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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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大雪一連下了幾日,終於停了。

寒氣似乎隨著融雪一起散了出來,處處帶著冷意。

與外面不同,寢殿內的碳火燒得格外旺盛,讓人仿佛身處兩個世界。

簡修蘊坐在床邊,手裏捧著一瓶剛剛讓人溫好的酒。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卻沒有立即喝下去。

只是遙遙望著遠處,漆黑的眸子映著明亮的爐火。

他被闞聞蕭困在這裏已是數日,卻再沒見他來過,自己也不能出去,更無法向外打探消息。

林廖庭現在如何?雪榕香被闞聞蕭帶到了哪裏?現在的須臾之間又是什麽情況?他一概不知。

思及此,簡修蘊又煩躁了起來,低頭倒滿一杯酒,一飲而盡。

這幾日他被鎖在殿內,雖然出不去,但心思卻未有一日平靜。

一閉上眼,這些日的種種便會逐一在眼前浮現,攪得他心神不寧。

各有各的痛苦和立場,誰都無法和解原諒。

那麽他呢?他該站到哪一邊去?

有破碎聲響起,外面的宮人聞聲,立刻掀起簾子小步走了進來,看見地上破碎的酒壺,先問道:“簡仙君,可有受傷?”

“沒有。”簡修蘊淡淡道,說著,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碎片又往袖子裏塞了些。

宮人見狀,松了一口氣,這才打掃了起來。

屋內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時間一晃,已過去了一旬。

這日夜色正深,簡修蘊剛睡下沒多久,便感覺到似乎有一道目光正望著自己。

他睜開眼坐起身來,然後便看見闞聞蕭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他,眼神覆雜,身上散發著難過的氣息。

簡修蘊嚇了一跳,詫異道:“你怎麽來了?”

闞聞蕭沒有說話,沈默地走過來,在他床邊坐下,似乎想握他的手,但還未碰到便被躲開。

“你喝酒了?”簡修蘊聞著他身上濃重的酒氣,皺著眉問道。

闞聞蕭沒有回答,擡手勾著他的袖擺,仰頭望著他,放軟了聲音,一副示弱的姿態。

“師尊還在生我的氣?

簡修蘊撇過頭去,冷聲道:“不敢。”

下一秒,便突然被人摟進了懷裏。

闞聞蕭似乎在外面待了許久,身上還帶著涼意,但心跳卻溫暖而有力。

簡修蘊雙頰微紅,伸手想推開,但他抱得太緊,自己又沒了靈力,這點掙紮如同隔靴搔癢,對他沒有產生半分影響。

簡修蘊氣得咬牙,罵道:“你發什麽神經!”

闞聞蕭沒有吭聲,只是雙手將他摟得更緊,頭埋在他的肩上,似乎在汲取暖意。

簡修蘊察覺到了一絲不對,語氣緩和了下來,問道:“你怎麽了?”

“沒事兒。”闞聞蕭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淺淡的濕意。

簡修蘊一時有些無措,幹脆放棄了掙紮,任由他抱著。

許久,闞聞蕭才重新擡起頭來,突然問道:“師尊,你為我取的字是什麽?”

簡修蘊一楞,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掌心驟然收緊,眼神遠處,“沒取。”

闞聞蕭明顯不信,扳正他的肩膀,逼他看著自己,聲音中帶著輕微的顫意,“師尊,告訴我好不好?”

簡修蘊望著他的眼神,只覺得心口一窒,有一瞬間的松動,但還是咬著牙冷硬地回道:“沒取。”

闞聞蕭沈默了下來,靜靜地望著他,似有什麽寸寸碎裂,眸中的光黯了下來。

“哈哈哈哈哈哈……”

闞聞蕭松開了他的肩,突然笑了起來,邊笑邊站起身來。

簡修蘊不是第一次聽見他的笑,但唯有這次,尖銳又淒涼,讓人有些心驚。

闞聞蕭擡手遮住眼,似乎在掩飾著什麽,聲音卻冷了下去。

“師尊,你就這樣討厭我?連字都不願意為我取。”闞聞蕭說著,放下了手。

目光逐漸變得冷硬,聲音中滿是困惑,“可是,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他說著,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簡修蘊的前襟,將他扯至身前,雙目泛紅,聲音轉為憤怒。

