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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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靜北早上起來的很早,因為工作的原因,勤務員通常都會很準時的來叫他,這麽些年了,他早已養成了早起的習慣,可是今天他比平常醒來的更早,沒有人叫他,他就那樣醒過來,隨手摸了一摸身旁,觸手只有幹蓬蓬的被子,溫度已經冷卻,似乎人離開已經很久了。

他心裏一驚,幾乎是從床上跳下來,就看到周心悅站在露天的涼臺上。她穿了羽絨服,似乎冷一般,兩手緊緊地揪著衣領,孤零零的對著遠處的海平線。寒風把她的發絲吹得飛揚起來,她把衣服揪得更緊,站在那裏縮手縮腳,看上去可憐兮兮。

昨天晚上,他沒有按照岑君西說的,把她留在醫院單獨過一夜,而是早早的把她接回來,回到家裏調養。她在討要覆婚協議書之後身心俱疲,拉著他的手不肯松開,後來漸漸睡著了也沒有放開他,他只好和衣陪她睡了一夜。

他像涼臺走去,等走進了才發現她在打手機,風把她的聲音吹遠,而她的聲音又很小,他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麽,但是擔心她的身體,敲了敲落地的門。

她驚覺的回過頭來,看到是他,匆匆在電話裏說了兩句,便掛了電話。他替她把門打開,她進來第一句話便是仰起臉來問他:“你為什麽不肯再覆婚協議書上簽字?”

他有些頭疼,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他一貫做事果決,卻要在這種事情上突然猶豫起來:“我想、我認為……這件事情、我們應該再認真的考慮一下。”

“不用考慮了。”她打斷他,兩指並立以手指天:“我周心悅以我父親起誓,以後甘願嫁給沈靜北,為其孕育子孫,絕不再生二心。”

沈靜北被她突然這樣的態度嚇到,還來不及做出阻攔,她便抓住他的手,幾乎迫不及待的問:“你願意和我一起照顧涵涵,還有我們其他的孩子,然後白頭偕老嗎?”

其他的孩子,白頭偕老,這樣充滿誘惑力的字眼,他想忘了太久,幾乎來不及思索,就本能的點下了頭。

“簽字。”周心悅把筆塞進他手裏,誘哄一樣:“把字簽了,我愛你。”

他的筆尖幾乎已經落到那張薄紙上,卻堪堪抵著紙面停下來,他將鋼筆擱到桌子上,站在那裏看著她,只是無法讓自己落下筆。

他又將筆遞給她,說:“你先簽。”

她接過去,手腕也落在紙上,她才覺得手腕在發抖,握著鋼筆的手一直在發抖,抖得筆尖時不時的蹭在紙面上,劃出極短的一些線條。

岑君西身體一直不好,有些毛病不光是這些年勞累得的,是年輕時候就種上的病根。那天他躺在加護病房裏,江仲遲跟她說的那些話,她都記得清楚。他的病很嚴重,而且睡眠很成問題,因為心裏有事,所以總是休息不好,惡性循環。從前他其實沒有這麽多心病,工作再累,回來也倒頭便睡,她總要替他脫掉皮鞋,再蓋好被子。以後她再也不能替他做這些事了,以後他可以再找一個愛他的女孩,來替她哄他,像哄孩子一樣的睡覺。

沈靜北叫她,聲音很輕:“心悅。”

她回過神來,低頭,不知道什麽時候筆尖已經觸到了紙面上,而且一直抵著紙面,墨水將紙面濕透,印染出一個難看的黑點來。

沈靜北轉身走開。

她把筆放下,過了一會兒又重新拿起來,麻木的、機械的,在那裏簽上自己的名字,門外有人敲門,是勤務員,隔著門輕聲叫他:“沈先生,起床了。”

他說:“我知道了。”

他並沒有走遠,只是在衣帽間挑合適的領帶,後來他走過來,說:“心悅,你並不愛我,昨天晚上你睡著了,拉著我的手,叫了好多聲我哥的名字,”他停頓了一段時間,又說:“你一直說,別離開我。”

她站在那裏,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你有事情要我做,直說吧。”他拿起筆來,也在覆婚協議書上簽上名字:“我這輩子欠我哥的太多了,我得還。”

他打電話給秘書,讓秘書安排時間,務必要在上午將岑君西約出來。他坐車要走,上車前周心悅追出來,腳步依然不穩,卻十分感激他:“拜托了。”

他拍拍她的肩,微笑:“我也很期待能成功。”

中午的見面的地方是在西林的頂樓,岑君西請他吃粵菜,廚師把一道道菜端上來的時候,倒有點像過年的年夜飯似的,十足的一桌子,擺得滿滿當當,岑君西還笑吟吟的,也不知道是挖苦還是諷刺:“你到我這裏來,也沒什麽拿出手的招待,不成敬意,隨便讓師傅做了幾道菜,你嘗嘗。”

沈靜北微笑:“怎麽做這麽一大桌子,又吃不完。”

岑君西只顧著親自開酒,又起身給他斟滿,後來才說:“你不來,我一個人原本也是要這麽吃的。”

他招呼小北動筷子,一開始喝酒的時候才舉杯,遙遙的示意一下,後來漸漸吃著說起家常來。

他從沒想過,兄弟兩個大了,原來還會有這麽多的話會說。其實他們原本是最親密的手足,小北小時候總是喜歡跟在小西的身後,軟軟的叫他哥哥,晚上睡覺的時候總會趴在被窩裏,等著哥哥昨晚功課也上床,不肯睡覺,在被窩裏打著手電筒聽哥哥念童話書,有的字連哥哥都不認識,於是笑話他“文盲西”,他就吐著舌頭回敬他:“白癡北”。

