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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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露維塔說，在一次又一次的末日中，人類終將回憶起如何打敗魔茍斯。第二樂章響起的那天，次生子女將呼喚他們的兄長回家。
伊露維塔說，看啊，這很好。
《愛爾蘭人》
梅格洛爾視角，時間軸現代，可能有一些死人（沒死的人）出來刷存在感。
OOC 預警；又及我沒去過愛爾蘭
分級：G。沒有特殊的 CP 和敏感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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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習慣了愛爾蘭反覆無常的天氣：今晚十點還是萬裏晴空，現在外面則雨蒙蒙一片，路燈暈開成橙黃色的大團。飛快地套上靴子和防水外套，我撞開公寓的門出去，發動服務了我七年的老爺車。發動機的聲音蓋過了方才聽到的異響，讓我疑心自己是不是發了瘋。但，正是那異響把我從淩晨兩點半的睡夢中驚醒，並請求我南下往國家公園去。
我打開雨刮，汽車前燈在冷雨裏只能照亮幾米。在空無一人的道路上開車並不算很有挑戰性，我因而得以集中註意力，去聽那仿佛從山之陰影中生發出來的聲音。隱隱約約能聽見一點，像歌聲又像長笛，我不由得猜想起歌者的身份。
當然我不能確定這是誰。理論上來說，仍然滯留於此的埃爾達都有類似的能力，總能有意或無意地使出；至於我所見過的那幾位遠古時代的樂手，誰能確定他們的風格有否改變，誰又能通過幾個不成曲調的音符認出作曲之人呢？不，我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歌唱，但我在心中隱約懷疑這可能是我非常尊敬的一個人。
猛然間我被樂曲拽回記憶的深處。
“所以，你就是來自維林諾的梅格洛爾。”在重聚之宴上，年長些的辛達對我說，“你很不錯，不止有天分，而且樂理的基礎也還紮實。如果勤加練習的話，我想你會變得——那話怎麽說？*偉大*的。”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那種輕蔑的語氣，讓人簡直不能相信這是誇讚。我保持著一幅平靜的面容，搜腸刮肚地湊了幾個辛達語單詞，回應道：“謝您謬讚，但我們來到這片土地並不只是為了歌唱和彈琴。”
“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他說。我暗想：您不過是比我年長了些，您的手還從未拿過刀劍，為什麽要隨意說“指責”之言呢？
但“重聚之宴”本不是為了爭吵，我們又深深地虧欠了辛達族人，所以對他們表現出一些尊敬（或許伴隨著疏遠）其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更何況我的辛達語簡直捉襟見肘。這時灰精靈那邊湧起一股聲浪。“戴隆！戴隆！”他們嚷著他的名字，我面前的辛達精靈理了理鬢角的頭發，又沖我笑笑，我驚訝地發現他竟然能在這些動作裏也都帶上一種傲慢氣息。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亮銀色長笛，等那邊的聲浪已經聚集起海嘯才不慌不忙地走上去，將銀色的笛子舉到嘴邊。我本在心不在焉地搜尋邁提莫的身影，發現他正和芬國昐並肩而立，兩人背對著我低聲快速地交談，便起身決定尋找芬羅德。但這時笛聲在我身後響起來，於是我楞在了原地。
我該怎樣描述這樣一種音樂呢？——凡雅的歌曲莊嚴肅穆、金碧輝煌，乍聽之下令人肅然起敬，但在他們的聖歌中多浸泡幾個月，你便會產生一種由衷的厭惡之情。諾多留下的歌曲遠沒有珠寶和刀劍多，而我們尚有的那些音樂，聽上去也嚴謹得就像合金配比。海邊的泰勒瑞族，其音樂或許與我今晚所聞最為接近，然而又有本質的不同，讓人感到難以描述：我只能說戴隆的笛聲帶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深度”，正是海對岸的親族，我們所辜負之人欠缺的。然而那“深度”到底是什麽？多年以後，在愛爾蘭的威克洛山脈上，我才終於尋到了答案。
然後他開口唱了起來。他的低音不及我有力，多了些輕佻流動的滋味；過了一會副歌到了，臺下的灰精靈族人紛紛開口歌唱，形成一股狂飆的颶風，而戴隆的聲音在其中仍然清晰可聞。他歌唱墨綠色的樹叢，歌唱樹叢間飛過的風，歌唱風所不能及的陰影，最後從陰影中超脫而出，我們仿佛看見一位極美的精靈女子在林間草地上跳舞，日光傾灑在她發絲裏。此刻人群又轉為寂靜，只有少數幾人低聲念著露西安的名字。戴隆把笛子舉到唇邊，間奏開始。
一曲終了，掌聲經久不散。他走下舞臺，又慢條斯理地擦拭和拆開長笛，用一種半疑惑半挑釁的眼光看著我。我低頭道：“您……您的音樂確實很美。這是和我的族人完全不同的風格。”
