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和他們熟不起來，比爾如此斷言。戴維的神秘朋友從不費心參與他們的談話，只在深更半夜和老師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聊上幾句。其他時候，他或者縮在長風衣裏，沈思片刻，研讀地圖；或者在駕駛座上一臉平靜地把車速開到兩百公裏，戴維指責他時，他就若無其事地說：“飛機開習慣了，沒辦法。”

“誰沒開過！”戴維壓低聲音回答，但比爾聽見了，“這就是你自己的問題，邁克。”

對此，邁克不置可否，只是略微減慢速度。晚些時候，他們下車休息，喬安今晚負責做飯。比爾湊到戴維身邊：“戴維，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戴維說：“大學認識的，我們都是聲樂系。”

邁克背對著他們站在上風處，約有十幾米距離。他轉過頭來，狡黠一笑：“我是他學長哦。”

“好，行。”戴維說，“他確實比我大一屆。邁克你在看什麽？”

“看那邊。”邁克又背過身去，“大概五公裏遠的地方，有架鋼琴，看樣子還完整。戴維，今晚我們多開幾分鐘吧。”

琴明天大約就不在了。

比爾想不明白邁克是怎麽看見那架鋼琴的，更不明白他怎麽知道琴還是不是完整。同學們互相之間都確信，邁克至少在部分時候是瘋的，比爾猜測那架鋼琴是不是幻覺。戴維臉上湧起一種覆雜的表情，渴望混合著惱火。“先吃飯。”他說，“我問問孩子。”

戴維信誓旦旦地保證那裏真的有鋼琴，沒人反對過去。就像比爾，他們都懷念失焦前音樂教室裏的那架舊鋼琴；何況每夜窗外傳來狼嚎，也沒有下車紮營的必要。邁克踩下油門，越野車卷起一陣塵土。幾分鐘後，比爾震驚地看到，在一片黃沙與白骨之中，真有一架格格不入的鋼琴。

“恭喜你，戴維。”邁克笑著說，“你的合唱團今晚有鋼伴了。”

邁克搬來不知名生物的頭骨做琴凳，戴維兀自組織他的十七個學生站好。莉莉絲領唱結束，戴維給邁克一個換氣樣的手勢，琴聲自然而然流淌進來。男高和男低聲部起，三拍後，女聲加入；聲部間強弱高低錯落有致，和琴聲水乳交融，起起伏伏好像海濤。

春天的山毛櫸樹知道我們相愛溪水見證我們的吻裏開出石榴花來

歌聲消散，邁克以一段流暢的音階作為回聲。此時鋼琴忽然模糊抖動，戴維以那種不知名的語言喊了什麽，然而琴已經變成一團扭曲蠕動的血肉，觸角直奔邁克而來。戴維以一種攝人心魄的聲音命令他們回到車上，比爾驚慌之下聽從命令，掉頭就跑。他最後一個坐進去，關上車門才發現戴維沒有過來：纖細的音樂老師舉著手槍，和那詭異的生物對峙。

奇怪的是，血肉方才所在之處如今空無一物。邁克一腳蹬在充當琴凳的頭骨上，若無其事地擦著什麽。戴維走上前去，二人的剪影在夕陽裏近乎重疊；然後他們一起走向越野車，神情凝重。

“那可是個質量很大的失焦，戴隆。”比爾隱約聽見有人說，“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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