“文盲西”和“白癡北”長大了,經歷那麽多風風雨雨,有了各自的人生軌道,卻有了共同的愛人和兒子,現在繞了一圈又回來,兄弟倆坐在這裏,面對面,他夾了一筷子魚肚到小北碗裏,正午的陽光恰好斜射進來,小北像小時候在被窩裏看書那樣,快盹著了似的瞇起眼睛,他突然覺得難過起來,當初如果沒有從家裏離開,那現在會不會不這樣。

他們沒再說其他的事情,仿佛這只是一頓普通的家常飯,他來找他,只是敘舊情的,彼此並沒有別的話要說。

岑君西請的大師傅做菜果然是有一手,海參螺片炒的嚼頭十足,佛手排骨口感酥嫩,脆皮雞更是香而不膩。菜整整擺了一大桌子,可岑君西吃的不多,只是對那道一品全家福有點興趣,吃了一些。

那道菜其實只是年夜飯上比較經典的一道菜品,用蝦仁、鮮魷、帶子和油潑的魚肚加工腌制上漿,再用雞肉、五花肉、魚肉做成丸子入鍋炸,再放入冬筍、香菇略炒,然後放入雞湯、魚肚、魚圓、肉圓、火腿燒制,待原料入味再加入蝦仁、鮮魷、帶子,略燒勾芡,裝盤。

這麽多而覆雜的程序,簡直令人嘆為觀止,從前過年的時候,邵穎總會破格做上一回,往往臘月二十□就要開始準備,一直到年夜飯上才能燒成,能吃到的人都說有福氣,可是後來很多年了,沈靜北也記不得,母親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連請求她做,她都不肯做了。

他明白岑君西為什麽喜歡吃這道菜,那麽美好的願景,可他成全不了他,只能希望他今後能過的安好。

“哥,”他終於放下筷子,將著頭擱到筷子架上,掏出那張已經生效的覆婚協議書:“我跟周心悅覆婚了。”

岑君西的筷子停頓了一下,但他很快笑著說:“挺好的,她其實一直喜歡你,是我把她硬要拴在身邊。”自始至終,他都沒敢看那張紙一眼。

“對不起哥,她騙了你,”他要說下去,一定要逼著自己說下去:“我們一道比利時就同居了,涵涵,是我倆的孩子,她怕你報覆涵涵,才騙你說,孩子是你以為流掉的那一個。”

岑君西很努力的在保持微笑,手裏轉著筷子,象牙筷頭鏤雕著最精致的花紋,下端沈重,他捏在手裏,一點點轉著,如同把玩。

“心悅其實知道涵涵被綁架了,她說沒想到你這麽狠心,知道孩子不是你的以後,要借助楊炎的手來殺掉他。”他要喝一口酒壯膽,才能讓自己說下去:“她讓我來告訴你,她恨你,她有你的犯罪證據,並且要向法院提起訴訟,拘捕你。”

“你走吧哥,快點走,通緝令很快就會下來,你今天下午一定要走。心悅她手裏的證據十足,她說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沒有拿出來,今天她決定要給周叔叔報仇。她要我把這個還給你,從今往後,她和你就是陌路人。”

他把西裝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擱到桌子上,是一顆紅色的、剔透的小珠子,用一根紅繩拴著,似乎很舊了,連紅繩都褪了色。

“走吧,趕緊走,隨便去一個國家,但不要去愛爾蘭。”他篤定的說:“涵涵是沈家的孫子,楊炎不敢把他怎樣,你走了,楊炎自然就知道了。”

岑君西穿一身深灰色的西服配淺灰色的襯衫,連領帶也是銀灰色,餐廳很安靜,他過了一會兒才說話,聲音同他的衣著一樣,低沈又和諧。他說:“好,我馬上就走。”

他帶他去了辦公室,諾大的總裁辦公室,他一直走到最頭,打開櫃子,裏面是一只保險箱,他轉動保險箱的密碼,哢噠一聲,將保險箱打開。他從裏面拿出來一份文件,展示給沈靜北看。

那是一份出生證明和DNA檢測的原件,他拿給他過目,最後碼成一摞子,捏在手心裏,對他說:“我爸待你不薄,你要向我保證,像對待親生父親那樣的對待他。”

“我保證。”

“如果你對我父親有任何不好,我走了,也會回來找你算賬,不會放過你。”

“好。”

他面無表情,最後掏出打火機來,哢嚓將那份文件點著,沒過去多久,那份文件就已經化成灰,他終於笑了一笑:“你現在是名副其實的沈靜北了,走吧,我也要走了。”

沈靜北從西林離開,他坐上車的那一刻,整個人仿佛都失去了神智,靠在車座上,只剩下一點力氣,掏出手機,播出一個熟悉的號碼。接通以後他說:“我做到了。”

那邊沒有聲音,他最後說:“我這就回去,晚上去把涵涵帶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我真是啰嗦死了!!還是沒寫到槍戰!!吐舌頭!親們……明天別等了,我得去幫導師審批論文,估計一整天都在忙,回不來碼字。這幾天是因為又生病了,汗顏,體質差……又熱傷風了,西安太熱了,整天30五六度,海邊長大的人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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