“風格不同是正常的。”他笑吟吟道，“美不只有一種形態啊。何況，你的演出也讓人驚喜：他們說諾多族的瑪格洛爾聲如大海，今日一見，我才發現這不是什麽誇張的比喻。你的低音渾厚而豐富，的確有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他這話夾雜著昆雅和辛達兩種語言，說得磕磕絆絆，能看出他努力在學我們的語言，但完全用不得法。我幾乎要為這示好的舉動啞然失笑。“您可以說辛達語，我聽得懂。”我說，“——您的名字，戴隆，在您的語言裏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戴隆沒有回答。我便猜測道：“我感覺 Dae- 這個詞根是‘陰影’的意思。是這樣嗎？為什麽取這樣一個名字？”
他只是偏過頭去，看那些歡宴暢飲的人群，我發現那高傲以至於輕蔑的微笑確乎是刻在他臉上，即使他本人不帶任何惡意。“隨你怎麽認為吧。”他說，然後舉起酒杯。我們矜持地輕輕一碰杯，各自飲下半口，相視而笑。那邊有樂師正在演奏提琴，很明顯是我的族人；伴著傳統的舞曲，是芬羅德率先走下場地起舞，然後眾人紛紛跟隨。
“你不去嗎？”戴隆對我說。
“我結婚了。”我苦笑道，“她在海的另一邊。”我沒有告訴他的是，當我在那殺戮的一夜趕到她那裏，她眼中的光芒已經漸漸淡去。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擡頭看著我，我們全身都沾滿了血腥氣。“不是你，瑪卡勞瑞。”她對我說。然後她的手低垂下去了。現在，在我身邊，戴隆正偏著頭分析樂曲，我對他說：“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寄給你一份樂譜。”
“不必了，我記得住。”他說。
事已至此我自然不便打擾他，便專心致志地看他們是如何跳舞。我發現諾多的王子們頻繁地更換著舞伴，不禁愕然；然而他們畢竟沒有將自己的配偶帶到海的這一邊來。那些幽靈般的黑衣琴師拉得越來越快，我的族人們也就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一曲終了，戴隆長舒一口氣，微笑著偏過頭來。“這盛宴還有幾天？”他問我。我想了想說：“還有兩天吧。”
“然後你要回……？”
“希姆凜以東的平原地區，那裏現在以我的名字命名。”
“那地方啊。”戴隆低聲嘆道，“很久以前我曾經在南邊遠遠地看過它一眼，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會選那麽一個……一馬平川的領地。你知道是什麽給了我長久創作的能力嗎？是多瑞亞斯變換不休的樹影，斑斑駁駁地照在水面上。有些人認為只有偉大的功績才值得歌唱，我想說偉大的功績總是類似的！而生活，平淡又豐富的生活，這才是無窮無盡的詩歌之來源。”
“您的想法很有新意。”我冷淡地說，“但我的族人來到這裏並非為了歌唱歡飲，我們是為了覆仇。”
戴隆笑了起來。
“說得也對。”他輕快地說，“說得也對，只是諾多族的梅格洛爾，我為您感到可惜。”
---
愛爾蘭的天氣反覆無常，才剛開到 Kippure 雨就又停了。我默默地關掉雨刮器，前方好似有霧。我想知道真是戴隆在那些山脈裏嗎？
我遠遠地聽到他的歌聲——是他的歌聲嗎？無論如何，不再有合唱的眾人也不再有掌聲了。現在距離近些，我仿佛聽得更清楚。那些隱隱約約的辛達語詞句，是在歌頌多瑞亞斯的密林與露西安之美貌嗎？音符是否會在樹葉間，在斑駁的樹影間跳舞？
我不禁微笑並想象起與戴隆相見的樣子。身為在史書中享有相似評價的人，我們之間早就有了種特殊的共情和紐帶。我們會談什麽呢？我想我可能會告訴他今時今日的都柏林是什麽樣子。如果他是新到愛爾蘭的話，我還要好好地向他詛咒一番這裏的天氣，再和他打賭明天必然要下雨。我們還要講講我們在人類社會裏取得的工作，分享一下合適的假證件商。我們要坐在樹下聽雨聲，聽陰影裏的風，然後細細數算我們去過的地方。我將向他介紹我流浪過的城市，告訴他：如果他明天要啟程，就選擇這些城市中的一個去——或者，我是說，倘若他願意，也可以在我的公寓裏住一宿？最近房租是漲了，但我還不至於租不起一個獨立的公寓。
細細想來我和戴隆其實很少見面，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只是通過書信聯系的。重聚之宴後，我們互相交換了地址，返鄉時毫無不舍情緒。戴隆首先給我寫信，沒有提及他名字的含義，只是知會我他已把那首舞曲默寫了一遍，告訴我不用再給他郵寄樂譜了；他又對舞曲的結構進行漫長的分析，詳細比較了我們兩族音樂的不同，帶著種好奇的做學問的態度，問我舞曲作者是誰。我在回信裏告訴他這首曲子流傳甚久，我也不能明確指出其作者；我也詢問他辛達族語言和音樂的演變。七個星期後，仆人敲開房門，告訴我回信到了。我記得那時正是隘口的秋天，冷風把枯葉摔在墻上，隘口從幾無樹影之城變成了徹底光明的荒漠。戴隆的回信很長，我便是從這裏得知了第一場大戰時的詳細情形。他還附上一份奇爾斯文字的簡要說明，在騰格瓦傳入以前，戴隆發明的奇爾斯一直是中洲精靈通用的文字。第三次信件來往時已經徹底到了冬天，在收到了我關於隘口的文學性描述後，戴隆衷心建議我給它加一些綠化，並在修繕時把走廊搞得更加彎曲一些，因為“即使在戰時，賞心悅目的東西也對戰士有好處”。我暗笑他恐怕從未指揮過任何軍隊，怎麽懂戰士的想法呢？
