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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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離開九原山莊, 沈諭沒有直接前往靈煙閣,而是走了遠路一直北上,到達泰臨縣。

泰臨縣就在泰臨仙山山腳下, 以前沈諭和白憶一起在仙寺修習的時候,曾經因為耐不住寂寞下山跑到縣城裏玩鬧過幾次。

可能是因為毗鄰仙山的緣故,泰臨縣城裏面的人大多禮佛,為人也都比較心存善念,算是煙州治安情況數一數二的地方。

來仙山一睹佛祖風采的各地信徒絡繹不絕, 使得泰臨縣一年四季都挺熱鬧。

沈諭要去的, 就是位於城裏偏東方向的興業酒館。

她要找的,就是俞興。

之前跟墨隼分別的時候,他就叮囑過沈諭, 若有急事,就前往興業酒館找到俞興,把信件交給他。

跟俞興分別也有半年了,沈諭披星戴月抵達興業酒館門口的時候, 心裏有些忐忑, 不知道俞興還能不能把她認出來。

她在酒館門口翻身下馬, 很快就有眼皮活的小廝過來給她牽馬。

沈諭把馬交給小廝,抖了抖大氅上的雪花,扶了扶寬檐大帽, 跟著另一個前來接應的小廝進了酒館。

剛一進去,小廝就笑著問她,“公子可要喝點什麽?”

她這一趟趕路同樣很急,穿著一身黑衣,故意扮成了一個公子。

沈諭身量本就纖長,把頭發高高盤起, 寬檐大帽和頸上圍著的方巾遮住臉,看上去的確是個公子哥,就是瘦弱了一點。

她沒理會小廝,徑直走向了櫃臺,直視著櫃臺裏聽到動靜看過來的夥計,壓低聲音說道:“把你們掌櫃叫來。”

說完這話,她擡手把掛在腰間的長劍拿了出來,不輕不重地扣在櫃面上,頗有些來勢洶洶的意味。

這柄長劍,就是拜洪道高僧所賜。劍身白玉,殺人不沾血。

櫃臺上的夥計原本在低頭算賬,聽見有人朝這邊走過來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結果正對上了一雙深沈的微微泛紅的眼眸,當即就是呼吸一滯。

眼前疾步走過來的黑衣公子氣場不小,抽.出長劍的時候又帶了些殺伐氣,可把算賬的夥計嚇壞了。

眼前人一看就是行走江湖的俠客,他們酒館開業以來倒是碰到過一些土匪流氓,但是面前這位黑衣公子這樣的,還從未見過。

夥計很識相地點點頭,算盤一擱,小跑著上樓去了。

沒多久,沈諭就看見方才上樓的夥計又下來了,站在樓梯口給沈諭招手。

沈諭微微頷首,收了劍不緊不慢地走過去,心裏卻想著,看來有時候搞點嚇唬人的行頭,辦事效率倒是能加快不少。

“這位少俠裏面請,我家掌櫃在樓上恭候您。”夥計很恭敬地欠身,領著沈諭上去。

到了房間裏,沈諭一眼認出了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案後面的俞興。

俞興見著她,朝身後的夥計說道:“你先下去吧。”

夥計一走,沈諭四面環顧,見只有他們兩人,屋裏爐火燒的又旺,就把大氅寬帽方巾等一一取下來了。

“沈小姐,果然是你。”俞興微微一笑,起身走過來,招呼沈諭坐下。

沈諭一路風塵仆仆,也想著坐下來喝口熱茶再好好說話。

“俞大哥,今日實在是冒昧了。”沈諭坐了下來,朝俞興抱了抱拳。

俞興笑笑擺擺手,“不成問題,沈小姐此番來訪,是為了墨隼吧?”

