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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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鄉,煙雨朦朧。

淅淅瀝瀝的雨落在屋檐,滴滴答答,像情人間連綿的情話。

窗外遠處的山如濕透的錦緞,漫山遍野的楓葉在細風中搖曳著妖冶的火紅,美艷得不可方物。

這一片湖光山色,讓我迷戀。

走到門外的花架前,眼底滿是嬌媚,像一群渴望愛情的少女,羞澀而魅惑眾生。街上的喧囂在雨中漸漸消散,過路躲雨的路人踏著滿地水紋,濺起水花晶瑩。

這再平凡不過的一幕,卻讓我感到莫大的幸福。

“蕓兒在想什麽?”腰上微微一緊,溫暖厚實的胸膛覆上我的背,我順勢靠了上去。

“我是在想,”我輕輕環住他,半瞇著眼,嘴角上揚。“我終於了解你為什麽不喜歡過江湖上那種刀光劍影又驚心動魄的日子。平凡,真好啊!”

花滿樓低笑:“這樣的日子我們可要過一輩子呢!現在說好,小心以後就覺得寂寞無趣。”

“嘻,有陸小鳳在,寂寞無趣恐怕是不可能了。說不定他一不小心又惹上什麽麻煩,到時候,咱們難道不幫嗎?”

“別說陸小鳳,你自己還帶著一個大麻煩!”花滿樓略帶嗔怪地回我一句,讓我好不容易才平穩的心又倏地緊起來。

唉,飛龍幫……

龍妃前些日子捎來的信還放在我的身上,每次一想到信上的內容就讓我忐忑不安。她要我速回宮中,一定是齊強又有了什麽動作,但是能讓她如此地心急火燎,究竟這次的事,嚴重到什麽地步?

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呢?

不去,無法與龍妃交代,若是就此惹怒了她,以後我和花滿樓,甚至是已經沒有太大瓜葛的花家,都會沒有安寧。

若去,則不可避免地要帶上花滿樓,我卻並不願把他扯進來。這的確是一個大麻煩,我不想讓他與我一同涉險。

反反覆覆思量,只不得結果,是以至今我仍不曾將之告訴花滿樓。

“你對飛龍幫,有什麽打算?”低沈而帶有磁性的聲音從頭頂上方飄下,我知道他在為我擔心。

我合上眼,眉頭不禁有些輕皺:“打算我還沒有,不過,信,倒是有一封。”說話間我從袖中取出龍妃的書信,在他眼前晃了一晃。

“信?”花滿樓略有沈吟,“是龍妃娘娘的信嗎?”

我重重舒一口氣:“是啊!娘娘要我速回宮去,應該是有要事要商議吧。”

花滿樓道:“速回?你至今沒有要動身的意思,這信是什麽時候收到的啊?”

“信呢,是那日我趕去花家祠堂前,影姝姐姐交給我的。不過我一直猶豫到底去不去,所以拖到今天也沒動身。”

花滿樓嘴邊噙笑:“你不想去嗎?”

“倒也不是不想,只是……”話方開了個頭,我的眼角卻忽然瞥見一個淺藍色的人影直直地立在花樓下,正擡著頭看著我們。“影姝姐姐?”

“嗯?”花滿樓也偏偏頭,向著樓下的方向,輕聲問我:“怎麽,是她來了麽?”

我點頭,未語,而影姝已經提裾而上,一步步地走到了我們面前。

“妹妹,七弟。”影姝淺笑著向我們點頭,但那個笑,透著疲倦。

“姐姐,你來看我們啦?!”我離開花滿樓的懷抱,過去親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卻忽然發現,不過幾日不見,竟然恍若隔世一般,如今也比不得曾經那般親近了。

影姝眼波微橫,笑意似流水般洩下來:“前幾日就收到了妹妹和七弟的喜訊,妹妹何故還是叫我‘姐姐’?”

我剛剛張口,話還沒有出來,就聽見花滿樓道:“這裏沒有‘七弟’,自然也沒有‘五嫂’。”

影姝聞言不禁一楞,笑容盡隱,有些試探地問:“七弟說這樣的氣話,是還在怪公公麽?”

我也轉頭看著他,只見得他一臉溫和,眉宇間帶著幾分無奈和歉意:“不,我沒有怪過爹。”

每次看到花滿樓這個表情我就覺得心裏難受,仿佛是他受了傷而我也在跟著痛。於是我連忙岔開了話題:“姐姐,今天你來,是不是有事要跟我們說?”