後來我們的通信保持著穩定但稀疏的頻率，一年來往一次，或者兩年。每年冬天，我便想到戴隆的信件或許要來了。他和參與合圍的任何一位王子都不同：當我們只考慮實用時，戴隆獨獨考慮美學，並一再督促我加上些乘涼的樹影。這一建議並未很好地得以實施，城市的建設部門一致認為把城市修建得開敞透亮對防止奧克入侵大有裨益。然而隨著五十年一輪的翻修，隘口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像一座迷宮；多年以後在驟火之戰裏，這些結構有效地延長了巷戰的時間，為主力部隊贏得了逃往希姆凜的機會。
有一天，遠方傳來了辛葛的命令，稱他要在貝列瑞安德全境禁用昆雅語。我們對這個禁令一笑而過，誰都知道就算隘口的百姓天天說昆雅，那位灰袍君王也不可能揮師北上，用拳頭讓我們改變自己的語言。然而當年冬天我才發現這個禁令的另一個效果：多瑞亞斯的戴隆不再回信了。要過很多年我才能確切地知道，當時他到底聽說了什麽；我又給他寫了一封，然後又一封，然後又一封，然後到了第七年的冬天我知道，戴隆不會再給我回信了。
很難描述我當時的感受，就像我現在的感受也無法描述一樣：前者並不像是失去了珍寶的感覺，因為我知道這珍寶本不屬於我。不，當一個接一個的冬天，回信仍沒有來，我想我失去的是“生活”，是陰影中的美善者，是得到救贖的機會。而如今我所能得到的也並非那樣一個機會了：更多地是能與另一個徘徊於中洲的影子見面，這本身就削減了影子一般的我的孤獨。
汽車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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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驅車行駛於 R759，霧氣越發地濃重，那幽影般的歌聲仍舊響著。我想這樣的歌聲只有在大霧天聽才合適。我打開了霧燈，減速行駛。現在我能聽得清楚些了，我想那就是戴隆。一定是戴隆。可戴隆跑到我這裏來幹什麽？我幾乎能確定霧氣是為他而聚集，而他歌唱是為了我能聽到。所以戴隆來這裏做什麽？
我和戴隆第二次見面時在希姆凜，那一次他正往多瑞亞斯去。那也是一個霧蒙蒙的清晨，我醒得很早，便來到海邊胡亂地看一個日出。然而在看到日出以前，我先看到的是一個漂浮在水面上的人影。他抓著破碎的船板，仿佛還在掙紮。我脫掉靴子，跳下水去，拽著他游到岸邊，那時我才意識到這個人我認識。是戴隆。
我拍他的背讓他把水吐出來，然後扶他到希姆凜的城堡裏去休息。依據著戴隆的建議，樹木和藤蔓正放肆地生長，其陰影肆無忌憚地絞碎每一塊土地。多瑞亞斯的第一歌者顯得失魂落魄，狼狽不堪，還沒上床的時候他就睡著了。他一路睡到第二天清晨，我去見他時，他用一種極為憤怒又極為悲傷的表情看著我。
“是你對我的族人做了那些事！”他嚷道，“是你對露西安的孩子做了那些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低聲說，“我請求你的原諒。”
戴隆一拳打過來，我沒有躲。他只是個樂手，而我畢竟曾經是個戰士。我晃了一下。戴隆看看側邊，又看看自己的拳頭，又看看我。他說：“去他媽的原諒。”
我說：“我很抱歉，也很後悔。”
他顯得更加憤怒了，我本來猜想他要說什麽“鱷魚的眼淚”之類的話。然而戴隆忽然直直地盯住我的眼睛，說：“你的嗓子怎麽了？”
我說：“他們說我在海邊唱了很多年，但我不記得了。”
多瑞亞斯的首席歌者哦了一聲，忽然抓起我右手，這次我是真沒來得及躲開，他的動作就像一條眼鏡蛇；他輕輕撫過銀白色的光亮的傷疤，問我：“怎麽回事？”
“精靈寶鉆。”我說。
“哦。”戴隆帶著恨意道，“會有影響嗎？”
“一些簡單的和弦還可以，跑動有點力不從心。”我低聲說。我看出他沒那麽憤怒了：他變得傲慢又戲謔又憐憫。最後他只是低低哦了一聲，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樣子。然後他說：“你看起來糟透了。”
我看見戴隆笑了起來。我說：“你也是。”
我們便在那裏笑了挺久，像兩個老小孩。我問戴隆他要去哪裏，他說他想駕船去多瑞亞斯看一眼。他又問我打算去哪裏，我說不知道——反正還沒過多少年，又能有多少影響呢？
戴隆輕蔑地笑起來。
“沒過多少年？瑪卡勞瑞，你真有幽默感！”他說，“今年是第二紀元的 1700 年！吉爾加拉德在藍山建立了林頓，我已親眼見到了它的衰頹；東方大路上的埃瑞吉安城已被毀滅，凱勒布林博死了；你親愛的埃爾隆德本是前去救援，卻只是勉強在伊姆拉綴斯站穩腳步；如果不是努門諾爾的米納斯提爾王派軍與索倫苦戰，整個埃瑞阿多都會陷落。身為一個游吟詩人我確切地知道這些。”
“等等？”我疑惑地說，“你說米納斯提爾——那埃爾洛斯呢？”
“埃爾洛斯·塔爾-明雅圖爾？”戴隆輕蔑地問道，“一千二百年前他就去世了。”
我嘆了口氣，坐下來，那凝固時光的魔咒在我身邊褪去。於是我看清了坍圮的高墻，終於被迫承認漫長時光後希姆凜已幾近廢墟。我對戴隆說：“多瑞亞斯在南邊，你走得太靠北了。”
戴隆說：“我當然知道。”
