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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疏有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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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一波波席卷而來,浪花沖在了岸上,混著渾濁泥漿的水濺上了裙裾,鄭瑜脫掉了鞋子,赤腳踩在地上,水位還在上漲,漸漸漫過了腳踝,不時有被大水攔腰沖斷的樹木漂浮在水面流經這裏,只能隱約見得一些細枝條和稀稀落落的葉子。

“這些樹幹是濕的,根本浮不起來。”郁久閭躬身撈起樹枝,卻失望地放回去。

鄭瑜有些沮喪道:“這裏遲早也會被淹沒,我們卻被困在了這裏。”

郁久閭懼水,眼看著這水一天就漲了兩人高,小山坡已經成了一個孤島,一天之內兩人滴水未進,又饑又渴,馬也不知被沖到哪兒去了,他苦笑道:“這漫天的水卻不能喝,我們不是被洪水沖走就是被渴死?”

“這水喝了就會染上瘟疫”鄭瑜也苦笑,自己從昨日被俘後就滴水未進了,算來已經有兩天了,難道真的就死在這深山老林裏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洪水依然無情地上漲,漫到了膝蓋處,站著都有些吃力,鄭瑜和郁久閭緊緊拉著手,抵禦著水的沖擊。

鄭瑜伸手舀了水湊到了嘴邊啜飲,泥漿的土腥味撲鼻而來,還有些細細的泥土的顆粒。

郁久閭震驚地看著她道:“你怎麽喝了這水。”

鄭瑜清清喉嚨,嘶啞道:“若是不喝,今天我都撐不過去了。”

餓了幾日,兩人都沒了氣力,郁久閭感覺到鄭瑜的手勁兒少了,好幾次差點被沖倒,於是又大力抓住她的手腕。

鄭瑜有些虛弱地笑了笑:“若是你夠聰明,就放手讓我被沖走,這樣你還可以省些力氣多活幾天。”

“你那日從水中救了我,我怎麽能不顧你的死活。”郁久閭緊緊抓住,不放手。

夜色中 ,水面隱隱有了火光,鄭瑜以為自己這是出現幻覺了,擡手擦了擦眼,卻聽見了前面傳來呼喊聲,頓時心中一喜,扯了扯郁久閭的袖子嘶聲道:“快,那兒有人來救我們,快回應。”

郁久閭擰眉似在打量這些人的身份,鄭瑜見他不答,著急扯著他衣袖:“快啊,不然咱倆都得交代在這裏。”

郁久閭深深看了她一眼,朝著火光的方向大聲回應。

水波蕩漾,那船緩緩靠近,慕容士肅立在船頭,紅色的衣袂也如同暗夜中的火焰般妖嬈,船一靠來,慕容就攜著鄭瑜上了船,郁久閭卻依舊站在及膝的水裏。

慕容冷冷看著郁久閭,郁久閭也冷冷看著他。

郁久閭諷刺道:“原來你是齊國的人。”

慕容挑眉,勾起一抹冷笑:“竟然還有條漏網的大魚被我撿到了,郁久閭辰,好久不見。”

“你攛掇我父王來攻打齊國,到底是有何目的?”郁久閭辰瞇眼,殺意淩冽。

“你們茹茹人早就不服齊國管束,遲早會對齊國發兵,若不是我們助你父王一臂之力,現在指不定你們已經被其他兩部滅了”慕容掀袍坐下,便與郁久閭辰一般高。

郁久閭辰體力已經不支,失去了自保的能力,他閉眼道:“殺了我吧。”

慕容聞言動也不動,擲地有聲道:“我們不會殺你,當日本是約定了,你父王佯裝攻打齊國,看見信號就撤退,我們哪知你父王後來竟然假戲真做,欲奪取肆州,直搗晉陽,失去晉陽就相當於失去半個齊國,所以我們只得出此下策,你父王已經死了,這也是他自找的,日後你若是做了可汗,就安分地守在齊國朔邊以外。”

郁久閭辰聞言身體有些搖晃,嘴唇顫抖道:“父王他....死了。”

鄭瑜有些沈默地坐在船上,郁久閭辰上船沒多久就暈了過去,饑餓疲憊,接連的打擊,鐵打的人也受不了,慕容也不說話,一時只聽見嘩嘩的水流聲。

“他那日還是下令放水了”慕容有些猶豫道。

鄭瑜黯然,沈默半晌才輕輕回應:“嗯。”

“他竟然不顧你的死活,若是你在城中......”慕容有些激動,皺眉道。

“他會這樣做是對的,我能理解”鄭瑜聲音有些顫抖,不是沒有想過他會不會因為自己在城中而改變決定,若是為了大局,就必須舍棄,可是為什麽心中仍有一絲苦澀與委屈。

忽而,額頭有些冰涼,一只白玉般的手貼在了額頭上,鄭瑜一驚想要後退。

“怎麽這麽燙?”慕容的手離開了她的額頭,立馬又靠近她去探溫度。

鄭瑜急切道:“你別過來。”

