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含珠這邊兒有她兄長幫忙擋酒，人一直是清醒的。可眼看著哥哥反應變慢了，儼然是有些上頭。對面秋寂之那裏比哥哥灌得還猛，眼睛都喝紅了。他紅紅的眼眶裏眼眸帶著些水汽，呆呆楞楞地盯著這邊兒一動不動，許含珠便當他是喝傻了。

她不敢叫停這接龍，只盼著快點兒結束。

對面又拋來了句詩——大鵬飛兮振八翼，中天摧兮力不濟。[1]

許明傑高聲接道：“濟盈不濡軌，雉鳴求其牡。[2]”

而對方的秋寂之凝望許含珠，脫口便是，“牡丹含露珍珠顆，美人折向庭前過。[3]”

乍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許含珠楞了一下。

秋寂之似夢中驚醒一般渾身機靈，察覺到自己做了多麽失禮的事情，竟然盯著人家姑娘出了神，羞愧難當。

幸好對面的人馬上接起來，沒人註意到詩句的含義，只有秋寂之一人心砰砰直跳。

鹿陽長公主沒給沈枝虞挑到合適的夫婿，留眾人用了午膳便讓大家各自散去。

許含珠跟兄長回去的路上，聽得馬車外有人喊哥哥，聲音非常耳熟，是秋寂之的。

她腦中回想起秋寂之那句詩，不知怎麽耳朵發熱。

許明傑挑開簾子問怎麽回事。

秋寂之酒意未散才幹出當街攔人這事兒，可把人攔下來他又一時不知說些什麽，只知道這次一別，再見許含珠不知是何年何月何日，何種情境了。

他憋了一會兒，才想好措辭上前賠罪，“許大公子贖罪，秋某忽想起一詩不解其意，輾轉難安，特來向公子請教。”

這可是稀罕事兒，許明傑一下子來勁兒，三步並作兩步下了馬車，拉著秋寂之聊了起來。

許含珠坐在車裏百無聊賴，不知不覺聽起了外面的聲音。她實在不是故意的，是哥哥嗓門大！

他們好像聊到了什麽情詩？哥哥突然一副過來人的口吻，“你不懂也是正常，像我這種成了親的也是略懂三分，這根人生閱歷是分不開的。”

哥哥話鋒一轉，突然調笑，“你既考了功名，就別再當個死讀書的呆子了，先成家後立業！”

秋寂之木訥地點點頭，心中的火卻燒得更旺了。他爹娘的事一灘稀爛，他自己也多經坎坷，因而他對婚事不想上心也不願上心，可原來這都是因為沒遇到想要的人。

冷風吹過，秋寂之酒醒了一些，眼神變得清明，“多謝許兄指點。秋某改日上門拜會。”

“行，那我便帶著妹妹回了，你路上小心。”

許明傑上了馬車，不一會兒車軲轆轉起來，馬車在秋寂之的眸子中越變越小。

酒醒了，秋寂之的一股沖勁兒過去，便開始考慮幾個現實問題。

他配得上許含珠嗎？

許含珠對他是什麽感覺？

而他以後能給許含珠什麽樣的生活？

科考結束後，名列前茅的才子各自被安排了職位。秋寂之在翰林跟著編修辦差，許明傑則是到了戶部給父親打下手。

許家長子的婚事、差事都已敲定，全家人的目光便轉移到許含珠身上。許含珠已經十五歲，前段時間辦了及笄禮，以後便是可以嫁人的女子了。

許夫人尤其愛女，且不說丈夫跟兒子兩個糙老爺們懂不懂女子後宅之事，就算他們略懂一二，內裏的彎彎繞繞肯定是一竅不通。而許家人口簡單，叔伯兄弟都少得很，妯娌關系也不覆雜，許含珠在這樣單純的家庭環境裏成長，萬一嫁到世家大族應付不過來人際關系可怎麽辦？

這簡直愁壞了許夫人，前前後後挑遍了門當戶對的人家也沒找著幾個合適的。而不巧的是，許家老夫人，許含珠的祖母在這個冬日去了。

原本老人家身體還算硬朗，再安享晚年幾年肯定不是問題，可誰能料到冬日裏老夫人走在路上說摔就摔了，這一下子似點了串兒炮，老夫人身上到處出毛病，沒等到開春就去了。

這下許家突然守孝，許含珠的婚事就要被擱置兩年多。許夫人慶幸女兒兩年後年紀也不算大，還是嫁得出去的。可她又擔心，現在尚且難以給許含珠挑出合適的夫婿，兩年後別人陸陸續續成親，剩給許含珠的還有幾個？

許家守孝期間，許含珠深居簡出，鮮少拋頭露面。而許家父子停了官職，一並閉門不出。秋寂之想見許含珠一面，實屬難上加難。

每每思念起心上人，他便一次次地激勵自己要站得更高，能給她舒適自在的生活時就去向她提親。兩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秋寂之一步步按照計劃來，時間眨眼就到了許家快除服的日子。

秋寂之考中狀元後先是入了翰林院，之一年後調動到六部，以禮部為起點輪轉，現在又升遷到了三省中的門下省。秋寂之官運亨通，引得京城百姓津津樂道，除了這事兒，他們還聽說秋寂之張羅著要分家，七嘴八舌地說起來。

幾日後，許含珠換下素凈的衣裙，終於能隨心所欲地穿搭，陪著母親嫂子上街時，秋家的狀元郎分家在即的事鬧到了頂峰。

許含珠啞然，聽得街上百姓你一嘴我一句的，感慨自己落後的同時，也把這事兒聽明白了。

原來這兩年隨著秋寂之聲名鵲起，他幼時曾經被承恩侯夫人拒之門外的事兒又被翻出來了。他若一直是個籍籍無名之輩，可有可無的人，那這事兒侯夫人幹了也就幹了，誰管這檔子閑事兒。可秋寂之一朝飛上枝頭，百姓再看這事兒就是侯夫人有眼不識泰山，心性善妒，苛責妾室庶子，還在庶子成名後仰人鼻息的勢利小人。