當晚我們點燃篝火，篝火在我們身後拖出長長的，長長的影子。戴隆和我談奇爾斯文，他告訴我矮人很愛這種文字：“但我可一點都不喜歡矮人啊！”我看得出了神。我問他：“你說，現在到底是我們投出了影子，還是影子投出了我們？”
戴隆沈默片刻：“我以為你很討厭影子呢！瑪卡勞瑞。”
我註意到他的嗓音也和以前不同，但我不夠殘忍，沒有指出來。當夜無人歌唱，也沒有樂器在希姆凜奏響，只有陰影裏的海風哭泣。七日後我們分道揚鑣，各自造了一艘小舟，他往多瑞亞斯的海域去，我要返回那被海水侵蝕的海岸線。我一路向東，等我抵達了冬青郡，努門諾爾的軍隊已經撤離了，1701 年的冬天逼近。我穿行在破碎的白色墻壁之間，踏過臺階的屍身，走進那凝聚著我侄子心血的大廳。我聽說當情勢已無可挽回時，泰爾佩林誇就是在此迎接索倫的大軍；甚至連地面上的血跡也尚未洗去。
我聆聽並記錄了巖石的哀歌，但並未出聲歌唱，然後北上前往林頓：認識我的人現在大多已離開了那裏。但我無顏面對埃爾隆德，因此遠遠繞開了伊姆拉綴斯。十七年後，我久違地收到了多瑞亞斯第一歌者的信件，並在回信上署名費爾迪爾，因我知道他認得我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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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拐上了 Carrigeenduff，我知道我馬上就要到了。群山投下濃濃淡淡的影子，就像墨汁潑進水裏。所以這次戴隆為什麽要來這裏？
我已經能完全確定是他。他會和我說什麽？我的心因為與老友的會面而激動了。我們曾在一封又一封郵件裏感慨互相總是擦肩而過，永遠沒有在同一個城市的時候。我曾在舞臺上和觀眾席上，在街道上和星巴克裏，在每一個地方搜尋他的身影。現在時隔多年我們終於再次見面了——我們能說什麽？我們該用什麽語言？
我停下車向山林中飛奔而去，那漫長的歌謠還剩下最後一點回音，正被每一片樹葉的陰影吸收，然後吐出，交織成各種不同的音色和音調，形成令人震驚的和聲。我知道他在那裏。我跑上山。愛爾蘭的天氣反覆無常，所以又開始下雨了。
我一眼就認出了戴隆。他的頭發銀白，似乎在發光，皮膚則幾乎是透明的。他靠在樹樁上，昔日的驕傲已經離開了他，他的臉龐平靜得就像渡海之前的持戒人。
“我是來和你告別的，瑪卡勞瑞。”他說，“我想你也感受到了，這片土地在磨損我們……我的時日已經不多。”
我俯下身去，跪在他身邊，樹的陰影籠罩著我們。我說：“還有什麽需要我善後的嗎？”
“你真是一點沒變。”他挖苦道，臉上浮現出舊日的神情：又憐憫又高傲又俏皮，“太低估我了。難道我的事情需要你來善後嗎？”
我尷尬地笑了幾聲。戴隆小聲說——我懷疑那歌聲已經讓他精疲力竭：“你聽見了？”
我說：“我聽見了。你的音樂很美。”
他只是沈默地坐在那裏，像老樹的樹樁，像陰影本身，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許久，戴隆說：“我原諒你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這話他說得太容易，甚至沒讓我付上一點代價；然而我了解戴隆，以他的驕傲，必然不會不原諒我卻說已經原諒我了。如果他仍對我記恨在心，即使是臨死前，他也會大聲咒罵我的名諱，再用輕蔑的信件填滿我每一個收件箱。最後，我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句：“謝謝。”
沈默。
“你曾經問過我，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戴隆用辛達語說，“就是陰影的意思。你沒猜錯。我自己取的，我喜歡這個詞，只是——只是一個沒有影子的地方是多麽空洞無聊啊！”
我點點頭。
沈默。
我從來不能理解泰勒瑞族的詩人，他們的思維和我們相差太大；我只能說，那一天我似乎遠遠地看到了他們的世界。陰影，既不是必須消除的邪惡，也不是光明與之鬥爭的對象，更不是永恒的悲傷的底色。不為對比，不為戰爭，它只是可以在那裏靜靜地存在著，以至於如果某一天它消失了，你甚至會為之哭泣。我們當然不能懷揣著這樣的心態與魔茍斯戰鬥；我們不能懷揣著這樣的心態與任何東西戰鬥，否則必敗無疑。然而我如今明白了，在我第一次聽到戴隆的演唱時，那奇異的深度是什麽，在我們第一次分別時他所可惜的又是什麽。他所可惜的大約是當我捧起樂譜時，將永不能欣賞陰影的刀法：樹木本可將紙張切割成橢圓形。
“我明白。”我認真地說，“如果你要我在門口種個樹什麽的，我也會認真考慮的。”
戴隆笑了起來，開心得就像個孩子；過了一會他又恢覆了那種冰冷傲慢的神情，只除了一點：多瑞亞斯第一歌者的眼神很平靜。“走吧。”他用幹枯破碎的聲音說，“不要看著我……”
“好。”
我便背過身去，走出很遠，但我沒有回到汽車那裏。雨又停了，一線太陽正從地平線上探出頭，此刻林中只有寂靜，寂靜幾乎把我震聾。後來我聽見鳥的鳴叫。蟲子扇動翅膀的聲音。一扇葉子悄悄展開。我便知道戴隆已經離開了，樹林中不會留下他的影子，而只有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