“是有事,不過……”影姝眼神漂移,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又看看花滿樓,接下來的話生生梗在了喉中。

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笑道:“這天也近午了,我去做飯,你們慢慢談。”說著就轉身向屋裏走,卻是剛走了兩步,就被花滿樓一把拉住了手。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回頭探詢地看他,又立刻聽見他說:“我沒有什麽要瞞蕓兒的,有話就請說吧。”

影姝微微低了低頭,片刻之後才看著我們:“是這樣,七弟應該知道,近兩年公公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到前些日子公公壽辰時,已是強行用真氣撐著身子。而七弟走後,公公氣急攻心,這幾日來一直纏綿病榻,竟是連話都快要說不出來。六弟說,公公恐怕,已經是油盡燈枯了。”

話只聽了一半,我已經完全怔忡呆駭。倒不是因為聽到花如令病重,而是因為我竟然忘了,忘了花如令急著要解決鐵鞋大盜本來就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大限不遠,想在死前了這樁心事。可是我,完全把這個拋在了腦後,還在這種時候與花滿樓離開花家與之決裂,今日若不是影姝提及,我怕是永遠都不會知道,我的任性到底犯了多大的錯!

差點讓花滿樓連自己父親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我覺得我好殘忍!

擡眉再看花滿樓,他的眉頭已經皺在了一處,盡管極力掩蓋,但臉上的焦急、怔駭、傷心也還是盡顯開來。我看著只覺得心突然猛的抽了一下,疼得厲害。

我知道,他的掩飾是為了顧忌我的感受,我與花如令不和,他怕顯露太多的情感會惹我生氣。

“姐姐的意思妹妹懂了,花家的六位少爺是不是怕妹妹橫加阻攔以致兩下沖突,所以讓姐姐來做說客?”我勉強朝影姝擺出一個笑,調侃了她一回,也顧不得她的反映,隨即又回到花滿樓身邊挽住他:“花滿樓,快些回去看看吧,不要一拖再拖,讓自己抱憾終生。”

花滿樓轉過頭來對著我,雖然他的眼睛看不見,可是我卻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是在“看”我,這一看,萬千情意,心照不喧。

“蕓兒……”

我輕笑:“怎麽,你也以為我不會讓你回去嗎?花滿樓,父子關系可以斷,但血緣,卻是永遠都斷不了的。他是你的父親,你是他的兒子,任誰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當初離家是一時沖動,可是我們不能讓這種沖動變成遺憾。他……公公向來疼你,現在這種時候,他一定很脆弱,很需要你陪在他的身邊。我又怎麽能那麽自私地桎梏你?”

再如何,我還是叫了花如令一聲“公公”,兜兜轉轉饒了一大圈,終究是回到了原點。

花滿樓的手輕輕覆上我的臉,指腹緩緩摩挲,眉目動容。

“人家說‘百善孝為先’,況且我知道你向來是個孝子。這一次你為了我與你爹反目,我當然知道你心裏有多痛”我保持著淺笑,眼眶裏卻儲滿了淚水,連聲音都有些抖,“所以花滿樓,對不起,都是我讓你為難和痛苦了。”

這一刻,我仿佛回到了與他初識那一天,我在他的花樓中,一模一樣的情景。只不過現在卻有很多東西都悄悄的改變了。

花滿樓雖然也與我一樣淚眼模糊,但卻笑得很燦爛,那個笑容仿佛在說:蕓兒,謝謝你懂我。

他將我放入了他的懷中,下巴擱在了我的肩上,深吸一口氣,稍稍穩定了自己的呼吸:“不……蕓兒,不怪你……我從來沒有怪過你……好,我們回去,我們,一起回去。”

我靠著他,淺淺笑開,心忽然就安定下來,卻又忽地聽見影姝的道:“七弟,妹妹或許並不合適一同回去,畢竟家中除了我和落塵,其他的兄弟叔嫂對妹妹都心存芥蒂。我怕妹妹回去,會受欺負。”