哪怕是這兩年，侯府裏還是能傳出侯夫人虐待秋寂之的事，什麽秋寂之冬日衣衫單薄而秋家嫡子各個狐裘加身，還有侯夫人不給秋寂之張羅娶媳婦，剛顧著給自己親兒子擡小妾等等數不勝數。侯夫人在京中的名聲陡然下降，差到極點，甚至連累了侯府幾個姑娘的婚嫁，侯爺跟各房的叔伯看她都不順眼了。

因而分家這事兒雖然離譜，卻沒有多少人議論秋寂之不孝，只按著侯夫人往死裏罵。

許含珠竊笑，秋寂之這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恐怕這些事背後都有秋寂之推動，而侯夫人這些年是有苦說不出，即便說出來也沒有人信她，畢竟當年趕人的事兒是她幹的。有前科在，她怎麽說都是錯。

“你傻笑什麽？”許夫人伸出一根手指戳在許含珠的腦門上，不知怎麽的女兒在馬車上坐了沒一會兒就傻笑起來，一點兒都不像個大家閨秀。

許含珠忍下笑意，“沒事，娘親，嫂嫂，我們快去珍寶閣買首飾吧。”

父親生辰就快到了，還是許府除服後第一件喜事，許夫人想借機宴請幾家老友，順便通通關節，讓夫君跟兒子都快些回官場。

馬車行得慢，許夫人零零散散聽見幾句，心中了然，囑咐許含珠，“少管別人家的閑事兒！”

“噢！”許含珠悶悶地應了，心想這哪是她能管的。

“我看妹妹這兩年出落得越發。漂亮了。”許含珠的嫂子方丹若開口，誇著許含珠貌美緩和氣氛，“妹妹的年紀，該尋個如意郎君了。”

許含珠的臉驀地紅了，低下頭嬌嗔道：“嫂子——”

說起這事兒，許夫人的心就像壓了塊兒大石頭。兩年前懸而未決的事兒，放到今日更難辦了。可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她不能真把許含珠扣在許家一輩子。

方丹若淡淡一笑，成婚兩年的她褪去少女的青澀拘謹，跟許含珠說起婚嫁之事還能揶揄地問她，“妹妹可有意中人了？”

許含珠猛地搖搖頭，沒出聲。

方丹若又補充道：“都是自家人，我們不會亂說的。”

許含珠擡起頭，認真道：“真沒有。”

“唉。”方丹若嘆一口氣，許含珠能有個指向也行，偏偏她什麽春心都沒有，就是個沒開竅的。方丹若出閣前也是這樣，她知道許含珠現在才是正常的大家閨秀。只是許含珠的婚事一切都要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看運氣了。

許含珠在珍寶閣一露面，許家的門檻兒都快被媒人踏平了。可媒人說親的人選，在許夫人眼裏都是被挑剩下的，她日日從矮子裏面拔高個兒，都要挑花眼了。

這時，秋寂之的媒人到了許府。

秋寂之日日聽著許家接見了幾個媒人，這心裏就火燒火燎地坐不住。然而分家之事侯爺一直反對，秋寂之可不想許含珠進了門就對上一個連鹿陽長公主都退避三分的婆婆，他遲遲不能動作。

終於，秋寂之忍不住下了猛藥，把侯夫人的一個婢女凝凝撩撥了侯府世子，與他情意綿綿，又勾搭了侯府三公子，跟這個互訴衷腸的事兒挑了出來，想讓侯爺明白再不分家，他的官運就要被這離譜的兄弟們給整沒了。到時候想靠他光耀門楣，做夢去吧。

原本他是不想管這事兒的，他兩個傻兄弟被一個看似單純柔弱的女子玩轉於手心，當成蘿蔔白菜屯起來，說到底都是自己蠢。他樂得見事情暴露時兩人反目的模樣，卻等不及凝凝自己玩兒脫了。

然而他把這事兒捅出來後，侯爺的臉色也不太妙。秋寂之恍然大悟，原來竟有一個連他都沒註意到的，凝凝，實在是高！

所以這事兒一發生，侯爺對侯夫人還有她所出的幾個孩子，厭惡到了極致。效果比秋寂之計劃中的還要好，侯爺啪就拍板了分家之事，連侯夫人苦苦哀求都不得用，當即給族裏人都去了信，要在祠堂分家。

秋寂之竟然遣了媒人來許府，許家人全都震驚了！許含珠莫名想起兩年前他對著她念出內涵她名字的一句詩，那種耳尖發燙的感覺又來了。

母親說過不準她低嫁，是以她從未考慮過秋寂之。而秋寂之仕途順暢，這兩年在官場沈浮，想必形形色色的美人見過不少，估計早忘記她是哪號人了吧。

可他明明記得，還來提親了！

許含珠楞得說不出話來。

而許明傑後知後覺地想起秋寂之，暗罵這個臭小子，原來早就對她妹妹不懷好意了。

許夫人起初給許含珠挑夫婿時，壓根兒沒想過秋寂之這號人。她不知道秋寂之跟許含珠的淵源，卻知道秋寂之經歷坎坷。她擰眉想了片刻，又跟夫君商量了好半日，最終還是決定回絕這個媒人。

媒人滿臉堆笑地來，翻著白眼兒走。

許含珠不知怎麽的，有些失落，或者說失望。她表現的不明顯，只乖巧地站在母親身後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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