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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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陰的。廣闊的籃球場上只有我一個人,卻有漫天的歡呼聲在四周升騰。我不停地環視周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覺席卷了我。

是誰在歡呼,又為誰而歡呼?

前方忽然出現了一個瘦削的身影,只與我一般高,薄薄的白色T—shirt浸透了汗水,短發隨著清風搖擺。他只是背對著我,讓我看不清他的模樣,卻又像是上輩子就已相識。

回憶如開閘的水,瘋狂地湧出來。我仿佛看見那一日的自己,無視所有人的註視,站在球場的邊緣,高聲吶喊,好似正為了眼前的這個身影。

一切恍若隔世。

明明是曾經的自己,所有的記憶都那麽真實,但是為什麽心裏還是好生空洞,一直沒有著落。

我究竟在尋覓什麽,等待什麽。

前方的背影瞬間換做了一張溫柔深情的笑顏,那人身著竹影羅衫,手中輕搖折扇,讓我的心跳頓時跳漏了一拍。

剎那間,心仿佛是找到了歸宿般安定下來,我朝他奔跑過去,想要抓住他,卻忽然發現我越是靠近,他便越是後退。

我一下子慌了神,更加快速地跑起來,想要喚他,卻總也出不了聲。

他的笑容依然耀眼,但竟如隔在天涯彼端,可望不可及。我一邊追,一邊失聲痛哭起來,如同被父母丟棄的小孩一般無助。

花滿樓,等等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你要到哪裏我都願意追隨。

求你……不要丟下我……

“花滿樓!”我終於驚叫出聲,眼前的景象在這一瞬間湮滅,四下只餘了我一人的喘息聲。

我擡頭看看周圍,木制的門窗,木制的桌椅,木制的床,陽光從窗口漏進來,耳邊隱隱有鳥鳴聲,我坐在床上,身上蓋著薄被。

原來是夢。

我松了一口氣,右手輕按著心口,感受到自己不安分的心跳聲。

怎麽會做這樣的噩夢,我……又是怎麽睡著的?

不,不是睡著。

我想起自己倒下前的一幕,我與柳餘恨等三人交手,一時不能力敵,被蕭秋雨一掌震下了懸崖,然後……然後好象就失去知覺,昏倒了。

那,現在我又在哪裏?我又一次環視了這間房,心頭起了疑問。明明是摔下了山崖,又怎麽會在這裏?

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是有好心人路過救了我一命,但山崖下面會住人麽?況且看這床頭放著各種療傷藥,我想這個房子的主人也應該不是一般農戶之流吧。

“姑娘醒了?”一個溫和的女聲在門口處響起,我尋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紫杉、三十出頭的中年女子站在門口,手中托盤裏裝著食物。

我微笑著對她點點頭,看著她進來,把托盤放在木桌上,又倒了一杯水,給我遞過來。

看她走路時的輕盈步伐,應該也是一個習武之人。

我接過杯子捧在手中,心裏不由得起了戒備之心。

“姑娘昏睡了兩天,眼下醒了該是餓了吧。我準備了一些清粥小菜,姑娘可是要吃?”女子一邊說一邊取了桌上的飯菜放在床頭。

我承認我真的很餓,看著那些飯菜甚至能聽見自己的肚子在“咕咕”的叫。但我的戒備之心還未除去,心裏猜測著眼前這人的來歷,對她的食物我也不敢放心食用。

經過上官雪兒一事,我終於知道這個江湖太可怕,任何陌生人都不能完全相信。

女子仿佛是看透了我的心思,遂對我溫和一笑:“姑娘放心,這飯菜沒有毒的。”

我聽她如此說,不禁有些羞紅了臉。

我是不是太過緊張了?

女子又道:“咱們落劍門雖然談不上什麽名門大派,但規矩還是有。我們也許不怎麽待見那些臭男人,不過,但凡是進了落劍門的女子,我們都會以禮相待的。”

我驟然擡起頭,盯著她:“你說這是哪裏?”

“落劍門啊,有什麽問題麽?”女子對我的反應也有些許的驚訝,我卻只又埋下頭,眉心皺在一起,腦子裏嗡嗡作響。

落劍門,竟有如此巧合,我墜落的懸崖下面就是落劍門所在!

那麽,現在我該怎麽辦,告訴她們我是龍妃的徒弟,是落劍聖秀麽?

不行,若我說了就太冒險。《落劍譜》是落劍門的秘籍,決計不能傳與外人,如今龍妃私傳與我,是犯了大忌,我若表明身份可能會給龍妃帶來麻煩。

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姑娘……姑娘?”女子又喚我兩聲,我方才如夢方醒,擡起頭來看她。

“嗯……前輩,對不起,我一時想起了過往。”我抱歉地笑,隨口搪塞了過去。

女子的笑容依然溫和:“姑娘不用與我道歉。只一點,以後不要再叫我‘前輩’了,我聽不習慣。”

我微楞,問:“那麽,我該如何稱呼您?”