影姝的話我也有所顧及,欺負二字雖然說不上,但是沖突倒是有可能發生。別的我都不怕,就怕到時候給花滿樓添麻煩。

可我今日若不隨他回去,只怕以後花家的人就更有理由要分開我和花滿樓了。

罷了,大不了忍一回,反正此行只為探病,能冰釋前嫌固然好,若不能,也算不得什麽大不了。

“姐姐不用擔心,妹妹會盡量不與幾位兄長正面沖突。”我朝影姝笑笑,順勢把頭靠在花滿樓的胸前,微合上眼:“就如你所言,我們,一起回家。”

我們三人剛踏進花家大門,就看見一大群人從大廳裏湧出,直向我們迎來,細瞧,過不其然是花如令其他幾個兒子和三個兒媳。

我不由得在心裏冷笑一回。看他們這架勢,如果影姝沒有把花滿樓帶回來,恐怕少不了要被他們為難一番。

走在最前面的大少爺花飛若三步並作兩步,立時行至我們面前,一手搭上花滿樓的肩,沈穩地點兩下頭,面露寬慰之色:“七弟……回來就好。”

後面的人群陸續跟上來,花落塵也跨步上前,做出一個還算輕松的笑:“平時不覺得,這一下子沒了你還忽然覺得不習慣呢!怎麽樣,這幾天過得還好嗎?知道還是家裏最好了吧!”

花落塵這話讓我的心情一下子輕了不少,也讓我對他生了些敬重。

在現在這種時候,他還能想著方法逗我們開心,讓我們不至於太過擔憂,無論是作為兒子還是兄弟甚至是朋友,都是不容易的。

花滿樓此刻眉頭深皺,聽了花落塵的話也只勉強勾了勾嘴角,隨即開口:“五哥說的是。對了,爹現在怎麽樣了?”

“爹的情況不太好,”花落塵的語氣不如剛才的明快,眉眼間也滿是著急無奈。“自從病倒之後一直說不出話來,偶爾能說一兩個字也是在喚‘樓兒’。現在六弟正在房中照看,但……”

我聽見花滿樓的呼吸越發不穩,像在強行抑制悲傷,面上也比剛才過了幾分痛楚之色。

頓了頓,我忽的覺得手上一熱,反應過來時已經被花滿樓牽著朝後院的方向走,我另一只手立馬反壓住他牽我的手腕,腳下的步伐也停了下來:“花滿樓,我不適合跟你一起去,你一個人過去吧。”

花滿樓聞言也停了下來,半回頭,那眼神似在等待什麽。

我心裏一聲暗嘆,他果然是太了解我,知道我的話還沒有完。

“你知道我和……呃……公公的關系不太好,”我放柔了聲音,“現在……公公病得這麽重,他要是看到我和你一起出現,一定會很生氣,這樣只能讓他的病情加速惡化。所以,我就不跟你去了,我,就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花滿樓略微垂眉,不時便擡眼對著我,努力露出一個笑來,隨即朝我點點頭:“好,就依蕓兒。那你跟我過去,在房門外等我,嗯?”

我看著他的笑容,鼻子一酸,淚珠兒眼見著就要落下來。眼下花如令病重,要他如此溫柔地笑,該有多困難。

我隨他去了後院,然後留在院中,目送他走進花如令的房間,接著聽見身後越來越近的雜亂腳步聲,最後在我側後方停下來。

明知我不會去見花如令,也不知道他們這麽著急地追上來想幹什麽。

“今日我們讓五妹請七弟回家,真不明白蕓姑娘作甚跟來?!”大少奶奶韓蕊拖著冗長的裙裾走到我面前,全然一副高傲蔑視的模樣,仿佛現在站在她面前的哪裏是什麽“蕓姑娘”,根本就是一個搖尾乞憐的乞丐。

我撇撇嘴,把頭轉開,不做理會。

花滿樓已經夠煩了,我無論如何都要忍住氣,不能再添亂。

韓蕊見我不答話,又冷冷一笑,道:“七弟離家不久我們便聽說了姑娘與我七弟成親的消息,現在想來,姑娘必是早就猜到公公會把七弟找回來吧?畢竟這花家七少奶奶的位子也挺誘人的不是?”

我猛的轉過頭去,話都在嘴邊眼見著就要回過去,但一想到花滿樓又不得不強忍住了,只惡狠狠地盯著她。

“姑娘怎麽不說話?莫不是現在就跟嫂子擺少奶奶的架子了吧?”