我緩步向汽車走去，感到我的影子仿佛已經反客為主。那便如此吧，我嘆道——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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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露維塔說，看啊，這很好。
《愛爾蘭人》
梅格洛爾視角，時間軸現代，可能有一些死人（沒死的人）出來刷存在感。
OOC 預警；又及我沒去過愛爾蘭
分級：G。沒有特殊的 CP 和敏感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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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習慣了愛爾蘭反覆無常的天氣：今晚十點還是萬裏晴空，現在外面則雨蒙蒙一片，路燈暈開成橙黃色的大團。飛快地套上靴子和防水外套，我撞開公寓的門出去，發動服務了我七年的老爺車。發動機的聲音蓋過了方才聽到的異響，讓我疑心自己是不是發了瘋。但，正是那異響把我從淩晨兩點半的睡夢中驚醒，並請求我南下往國家公園去。
我打開雨刮，汽車前燈在冷雨裏只能照亮幾米。在空無一人的道路上開車並不算很有挑戰性，我因而得以集中註意力，去聽那仿佛從山之陰影中生發出來的聲音。隱隱約約能聽見一點，像歌聲又像長笛，我不由得猜想起歌者的身份。
當然我不能確定這是誰。理論上來說，仍然滯留於此的埃爾達都有類似的能力，總能有意或無意地使出；至於我所見過的那幾位遠古時代的樂手，誰能確定他們的風格有否改變，誰又能通過幾個不成曲調的音符認出作曲之人呢？不，我不知道到底是誰在歌唱，但我在心中隱約懷疑這可能是我非常尊敬的一個人。
猛然間我被樂曲拽回記憶的深處。
“所以，你就是來自維林諾的梅格洛爾。”在重聚之宴上，年長些的辛達對我說，“你很不錯，不止有天分，而且樂理的基礎也還紮實。如果勤加練習的話，我想你會變得——那話怎麽說？*偉大*的。”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那種輕蔑的語氣，讓人簡直不能相信這是誇讚。我保持著一幅平靜的面容，搜腸刮肚地湊了幾個辛達語單詞，回應道：“謝您謬讚，但我們來到這片土地並不只是為了歌唱和彈琴。”
“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他說。我暗想：您不過是比我年長了些，您的手還從未拿過刀劍，為什麽要隨意說“指責”之言呢？
但“重聚之宴”本不是為了爭吵，我們又深深地虧欠了辛達族人，所以對他們表現出一些尊敬（或許伴隨著疏遠）其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更何況我的辛達語簡直捉襟見肘。這時灰精靈那邊湧起一股聲浪。“戴隆！戴隆！”他們嚷著他的名字，我面前的辛達精靈理了理鬢角的頭發，又沖我笑笑，我驚訝地發現他竟然能在這些動作裏也都帶上一種傲慢氣息。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塊布，慢條斯理地擦亮銀色長笛，等那邊的聲浪已經聚集起海嘯才不慌不忙地走上去，將銀色的笛子舉到嘴邊。我本在心不在焉地搜尋邁提莫的身影，發現他正和芬國昐並肩而立，兩人背對著我低聲快速地交談，便起身決定尋找芬羅德。但這時笛聲在我身後響起來，於是我楞在了原地。
我該怎樣描述這樣一種音樂呢？——凡雅的歌曲莊嚴肅穆、金碧輝煌，乍聽之下令人肅然起敬，但在他們的聖歌中多浸泡幾個月，你便會產生一種由衷的厭惡之情。諾多留下的歌曲遠沒有珠寶和刀劍多，而我們尚有的那些音樂，聽上去也嚴謹得就像合金配比。海邊的泰勒瑞族，其音樂或許與我今晚所聞最為接近，然而又有本質的不同，讓人感到難以描述：我只能說戴隆的笛聲帶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深度”，正是海對岸的親族，我們所辜負之人欠缺的。然而那“深度”到底是什麽？多年以後，在愛爾蘭的威克洛山脈上，我才終於尋到了答案。
然後他開口唱了起來。他的低音不及我有力，多了些輕佻流動的滋味；過了一會副歌到了，臺下的灰精靈族人紛紛開口歌唱，形成一股狂飆的颶風，而戴隆的聲音在其中仍然清晰可聞。他歌唱墨綠色的樹叢，歌唱樹叢間飛過的風，歌唱風所不能及的陰影，最後從陰影中超脫而出，我們仿佛看見一位極美的精靈女子在林間草地上跳舞，日光傾灑在她發絲裏。此刻人群又轉為寂靜，只有少數幾人低聲念著露西安的名字。戴隆把笛子舉到唇邊，間奏開始。
一曲終了，掌聲經久不散。他走下舞臺，又慢條斯理地擦拭和拆開長笛，用一種半疑惑半挑釁的眼光看著我。我低頭道：“您……您的音樂確實很美。這是和我的族人完全不同的風格。”