慕容面色微僵,手停在了半空。

鄭瑜低聲道,“可能是風寒什麽的,會傳染”

慕容黯然地低下頭,遮住了表情,目光瞥過了昏迷過去的郁久閭辰。

鄭瑜淡淡道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秘密派人送他回茹茹吧,傀儡可汗奄羅辰並沒有跟隨進城,逃過一死,必須由他回去接替他爹的舊部,控制住局面。”

“等我回去調集人手,能不能奪權就看他自己的了。”慕容撐蒿,攪動著水花,船向著城外山頭行去。

鄭瑜疲憊地回到了齊軍在山上駐紮的大營裏,昏昏沈沈地躺在主帳的床榻上,睜眼無神地看著漏進的昏黃的光。

“吳英”鄭瑜啞聲喊。

吳英守在門口,聽見傳喚立馬進來。

鄭瑜喝了口水,潤潤嗓子道:“那日茹茹人提前就進了城裏,發生什麽了嗎?”

吳英斟酌道:“聽說是因為有逃兵,守城的士兵想要逃走,卻引起了暴動,逃兵就被將軍下令射殺了,這才鎮住了剩下的守衛兵。”

鄭瑜哧地一笑:“士兵臨陣脫逃,可見以前的太守是如何練兵的。”

吳英繼續道:“將軍他這幾日目不交睫,前些日子趁著洪水,進城抓了那些僥幸逃脫的茹茹人,洪水退了以後又安頓百姓回來,幾日都不曾回來,明日皇上的軍隊便要從晉陽過來了,得趕在之前將一切盡量恢覆原貌。”

鄭瑜一手扶額道:“我想去城中瞧瞧,你去置辦一輛不打眼的馬車。”

吳英皺眉,有些擔心她的身體,卻也沒法子,找來了一輛馬車。

馬車行在街道上,掀開簾子便能見到忙碌的景象,這本不是發洪水的季節,山上積的水放完就沒了,消退得也快,街道上隨處可見洪水後留下的斷枝腐葉,還有成片的淤泥,茹茹人的屍體被裝在車上運走填埋,面上表情依然是驚恐抽搐的,沒有用白布掩面,過路的婦人用手遮住孩子的眼睛,不讓孩子看見這些。

馬車時不時陷進淤泥,幾個護衛便在後面推車子,鄭瑜見此,幹脆跳下車來步行。

走著走著,前面便有一家醫館,外邊排起了長隊,鄭瑜擡腳跨進了醫館,吳英見狀給醫館小廝耳語了幾句,小廝立馬就帶著兩人到了裏間。

鄭瑜揮退了吳英,片刻便有個中年人提著藥箱進了來,他眉宇間有著憂愁,鄭瑜一瞧之下很是驚訝,這正是那日去山上水壩帶路的采藥人。

他也看見了鄭瑜,面色無驚無喜,仿佛對她的身份變化沒有任何驚訝,他沈默地伸手扣住鄭瑜腕間的脈,蹙眉半晌才道:“你染上了瘟疫。”

鄭瑜有些洩氣,果然是這樣。

他面色沈沈道:“很多百姓也染上了這個病,傳染極快,糟糕的是藥材被洪水毀掉大半,有些不夠用,這種病還沒見過,沒法醫治,只能開些要延緩病情。”

說完他開了個方子,鄭瑜收好放在懷中,而後冷聲道:“我不希望有其他人知道我染上瘟疫這事兒。”

那人聞言一頓,自顧自道:“一夜之間,不會游泳的茹茹人幾乎都被淹死,成了亡魂,茹茹人的命也是命啊。”

鄭瑜瞇眼,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意思。

只聽他自嘲道:“說什麽醫者仁心,我早知道你的意圖,還是帶了你們去了山上的水壩。”

鄭瑜有些心驚,他竟然全知道。

他又釋然地笑了笑:“可若他們不死,攻下城後他們就會緊追不舍,若是包圍了山上的齊軍,再追殺逃跑的百姓,死的就是齊國百姓了,即使是人命,也要看親疏利害和國家種族。”

鄭瑜低下了頭沈思起來,有了不同國家或者不同種族,人竟然就能理直氣壯地對著自己的同類揮刀相向,不管是茹茹和齊國戰爭,還是齊國境內鮮卑同其他種族的鬥爭,都是這樣,鄭瑜不由得想起了被放逐的父兄,宮廷裏被欺壓的世家女子,還有已經慘死大牢的無辜生命。鼻子一酸,眼淚就要流下,現在只急切地想見上父兄一面。

鄭瑜猛然回神,那中年人已經悄然離去,屋子裏一片死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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