“大嫂,人家蕓姑娘是陸大俠的高徒,哪裏是咱們這種無名小輩可以搭話的?”韓蕊話音剛落,二少爺花幼錦又插了一句,說話間就走到了韓蕊身邊,一臉的嘲諷。

見他們奚落我不算還連帶著嘲諷陸小鳳,我一時竟有了拔劍殺人的沖動。你說你們看我不順只管找我的麻煩便是,何故牽扯上我師傅!

但是當我看見花幼錦像只得勢的惡犬站在韓蕊的身旁時,卻不禁輕聲笑了出來。

這花幼錦長得也算不錯,若是把他想象成一只惡狗站在那邊,還不停地搖著尾巴……

是夠滑稽的。

花幼錦原本以為我會惱羞成怒,卻料不及我忽來的一笑,不由得嘴角抽搐,大聲喝問:“你笑什麽!?”

我緊緊斂了笑意,全無了方才的怒色,只擡眼直看向他,眉目仍有得意的笑隱隱流出:“怎麽,你竟不知道我在笑什麽嗎?”看不出花如令還有個這樣沒有自知之明的兒子。

“你……”

“我什麽?”我挑起眉來,看得他有些氣結。

“啪!”清脆的聲響劃過長空,我的臉上蔓延出火辣辣的疼,下一刻,耳邊就響起韓蕊尖厲的聲來:“好沒規矩的東西!七弟是這樣教你跟二哥頂嘴的嗎?”

心裏忽的冷笑。

呵!你連一聲客客氣氣的“七妹”也沒有,我又哪裏來的“二哥”?何況我說什麽了就是“頂嘴”?!

我的左手捂著臉,右手垂著,漸漸捏成了拳頭。我是很想也還她一巴掌的,但是我又不得不考慮花滿樓的感受。這裏站著的人無論誰都是他的親人,再如何,我都動不得手,不然就真成了個沒規矩的了。

唉,還真讓影姝說中了,我果然是免不了受點委屈。

“夠了沒有!”花飛若突然站出來,向韓蕊二人厲聲道:“爹現在病成這樣,你們還嫌不夠亂是不是,就不能讓他老人家省點心?再有,七妹既然嫁與了七弟,那就是我花家的人,你們就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家人嗎?一上來就是冷嘲熱諷,話沒說兩句就給了人家一巴掌!我看你們才是越來越沒規矩!”

“相公!”韓蕊娥眉糾結在一起,有些許的不可置信地望著花飛若,見他青著臉不理,便又回過頭來盯著我,那眼神仿佛是要在我身上灼出一個洞來。

花飛若頓了頓,走到我面前來,略略低頭,面露歉色,語氣也一並放緩了:“七妹,方才的事,實在是對不住,是我這個做大哥和丈夫的沒有管好自己的兄弟和妻子。希望七妹不要放在心上,大家畢竟還是一家人。”

這個人也許比韓蕊更不喜歡我,本來嘛,花滿樓為了我與花如令鬧翻,氣得花如令病發,這花家的人又有誰會真心實意地接受我這個“弟妹”?恐怕就連花落塵和影姝都對我有了幾分芥蒂吧。

不過花飛若卻是一個很會掩飾的人,而且也很會審時度勢。

他知道花滿樓能回來已經很不容易了,現在花如令需要花滿樓,如果因為與我沖突而致使花滿樓在次離開,只怕花如令會氣得立刻撒手人寰,這是一個賠本買賣,當然做不得。

不管他是真孝順還是假孝順,既然給了我臺階,我自然要穩穩當當地走下去。

“大哥說的是,這點道理妹妹還是懂的。”我放下手,看著他比之其他幾個兄弟更為沈穩的臉,努力讓自己的笑更自然,不至於太過狼狽。

花飛若淺淺點頭:“這樣就好,委屈七妹了。”

我搖搖頭,不做他言。

“大少爺!”這邊的鬧劇剛剛落幕,韓蕊和花幼錦還沒順過氣來,忽然又聽見管家花平的聲音從前院的方向傳來,大家回頭一看,只見他一路小跑,神色焦急,好象慢跑一步就是天大的災難。

待花平行至跟前,花飛若便急急問道:“出了什麽事讓你急成這樣?”

花平站好後順順氣,方道:“是這樣,大少爺,那個,禁軍統領司徒長風大人來了,說,說要見蕓……哦不,是要見七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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