“風格不同是正常的。”他笑吟吟道，“美不只有一種形態啊。何況，你的演出也讓人驚喜：他們說諾多族的瑪格洛爾聲如大海，今日一見，我才發現這不是什麽誇張的比喻。你的低音渾厚而豐富，的確有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他這話夾雜著昆雅和辛達兩種語言，說得磕磕絆絆，能看出他努力在學我們的語言，但完全用不得法。我幾乎要為這示好的舉動啞然失笑。“您可以說辛達語，我聽得懂。”我說，“——您的名字，戴隆，在您的語言裏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戴隆沒有回答。我便猜測道：“我感覺 Dae- 這個詞根是‘陰影’的意思。是這樣嗎？為什麽取這樣一個名字？”
他只是偏過頭去，看那些歡宴暢飲的人群，我發現那高傲以至於輕蔑的微笑確乎是刻在他臉上，即使他本人不帶任何惡意。“隨你怎麽認為吧。”他說，然後舉起酒杯。我們矜持地輕輕一碰杯，各自飲下半口，相視而笑。那邊有樂師正在演奏提琴，很明顯是我的族人；伴著傳統的舞曲，是芬羅德率先走下場地起舞，然後眾人紛紛跟隨。
“你不去嗎？”戴隆對我說。
“我結婚了。”我苦笑道，“她在海的另一邊。”我沒有告訴他的是，當我在那殺戮的一夜趕到她那裏，她眼中的光芒已經漸漸淡去。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擡頭看著我，我們全身都沾滿了血腥氣。“不是你，瑪卡勞瑞。”她對我說。然後她的手低垂下去了。現在，在我身邊，戴隆正偏著頭分析樂曲，我對他說：“如果你想要，我可以寄給你一份樂譜。”
“不必了，我記得住。”他說。
事已至此我自然不便打擾他，便專心致志地看他們是如何跳舞。我發現諾多的王子們頻繁地更換著舞伴，不禁愕然；然而他們畢竟沒有將自己的配偶帶到海的這一邊來。那些幽靈般的黑衣琴師拉得越來越快，我的族人們也就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一曲終了，戴隆長舒一口氣，微笑著偏過頭來。“這盛宴還有幾天？”他問我。我想了想說：“還有兩天吧。”
“然後你要回……？”
“希姆凜以東的平原地區，那裏現在以我的名字命名。”
“那地方啊。”戴隆低聲嘆道，“很久以前我曾經在南邊遠遠地看過它一眼，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會選那麽一個……一馬平川的領地。你知道是什麽給了我長久創作的能力嗎？是多瑞亞斯變換不休的樹影，斑斑駁駁地照在水面上。有些人認為只有偉大的功績才值得歌唱，我想說偉大的功績總是類似的！而生活，平淡又豐富的生活，這才是無窮無盡的詩歌之來源。”
“您的想法很有新意。”我冷淡地說，“但我的族人來到這裏並非為了歌唱歡飲，我們是為了覆仇。”
戴隆笑了起來。
“說得也對。”他輕快地說，“說得也對，只是諾多族的梅格洛爾，我為您感到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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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爾蘭的天氣反覆無常，才剛開到 Kippure 雨就又停了。我默默地關掉雨刮器，前方好似有霧。我想知道真是戴隆在那些山脈裏嗎？
我遠遠地聽到他的歌聲——是他的歌聲嗎？無論如何，不再有合唱的眾人也不再有掌聲了。現在距離近些，我仿佛聽得更清楚。那些隱隱約約的辛達語詞句，是在歌頌多瑞亞斯的密林與露西安之美貌嗎？音符是否會在樹葉間，在斑駁的樹影間跳舞？
我不禁微笑並想象起與戴隆相見的樣子。身為在史書中享有相似評價的人，我們之間早就有了種特殊的共情和紐帶。我們會談什麽呢？我想我可能會告訴他今時今日的都柏林是什麽樣子。如果他是新到愛爾蘭的話，我還要好好地向他詛咒一番這裏的天氣，再和他打賭明天必然要下雨。我們還要講講我們在人類社會裏取得的工作，分享一下合適的假證件商。我們要坐在樹下聽雨聲，聽陰影裏的風，然後細細數算我們去過的地方。我將向他介紹我流浪過的城市，告訴他：如果他明天要啟程，就選擇這些城市中的一個去——或者，我是說，倘若他願意，也可以在我的公寓裏住一宿？最近房租是漲了，但我還不至於租不起一個獨立的公寓。
細細想來我和戴隆其實很少見面，大多數時候我們都只是通過書信聯系的。重聚之宴後，我們互相交換了地址，返鄉時毫無不舍情緒。戴隆首先給我寫信，沒有提及他名字的含義，只是知會我他已把那首舞曲默寫了一遍，告訴我不用再給他郵寄樂譜了；他又對舞曲的結構進行漫長的分析，詳細比較了我們兩族音樂的不同，帶著種好奇的做學問的態度，問我舞曲作者是誰。我在回信裏告訴他這首曲子流傳甚久，我也不能明確指出其作者；我也詢問他辛達族語言和音樂的演變。七個星期後，仆人敲開房門，告訴我回信到了。我記得那時正是隘口的秋天，冷風把枯葉摔在墻上，隘口從幾無樹影之城變成了徹底光明的荒漠。戴隆的回信很長，我便是從這裏得知了第一場大戰時的詳細情形。他還附上一份奇爾斯文字的簡要說明，在騰格瓦傳入以前，戴隆發明的奇爾斯一直是中洲精靈通用的文字。第三次信件來往時已經徹底到了冬天，在收到了我關於隘口的文學性描述後，戴隆衷心建議我給它加一些綠化，並在修繕時把走廊搞得更加彎曲一些，因為“即使在戰時，賞心悅目的東西也對戰士有好處”。我暗笑他恐怕從未指揮過任何軍隊，怎麽懂戰士的想法呢？