沈諭點了點頭,誠懇地說:“正是。還望俞大哥代我聯絡墨大哥才好。”

“小事。沈小姐喝了茶,再書信一封即可,我會替你轉交墨隼。”

沈諭當晚,就宿在了興業酒館。

她就在方才見到墨隼的屋子裏書信一封,交由俞興保管後,此事就算是成了。

她沒有問俞興怎麽跟墨隼聯絡,想著許是他們之間的秘密,就沒有多言。

她在信裏簡要地說明了情況,懇切地請求墨隼的幫助,並表示事成之後一定會鄭重地感謝他。沈諭表示,願意聽從墨隼的差遣,並且說明,姜沂這件事兒已經不僅僅是他們和廣元門之間的恩怨,很可能已經牽涉到了景王謀反,因此白憶是一定會參與的。她在信裏說,知道墨隼最牽掛家鄉,表示如果真的有助於當今朝廷穩定,白憶一定會在她兄長那裏旁敲側擊,向晉州深山裏面的村鎮派出安撫使。

沈諭篤定,話說到這個份上,墨隼又是講情誼重信義的人,一定會前來助她。

沈諭在信的最後說她在靈煙閣等墨隼的消息。

離開興業酒館,沈諭便立刻南下,徑直前往靈煙閣。

從泰臨縣到靈縣,要經過泰臨仙山,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條就是山路,雖然難走一點,但是是條近道;另一條是寬敞平坦的官道,但是要繞山而行,路程要遠一些。

沈諭從山道走過,路過一處岔口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停了下來,朝岔道盡頭綿延不絕的群山看去。

這條岔道,就是前往泰臨仙山上的仙寺的道路,那些前來求佛燒香的信徒都要從這裏上山。

目光穿透遠處覆蓋著白雪的山脈,在仙寺的日子還是歷歷在目。

沈諭輕嘆一聲,壓下內心的情緒,掙了掙韁繩,揚鞭策馬而去。

——————

風塵仆仆趕了兩日的路,到靈煙閣的時候,已經完全夜深了。

沈諭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選取了位於整個靈煙閣建築群東北的偏門進去。從東北門進去,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到達白憶等靈煙閣精銳子弟住的地方。

好在她在靈煙閣也待了很久,守門的侍衛還記得她,一路暢通無阻進了庭院。

沈諭心急,直接縱馬到了白憶住的小樓前面。

她把馬匹拴在外面一棵大樹下,自己風風火火地朝院門走。

走到門口,沈諭叩了叩門上石獅子嘴裏的鐵環,制造出不小的聲音來。

“白憶——”沈諭仰頭看了看,朝著裏面叫了幾聲。

寂靜的夜晚,她的叫喊聲格外響亮。

等了一會兒沒聽到動靜,沈諭無奈,四處看了看。

左右兩側的小徑上空無一人,這一片園林都是白憶的地盤,靈煙閣的提燈巡邏的家丁也不往這邊來。

沈諭心念一動,朝後退了幾步,而後前沖蹬了幾下墻步輕輕松松地翻上了墻頭一躍而下。

許是因為地上有積雪的緣故,沈諭這一落下也沒發出什麽大動靜。

她朝院子裏的小樓走去,剛走到院子中心就聽到頭頂轉來一道不悅的聲音,“大膽啊,擅闖本公主的府邸。”

沈諭擡頭看去,就看到白憶懶洋洋地趴在二樓圍欄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沈諭松了一口氣,有些欣喜,笑道:“原來你在啊,我還以為你不在靈煙閣,差點白跑一趟了。”

白憶下去給沈諭開門,見了她就打了個哈欠,說道:“本以為過了元宵才能見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有什麽事就直說吧。”

白憶屋子裏火爐燒的也旺,但是因為靈煙閣本就不在山上,這樣燒下來屋子裏暖和得穿個單衣也是無妨的。

沈諭脫下大氅,抖了抖上面的雪花,才坐下來慢慢對白憶講述來龍去脈。

白憶聽完面色有些難看。她用一種幾乎是肯定的語氣說道:“這件事兒,必與景王有關,我不能坐以待斃。”

“怎麽這麽肯定?”沈諭喝了一口熱茶,又拿起桌子上的酥餅吃起來。

“憑借出手的時機和方式。”白憶不緊不慢地說,“若只是針對姜沂,何不趁著姜原剛失蹤的時候就下手,那個時候九原山莊不正是群龍無首的時候?還有,我們都能看出來,他們沒想要姜沂的命,應該是要利用她。除此之外,自從去年春夏之際我們在廣南見了景王,我已經讓季成和多加留意,並給遠在京城的哥哥書信一封。”

“前些日子我從寺廟出山回來,季成和就給我看了不少證據,我那個景王哥哥,怕是真要做些什麽了。”白憶冷笑道。

沈諭一驚,說道:“既然如此,已經有證據,何不交到朝廷,讓你哥哥出兵?”