“我叫楊鳳,門人大都叫我鳳姨。”

我點頭,然後不做他言,只取了盤中飯菜來吃。

我實在是餓了,既然這裏是落劍門,那我應該是可以放心的。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我吃好了東西,剛把碗筷放下,又見鳳姨從床頭的藥瓶裏取出一個來,打開瓶蓋聞了聞,遂言:“姑娘,這是我們落劍門的獨門傷藥,對你臉上的傷是很有好處的,我給你擦上吧?!”

我聽著,頓時沒有反應過來。

臉上的傷……

突然眼前好似晃過了柳餘恨鐵鉤的寒光,我只覺得後脊一涼,下意識地拿手要去摸摸臉上被鐵鉤劃過的地方。

“姑娘!千萬碰不得。”鳳姨見了我的動作,連忙抓住我的手腕,同時出聲阻止。“傷口很深,好完之前若是沾染了半點的不幹凈,都有可能使之惡化。而且我要提醒你,若是傷處癢了,也是抓撓不得的。”

我有些失神地點點頭,繼而又是沈默。

那道傷口會留下疤麽?若好不完全,我以後該怎麽去見花滿樓。

心裏突然慌亂起來,我的呼吸也一並帶著不穩。

鳳姨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挖出一片藥膏來抹在我的傷處,清清涼涼的感覺在我臉上散開,很是舒服。

可是,受傷的不是只有柳餘恨劃過的一處嗎?為什麽鳳姨卻拿藥在我臉上每一處都來回摩挲,細細地治療?

不好的預感在我心裏蔓延,我擡眉看著她,輕聲問:“鳳姨,我的臉,到底怎麽了?”

鳳姨聞言輕輕一嘆:“姑娘……真是好可惜,一張好好的臉,怎麽就傷成了這樣……”

她的話雖然只說了一半,關鍵的都沒有出口,但我的心卻瞬間涼了下來。

不對,我一定不只是傷了那一處,難道我的臉……

“鳳姨!”我的思緒被一道清脆的稚嫩女聲打亂,一擡頭,見著一個全身火紅、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女站在門口,笑靨如花。

“小靈?有什麽事麽?”鳳姨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望著門口的小姑娘。

被稱做“小靈”的少女道:“門主說,想見見前兩天咱們救回來的那位姑娘,請你帶她過去。”

救回的姑娘。我麽?

小靈走到我床前,彎下腰,對著我吃吃地笑:“沒錯,門主說的就是姐姐。”

我不由得一驚,好厲害的丫頭!這落劍門的人難道都有看透人心的本事嗎?

“姐姐的眼睛是會說話的,什麽心思都藏不住。”小靈嘻嘻一笑,又一次看懂了我的心思。

我對她笑,卻又聽見她放低了聲音道:“唉,可惜了姐姐的容貌,鳳姨說,若是姐姐的臉沒有傷及如此,一定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她的話證實了我的猜想,我果然傷得很重!

“小靈!”鳳姨微怒,低而厲地喚了她一聲,小靈便閉了嘴,不再多言。

鳳姨拉起我的手,對我溫和淺笑:“姑娘,隨我們去見見門主罷。”

我知道她有意岔開話題,便點點頭,任由她牽著我出了門。

一路上我們並沒有撞見別的人,走廊上回蕩著我們三個人的腳步聲,有些莫名的冷清。

心裏一時納悶:落劍門難道只有兩三個人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從我房裏出來,沿途不見一人,這的確是很奇怪。

“姐姐,”小靈在我身後輕聲喚我,我微微側頭,聽見她的聲音掠過:“姐姐,這裏是門內的禁地,住的都是重傷的姐妹,歷代門主害怕其他的門人在背地裏嚼舌根給傷者帶來困擾,所以留出了這所院子來給大家療養,除了傷者和醫護的姐妹以外誰都不讓進。而且門主的房間也在這所院子裏,是為了方便了解姐妹們的傷勢,好及時為她們治療。不過,現下只有姐姐一人住在這裏。”

我無奈地搖頭:看來我的心思的確是都散布在了這雙眼睛裏了。

繞了幾個彎,鳳姨在前面引我進了一間屋子,屋子裏很暗,窗戶都是緊閉的,內室裏還點了燭火。

坐在上位的女人滿臉皺紋,骨瘦如柴,神色也有些暗淡,絲毫沒有一門之主的氣勢。

我不禁暗嘆,如此,落劍門該如何抵禦飛龍幫的侵犯?