後來我們的通信保持著穩定但稀疏的頻率，一年來往一次，或者兩年。每年冬天，我便想到戴隆的信件或許要來了。他和參與合圍的任何一位王子都不同：當我們只考慮實用時，戴隆獨獨考慮美學，並一再督促我加上些乘涼的樹影。這一建議並未很好地得以實施，城市的建設部門一致認為把城市修建得開敞透亮對防止奧克入侵大有裨益。然而隨著五十年一輪的翻修，隘口不知不覺間變得越來越像一座迷宮；多年以後在驟火之戰裏，這些結構有效地延長了巷戰的時間，為主力部隊贏得了逃往希姆凜的機會。
有一天，遠方傳來了辛葛的命令，稱他要在貝列瑞安德全境禁用昆雅語。我們對這個禁令一笑而過，誰都知道就算隘口的百姓天天說昆雅，那位灰袍君王也不可能揮師北上，用拳頭讓我們改變自己的語言。然而當年冬天我才發現這個禁令的另一個效果：多瑞亞斯的戴隆不再回信了。要過很多年我才能確切地知道，當時他到底聽說了什麽；我又給他寫了一封，然後又一封，然後又一封，然後到了第七年的冬天我知道，戴隆不會再給我回信了。
很難描述我當時的感受，就像我現在的感受也無法描述一樣：前者並不像是失去了珍寶的感覺，因為我知道這珍寶本不屬於我。不，當一個接一個的冬天，回信仍沒有來，我想我失去的是“生活”，是陰影中的美善者，是得到救贖的機會。而如今我所能得到的也並非那樣一個機會了：更多地是能與另一個徘徊於中洲的影子見面，這本身就削減了影子一般的我的孤獨。
汽車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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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驅車行駛於 R759，霧氣越發地濃重，那幽影般的歌聲仍舊響著。我想這樣的歌聲只有在大霧天聽才合適。我打開了霧燈，減速行駛。現在我能聽得清楚些了，我想那就是戴隆。一定是戴隆。可戴隆跑到我這裏來幹什麽？我幾乎能確定霧氣是為他而聚集，而他歌唱是為了我能聽到。所以戴隆來這裏做什麽？
我和戴隆第二次見面時在希姆凜，那一次他正往多瑞亞斯去。那也是一個霧蒙蒙的清晨，我醒得很早，便來到海邊胡亂地看一個日出。然而在看到日出以前，我先看到的是一個漂浮在水面上的人影。他抓著破碎的船板，仿佛還在掙紮。我脫掉靴子，跳下水去，拽著他游到岸邊，那時我才意識到這個人我認識。是戴隆。
我拍他的背讓他把水吐出來，然後扶他到希姆凜的城堡裏去休息。依據著戴隆的建議，樹木和藤蔓正放肆地生長，其陰影肆無忌憚地絞碎每一塊土地。多瑞亞斯的第一歌者顯得失魂落魄，狼狽不堪，還沒上床的時候他就睡著了。他一路睡到第二天清晨，我去見他時，他用一種極為憤怒又極為悲傷的表情看著我。
“是你對我的族人做了那些事！”他嚷道，“是你對露西安的孩子做了那些事！”
“我知道，我知道。”我低聲說，“我請求你的原諒。”
戴隆一拳打過來，我沒有躲。他只是個樂手，而我畢竟曾經是個戰士。我晃了一下。戴隆看看側邊，又看看自己的拳頭，又看看我。他說：“去他媽的原諒。”
我說：“我很抱歉，也很後悔。”
他顯得更加憤怒了，我本來猜想他要說什麽“鱷魚的眼淚”之類的話。然而戴隆忽然直直地盯住我的眼睛，說：“你的嗓子怎麽了？”
我說：“他們說我在海邊唱了很多年，但我不記得了。”
多瑞亞斯的首席歌者哦了一聲，忽然抓起我右手，這次我是真沒來得及躲開，他的動作就像一條眼鏡蛇；他輕輕撫過銀白色的光亮的傷疤，問我：“怎麽回事？”
“精靈寶鉆。”我說。
“哦。”戴隆帶著恨意道，“會有影響嗎？”
“一些簡單的和弦還可以，跑動有點力不從心。”我低聲說。我看出他沒那麽憤怒了：他變得傲慢又戲謔又憐憫。最後他只是低低哦了一聲，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樣子。然後他說：“你看起來糟透了。”
我看見戴隆笑了起來。我說：“你也是。”
我們便在那裏笑了挺久，像兩個老小孩。我問戴隆他要去哪裏，他說他想駕船去多瑞亞斯看一眼。他又問我打算去哪裏，我說不知道——反正還沒過多少年，又能有多少影響呢？
戴隆輕蔑地笑起來。
“沒過多少年？瑪卡勞瑞，你真有幽默感！”他說，“今年是第二紀元的 1700 年！吉爾加拉德在藍山建立了林頓，我已親眼見到了它的衰頹；東方大路上的埃瑞吉安城已被毀滅，凱勒布林博死了；你親愛的埃爾隆德本是前去救援，卻只是勉強在伊姆拉綴斯站穩腳步；如果不是努門諾爾的米納斯提爾王派軍與索倫苦戰，整個埃瑞阿多都會陷落。身為一個游吟詩人我確切地知道這些。”
“等等？”我疑惑地說，“你說米納斯提爾——那埃爾洛斯呢？”
“埃爾洛斯·塔爾-明雅圖爾？”戴隆輕蔑地問道，“一千二百年前他就去世了。”
我嘆了口氣，坐下來，那凝固時光的魔咒在我身邊褪去。於是我看清了坍圮的高墻，終於被迫承認漫長時光後希姆凜已幾近廢墟。我對戴隆說：“多瑞亞斯在南邊，你走得太靠北了。”
戴隆說：“我當然知道。”
當晚我們點燃篝火，篝火在我們身後拖出長長的，長長的影子。戴隆和我談奇爾斯文，他告訴我矮人很愛這種文字：“但我可一點都不喜歡矮人啊！”我看得出了神。我問他：“你說，現在到底是我們投出了影子，還是影子投出了我們？”
戴隆沈默片刻：“我以為你很討厭影子呢！瑪卡勞瑞。”