“哪有那麽容易。”白憶搖了搖頭,“權力爭鬥並非一朝一夕。我哥哥還沒在朝中立穩腳跟,朝裏景王、燕王、齊王的勢力都有,並非說出兵就能出兵。況且,現在父皇身體也不是太好,我哥哥忙著禦前侍奉,忙著朝中立威,此時此刻,都不是對付景王最好的時候。”

“其實我也疑惑......”白憶看了沈諭一眼,“他們為什麽一定要找姜沂呢?”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同時垂眸去想這件事。

“兩種可能。”沈諭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也許姜莊主還在人世。方才我就給你說,師姐正是因為莊主的信物才前去犯險,也許他們是要威脅姜莊主。另外一種,就是跟景王有關了。”

“也許這兩種可以合為一種。”白憶微微一笑。

沈諭思考了片刻,反應過來白憶的意思,驚道:“你是說,姜莊主不僅很可能活著,他還為你皇兄賣命?”

“很有可能。”白憶點了點頭。

“這不可能。”沈諭立馬反駁道,“姜莊主是江湖中人,怎麽可能跟廟堂混為一談。”

“洪道高僧也是江湖中人,不也收了我這個皇家子弟為徒?”白憶冷哼一聲,“你忘了嗎,之前在仙寺的時候,師父就說,姜原的師父是歸鉉道長,那你可知,歸鉉道長,原本就和皇室有所關聯。”

沈諭一楞,白憶說的這些,哪是她能知道的。

“天下會武功者不計其數,有內力武功高強的武者才是鳳毛麟角。這些人可以一當十,縱馬入敵營如入無人之境。”白憶悠悠地說,“試想,守衛皇宮的禁軍和守衛京城的京防軍,如果沒有能以一當十的武將,皇室又怎能安心?”

沈諭明白了。

“事實上,歸鉉道長和洪道高僧雖然是多年好友,兩人育人的理念卻完全不同。歸鉉道長很像在京城太學授課的太傅,講究‘有教無類’,樂意收徒,桃李滿天下。他在京郊衡陽山上設一道觀,除了講授道家理念,還會傳授武功。現在禁軍和京防軍裏面,有一小部分將領就是從歸鉉道長那裏習得過人的武學,後來在軍中展露頭角才成為將領的。”白憶解釋道,“這樣說來,姜原又是歸鉉道長的得意門徒,從他那裏傳到了山河槍,應該不會違背他師父的遺願才是。”

見沈諭又聽不懂了,白憶只得繼續解釋:“歸鉉道長在生前沒少享受皇室榮寵,我父皇尊道禮佛,衡陽山上的道觀都是他派皇室工匠修葺的。歸鉉道長為人喜清凈,不喜紛爭,他的理想就是朝廷能多安穩少戰亂。姜原若是還在,卻遲遲不回九原山莊,必是跟此事有關。”

沈諭好似驟然被點醒了,她突然站起來,說道:“你提醒我了。我很早之前,就翻看過山莊記事的卷宗。姜莊主那年失蹤,就是在一次秘密的南下行動。因為他幾乎沒有帶隨從,也沒有對任何人提及過,所以沒人只得他究竟去了哪。但是在他失蹤之前,卷宗裏記載過他還在山莊的時候一些作為。其中就講述了他曾親自參與過幾次跟琉臺的商貿交易。”

“當時看了我沒覺得有什麽,事到如今,結合上次在廣南時候的見聞,再回看,只覺得疑點重重。”沈諭說著有些激動,“你說,姜莊主南下,其實目的並不是廣南州,而是琉臺?”

白憶也明白了過來,回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之前我們就知道琉臺和廣元門關系暧昧,現在又很明顯地能看出景王和廣元門勾搭,由此可見,這三者都是一丘之貉。”

兩人又對視了一眼,同時笑起來。

“只要能看穿敵人的預謀,那這場仗就不算太難。”白憶有些輕松,說話都釋然了不少。

沈諭卻不覺得輕松,她嘆了一口氣,說道:“是啊,可是眼下,師姐的毒還沒解。”

白憶看了過來,罕見地柔聲寬慰了她幾句,末了她問道:“墨隼會來吧?”

“他一定來,我們等等他的消息。”沈諭堅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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