“屬下參見門主!”鳳姨和小靈彎腰抱拳算是行禮,我則是站在原地,沒有任何動作。

我不是落劍門人,自然用不著行禮。

老門主揮一揮手,意為“免禮”,鳳姨小靈直立身子,站到了老門主一側。

“你就是前兩日楊鳳在崖底救回的女子?”老門主端詳了我片刻,面色沒有什麽變化,“臉,怎麽傷成了這樣?”

我勉強彎起嘴角,長長舒了一口氣:“麗蕓運氣不好,一下子遇到了三個仇家追殺,又技不如人,自然就傷了。”

“三個仇家?”老門主臉上微有笑意,“一次被三個仇家追殺,看來你不僅運氣不好,而且脾氣也不太好。”

倒沒想到這個門主還挺幽默,我也禁不住微微一笑。

過了一會兒,老門主的聲音又響起來:“你叫‘麗蕓’?”

聲音沈穩,意味不明,我只有點頭稱是。

她又問:“我近來聽說過一個人,也叫麗蕓。我聽說她聰明、大方,敢思敢想,哦!還挺漂亮。”

我心裏一怔:沒那麽巧吧,在深山之中也聽過我的名字?

老門主繼續說著,仿佛我是不存在的:“我知道她是‘靈犀一指’陸小鳳的徒弟,她曾經和她的師傅一起破了江南花家的假銀票案;也知道她曾經進過皇宮,得我徒兒龍韻親授《落劍譜》,接替龍韻做了落劍聖秀;我還知道她殺了鐵鞋大盜,後來與花家七少爺不顧花如令反對結為連理,在江湖上一度傳為佳話。”

我聽她把這些過往如數家珍般說出來,卻反而沒有那麽害怕和擔心。

身為落劍聖秀,我早該知道,落劍門的人會來調查我的,況且這些事在江湖上原本就不是什麽秘密。

“門主說的這個人,麗蕓也有耳聞,只可惜,我與她同名不同命。”我淡淡回她,眼角隱隱有笑意流出。

“唉……你又何必執意否認呢?”老門主嘆息道:“你雖然毀了容貌,但你的氣質、身形是變不了的。麗蕓,我早已認出了你。”

毀了麽?當真是毀了麽?

不,老天,你怎麽可以這樣殘忍!

“你早該知道,我老了,需要一個人來接替門主的位子。”老門主接著說,“龍韻她為了當今聖上,不惜背叛師門。我為了暫時穩住落劍門的人心,才重回門主之位。但是,我的年齡一年大似一年,總有一天是要離開的,這門主的位子卻總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直到我聽說了你。”

我還未從自己的悲傷中回過神來,只低低地說:“門主並不一定要是落劍聖秀,你又何必一定要找我?”

“我原本也不指望你會答應,畢竟你和花家七少爺的情分不弱於龍韻和皇上。但是,這次你重傷落崖,竟就如此到了落劍門的地界,難道不是緣分麽?”老門主不禁有些激動。

我冷笑道:“是緣分。我的臉毀了,也回不了花家了,是不是?你料定了花家不會要一個毀了容的媳婦,陸小鳳也不會認一個醜八怪做徒弟,我無處容身,只有留下來,對不對?”

我的聲音在發抖,心卻越發地悲涼。

“蕓姑娘,門主她不是這個意思。”鳳姨溫言相勸:“花家的人或許容不得一個毀了容貌的媳婦,但是無論是七公子還是陸小鳳都是不會介意你的模樣的,這一點你應該比我們更加清楚篤定,否則他們又怎麽會被你引為知己摯友呢?門主只是覺得你與落劍門有緣,不希望落劍門錯過一位好門主罷了。蕓姑娘,現在的落劍門太脆弱,我們需要你的保護和領導。”

鳳姨的聲音像是有魔力般,漸漸平覆了我心情的波瀾。我抿唇頷首,又重重地閉了閉眼。

我又何嘗不知道這些話是無理取鬧?臉受傷不是落劍門主的錯,我是不該把氣都出在她身上的,但是剛才一瞬間我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呵!我是怎麽了,毀了容,竟連性情也有些偏激了麽?

現在這樣,哪裏還是以前那個無所畏懼我?

“抱歉,麗蕓方才的話說重了些,還請門主不要見怪。”我壓低了聲音,擡頭,視線只到處移走,無法安定。

老門主似是體諒地點頭,道:“沒關系,我能理解你現在的感受,畢竟換做任何一個女孩子都是不能立刻就接受失去容貌這種事的。麗蕓啊,我的提議你不妨考慮考慮,我不迫你,你想好了再來答覆我。如果你一定要離開,我會讓人送你回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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