我註意到他的嗓音也和以前不同，但我不夠殘忍，沒有指出來。當夜無人歌唱，也沒有樂器在希姆凜奏響，只有陰影裏的海風哭泣。七日後我們分道揚鑣，各自造了一艘小舟，他往多瑞亞斯的海域去，我要返回那被海水侵蝕的海岸線。我一路向東，等我抵達了冬青郡，努門諾爾的軍隊已經撤離了，1701 年的冬天逼近。我穿行在破碎的白色墻壁之間，踏過臺階的屍身，走進那凝聚著我侄子心血的大廳。我聽說當情勢已無可挽回時，泰爾佩林誇就是在此迎接索倫的大軍；甚至連地面上的血跡也尚未洗去。
我聆聽並記錄了巖石的哀歌，但並未出聲歌唱，然後北上前往林頓：認識我的人現在大多已離開了那裏。但我無顏面對埃爾隆德，因此遠遠繞開了伊姆拉綴斯。十七年後，我久違地收到了多瑞亞斯第一歌者的信件，並在回信上署名費爾迪爾，因我知道他認得我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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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拐上了 Carrigeenduff，我知道我馬上就要到了。群山投下濃濃淡淡的影子，就像墨汁潑進水裏。所以這次戴隆為什麽要來這裏？
我已經能完全確定是他。他會和我說什麽？我的心因為與老友的會面而激動了。我們曾在一封又一封郵件裏感慨互相總是擦肩而過，永遠沒有在同一個城市的時候。我曾在舞臺上和觀眾席上，在街道上和星巴克裏，在每一個地方搜尋他的身影。現在時隔多年我們終於再次見面了——我們能說什麽？我們該用什麽語言？
我停下車向山林中飛奔而去，那漫長的歌謠還剩下最後一點回音，正被每一片樹葉的陰影吸收，然後吐出，交織成各種不同的音色和音調，形成令人震驚的和聲。我知道他在那裏。我跑上山。愛爾蘭的天氣反覆無常，所以又開始下雨了。
我一眼就認出了戴隆。他的頭發銀白，似乎在發光，皮膚則幾乎是透明的。他靠在樹樁上，昔日的驕傲已經離開了他，他的臉龐平靜得就像渡海之前的持戒人。
“我是來和你告別的，瑪卡勞瑞。”他說，“我想你也感受到了，這片土地在磨損我們……我的時日已經不多。”
我俯下身去，跪在他身邊，樹的陰影籠罩著我們。我說：“還有什麽需要我善後的嗎？”
“你真是一點沒變。”他挖苦道，臉上浮現出舊日的神情：又憐憫又高傲又俏皮，“太低估我了。難道我的事情需要你來善後嗎？”
我尷尬地笑了幾聲。戴隆小聲說——我懷疑那歌聲已經讓他精疲力竭：“你聽見了？”
我說：“我聽見了。你的音樂很美。”
他只是沈默地坐在那裏，像老樹的樹樁，像陰影本身，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許久，戴隆說：“我原諒你了。”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這話他說得太容易，甚至沒讓我付上一點代價；然而我了解戴隆，以他的驕傲，必然不會不原諒我卻說已經原諒我了。如果他仍對我記恨在心，即使是臨死前，他也會大聲咒罵我的名諱，再用輕蔑的信件填滿我每一個收件箱。最後，我勉強從喉嚨裏擠出來一句：“謝謝。”
沈默。
“你曾經問過我，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戴隆用辛達語說，“就是陰影的意思。你沒猜錯。我自己取的，我喜歡這個詞，只是——只是一個沒有影子的地方是多麽空洞無聊啊！”
我點點頭。
沈默。
我從來不能理解泰勒瑞族的詩人，他們的思維和我們相差太大；我只能說，那一天我似乎遠遠地看到了他們的世界。陰影，既不是必須消除的邪惡，也不是光明與之鬥爭的對象，更不是永恒的悲傷的底色。不為對比，不為戰爭，它只是可以在那裏靜靜地存在著，以至於如果某一天它消失了，你甚至會為之哭泣。我們當然不能懷揣著這樣的心態與魔茍斯戰鬥；我們不能懷揣著這樣的心態與任何東西戰鬥，否則必敗無疑。然而我如今明白了，在我第一次聽到戴隆的演唱時，那奇異的深度是什麽，在我們第一次分別時他所可惜的又是什麽。他所可惜的大約是當我捧起樂譜時，將永不能欣賞陰影的刀法：樹木本可將紙張切割成橢圓形。
“我明白。”我認真地說，“如果你要我在門口種個樹什麽的，我也會認真考慮的。”
戴隆笑了起來，開心得就像個孩子；過了一會他又恢覆了那種冰冷傲慢的神情，只除了一點：多瑞亞斯第一歌者的眼神很平靜。“走吧。”他用幹枯破碎的聲音說，“不要看著我……”
“好。”
我便背過身去，走出很遠，但我沒有回到汽車那裏。雨又停了，一線太陽正從地平線上探出頭，此刻林中只有寂靜，寂靜幾乎把我震聾。後來我聽見鳥的鳴叫。蟲子扇動翅膀的聲音。一扇葉子悄悄展開。我便知道戴隆已經離開了，樹林中不會留下他的影子，而只有我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
我緩步向汽車走去，感到我的影子仿佛已經反客為主。那便如此吧，我嘆道——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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