“你告訴我,我到底做錯什麽了?當年他們連查都未查,憑著一個女人便給扶桑定了罪,殺人屠城,我連報仇都不能嗎?他們幾乎讓扶桑滅族,我才殺了多少人!可有當年的十分之一?師尊,你說林廖庭嬌縱,那你可知我也曾父母疼愛,心性驕傲,難道我就天生下賤?活該被他欺負卻不能報覆嗎?我今日的報覆尚不及當年所承受的萬一,你說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簡修蘊被他的暴怒嚇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闞聞蕭也知自己失態,深吸一口氣,松開他的衣服,直起身來,只是眼神依舊狂亂而危險。

“師尊,你說修真界與凡間有何不同?一個個人模狗樣,血管裏淌的血卻汙臟至極,顛倒黑白,混淆是非,殺人掠財,□□汙穢,這些人也配被稱為仙君?”

“筆從來都是握在勝者的手裏,他們說扶桑有罪,扶桑便是有罪,我將名號改為始元仙尊,便沒人再敢叫我邪尊,這就是所謂的黑白是非和正義嗎?不過弱肉強食,明明嘴上的血還未擦凈,口中卻還偏要念著什麽悲憫懷善,虛偽又惡心!”

簡修蘊看著闞聞蕭的狀態,一陣心驚,想讓他冷靜下來,誰知剛伸出手便被他一把躲開。

闞聞蕭看著他,向後退了一步,眼中帶著失望,“為什麽?無論我是正是邪,是對是錯,你選的從來都不是我。”

簡修蘊看著他眼中的失望,不知為何,心中竟有些慌亂和無措。

他忙反駁道:“不是的。”

闞聞蕭冷笑一聲,湊到他面前,問道:“那我殺了林廖庭,你會原諒我嗎?”

簡修蘊聞言,下意識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盯著他的眼道:“你不會的。”

闞聞蕭擡手,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反問道:“為何覺得我不會?師尊,我從不是什麽良善之人。”

闞聞蕭說完,甩開他的手向外走去。

簡修蘊生怕他一時沖動真的把林廖庭殺了,忙起身一把從背後抱住了他,道:“別去!聞蕭你冷靜一點兒!”

闞聞蕭的身體頓住。

許久,他才緩緩轉過身,突然開口問道:“師尊,你為我取的字是什麽?你說了我就不殺他。”

簡修蘊的唇瓣幾乎被他咬出血來,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其偲。”

闞聞蕭聞言,面上並沒有得知以後的喜悅,眼神一點點變得平靜,仿佛深冬的夜色。

“好聽。”他回道,聲音中帶著淡淡的艱澀。

說完,再不停留,轉身向外走去。

外面夜色已深,萬籟俱寂。

闞聞蕭立在檐下,遙望著亙古不變的天空和無聲運轉的星河。

他統一了修真界,為扶桑報了仇,成了人人畏懼的始元仙尊,將喜歡的人困在身邊,為他所有。

他仿佛有了一切,又仿佛什麽都沒有。

似乎一直便是如此。

他曾擁有疼愛他的父母,無上的富貴與尊容,但一夕之間,全部化為烏有。

此後,再沒人疼他愛他,他成了一抹游蕩在人間的孤魂。

後來,他遇見了郁懷恩,將他從虛無鏡救出,叫他殿下,為他奔走,怕暴露身份不惜毀了自己的嗓子,跪在他身前對他說,“殿下,從此你在明,臣在暗。”如他所言,他於黑暗之中,一待便是這麽多年。

他陪著自己一路走來,卻在他統一修真界後提出離開。

他說,他想扶桑了,該回去了。

哪裏還有扶桑?他又能回到哪裏?

闞聞蕭沒有問,只是沈默地送他離開,望著他的背影,想著,至少他的身邊還有師尊。

他以為自己是擁有師尊的疼愛和真心的,但現在才發現,他的疼愛給了太多人,而他並沒有什麽不同。

他在人間行走了二十多年,還是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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