點點頭，她又回了小丫頭道：“多謝相告，我們立刻就去。”

小丫頭福了一福，半垂著頭退下了，縈藍微微皺眉，似乎嗅到了別的味道：“門主吩咐鳳姨和小靈去對付東瀛人，怎麽會回來得如此之快？難道事情有變？”

別說是縈藍，連我也想不透其中蹊蹺。

“走，我們出去看看到底是什麽事。”

繞過青石長廊，縈藍隨著我一道，疾步跨進了大廳之內，偌大的房間裏除了鳳姨，花家七子和陸小鳳以及西門、孫秀清也具在。

“門主！”鳳姨見了我，快步迎上，眉目間具是急促焦慮。

我從未見過她如此慌張，卻只能握住她的雙臂，試圖安撫她的情緒：“鳳姨別急，有什麽事慢慢說。怎麽您一人來這裏，小靈呢？”

鳳姨深深呼進一口氣，聲音竟有些發抖：“門主，不好了，齊強糾結大批歪門邪道，要圍攻落劍門，現在已經出發前往了！我讓小靈回去駐守，然後趕著來稟告門主。”

“你說什麽？”不僅是我，其他人聽了也吃了一驚。

齊強何故突然來此一舉？難道他真的已經沒有耐心了麽？

“……看來，齊強是打算和我耗到底了。”

花幼錦拉開嗓門罵道：“啐！我說這兩天這個老匹夫怎麽不過來找我們麻煩了呢！原來是做了這樣的打算！”

“門主，”鳳姨只當沒有聽見花幼錦的話，急道：“求您快些回去主持大局，否則齊強他們攻打過來，就真的來不及了！”

鳳姨此言不假，齊強此行必是不得劍譜不會罷休，我不能丟下那麽多無辜門人不管。

“可是就算楊門主回去了，又能做什麽？”西門冷冷開口，嗓音如寒風凜冽：“哪怕是武藝冠絕天下的高手，要面對如此多的敵人，依然會力不從心。你們的楊門主，終究只是一個凡人而已，沒有那麽大的本事。”

“不錯。”陸小鳳也附和西門的意見：“楊門主畢竟能力有限，雙拳難敵四手，就這麽回去跟送死沒什麽兩樣。所以千萬不可以魯莽行事。”

“你們……”鳳姨的呼吸變得急促，似乎已經動了很大的怒：“可是不回去，難道要眼睜睜看著齊強屠殺我門門人麽？”

孫秀清輕皺蛾眉，沈聲道：“我們不是這個意思，鳳姨你先不要動怒，總會想到辦法來解決的。”

我的心漸涼。

辦法……我們還有什麽辦法？

深吸一口氣，我轉過身，背對著他們，聲音沈而細弱：“沒有辦法……我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背水一戰。鳳姨說的對，我，必須回去，必須履行我作為一個門主的職責。就算是死，也不能讓齊強在落劍門為所欲為。”

“還沒有到要死的地步，楊門主不要太悲觀了。”孫秀清語出安慰，我只無奈地緩緩擺頭。

“落劍門和飛龍幫鬥了這麽多年，這筆恩怨，豈是說了，就了得了的？就算我願意退步，齊強也不會如此罷休。所以一定要有人付出了生命，才可能有結束的一刻。而我，作為落劍門的門主，若死，必是第一個。總不能……用門人的生命，來換我茍安人世吧。”

“門主……”鳳姨的聲音變得破碎，下一刻，她和縈藍便雙雙對我跪下：“楊鳳和縈藍願意誓死追隨門主，決不退縮！”

我重重閉上眼，沒有回言。

這場劫數，終於還是來了。

“這是一場硬仗。楊門主是對的，畢竟我們不能奢望齊強會主動放手，不再覬覦落劍譜。”花滿樓突然開口，聲音沈穩。

我心一驚，半回頭，微挑眉，眼神淩厲：“‘我們’？”

花滿樓的聲音微帶笑意：“是，‘我們’，朋友有難，難道我能置之不管？”

我只覺雙唇在發抖，又冷聲道：“這是我落劍門的事，用不著七公子操心。”

為什麽你不明白，無論是麗蕓還是楊慕，都不希望你涉險，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著，就比什麽都重要。

卻又忽聞陸小鳳道：“花滿樓說的對，你是我們的朋友，你的事我們自然要管，決計不會讓你一個人身臨險境的！”

哎……連陸小鳳也……

“雖然我最討厭說惡心的話，”西門接道，“但，若有需要幫助的地方，楊門主請盡管開口。”

我感覺有溫熱的東西在我胸口漫開，忍不住回身去看他們，那一張張自信溫和的笑顏，看得我心裏一陣酸楚。

是啊，到今天這般，我已不能再奢求他們待我如“麗蕓”。但，哪怕只是朋友，有他們的生死與共，有他們的不離不棄，我依然很滿足。

“謝謝……謝謝你們，願意把我當作朋友。”我徑自笑開，帶動眼角上揚，眼眶裏的淚水就這般傾流而下：“可是，我不能讓你們陪著我去送死。”再次轉身背對他們，不願面對他們的視線，害怕他們看見我眼中的不舍與脆弱：“明明知道這次是有去無回，我怎麽忍心，看著無辜的你們，死在齊強那些人手上？所以……讓我一個人去面對就好。”

大廳裏忽然安靜了下來，仿若空蕩蕩的，連呼吸都滯住了。

眼前忽然掠過在腦中重覆了無數次的畫面，一切如同昨日。

被陸小鳳從極樂樓就回來的一幕，在白雲觀與花滿樓初識的一幕，在醉風亭與他們把酒言歡的一幕，在皇宮裏與花滿樓重逢的一幕，花滿樓為了我不惜與公公決裂的一幕，新婚之夜的一幕……

所有的畫面重疊在一起，逗引我不自覺彎起嘴角。在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什麽叫“不枉此生”。

……夠了……這就夠了。這些回憶雖然不多，但我，會永遠珍藏在記憶裏。

“對了，我好像忘記跟你們說，麗蕓身前留下了一句話。”我回過身去看他們，淺淺地笑：“她讓我告訴你們……她，很幸福。”

花滿樓和陸小鳳身子一震，神情有些怔忡。而我依然笑著，恍若不知。

如果無法面對，就讓我用旁人的身份來告訴你們，這一句，我一直想對你們說的話。

陸小鳳，花滿樓……謝謝你們，給了我一段那麽幸福快樂的時光。好想念我們一起喝酒談天的日子，但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當我邁開步伐走出這個大門的時候，我們便沒有了生離，而，只剩了死別。

我會永遠記得與花滿樓生生世世的盟約，而陸小鳳，願有來生，能再與你對酒當歌，把酒言歡，笑倪紅塵。以師徒之名，行朋友之義。

你們說，這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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