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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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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藤白一時間也沒有動靜,回看著沈可衍,那張一貫沒有多餘的表情,此刻也是。

只是他擡起了一只手抓住了沈可衍的手腕,力道不大,有些讓人不知道他究竟要幹什麽。

沈可衍卻從他簡單的反應裏大致得出了幾分的答案。

他又低下頭看了眼手裏的創可貼,一時間沒有說話,半晌後又扭頭看了眼不遠處正攤開的行李箱。

行李箱裏放著很多東西,看得出來原本擺放整齊,但是被藤白翻找過後有些亂了。

藤白似乎出行時總會備著一次性毛巾。

行李箱裏一整條的一次性毛巾被塞在小夾層裏,這會有一半露在外面,最上頭少了一卷,顯然是藤白剛才拿的。

跟一次性毛巾塞在一起的似乎還有其他什麽東西,在毛巾被拉出來的時候,跟著被帶出來一部分,露出了一小截邊角。

黑色的包裝,看著像紙巾。

沈可衍收回視線仰頭看了藤白一眼,隨後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忽然起身朝行李箱走去。

藤白順著沈可衍的視線過去,明顯也猜到了沈可衍看到了什麽,拉著沈可衍的手隨著沈可衍的走動松開,一時間站在原地沒動,像是在思考怎麽面對這種局面。

沈可衍安靜地走到行李箱旁邊蹲下,直接擡手將夾層裏面黑色包裝的東西抽了出來。

紙巾,小包的,整整一長條。

是沈可衍熟悉的包裝。

藤白站在床旁,看著蹲在行李箱旁邊的沈可衍,像是想要等沈可衍的動靜然後再給出解釋,然而他等了半天,沈可衍卻一直蹲在行李箱旁邊沒有動,只是頭埋下去了一點,叫人分不清他在幹什麽。

藤白有些擔心地走過去,剛走到沈可衍邊上,一低頭看到沈可衍的臉,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剛才從衛生間裏出來,沈可衍就已經沒有再掉眼淚了,然而就這麽會功夫,眼淚就爬滿了他整張臉。

他的眼眶本來依舊很紅了,這會蹲著無聲地哭著,眼眶甚至有兩分犯腫。

藤白皺著眉頭看過去蹲到沈可衍身邊,看了眼沈可衍手臂上還有些滲血的傷口,以為沈可衍是疼的,開口道:“我先替你上藥。”

他說著輕拉了沈可衍一下,然而沈可衍沒動,只是扭過頭來看他。

兩個人視線對上的一瞬間,藤白看著沈可衍眼底洶湧又壓抑的神色,有幾分無措。

他還沒有見過這樣的沈可衍,哪怕那天晚上他摟著沈可衍抱怨沈可衍小時候沒記住他的時候,沈可衍都沒有露出這種表情。

可能是察覺到藤白臉上流露出來的關心,有可能是因為什麽別的,沈可衍忽地低下了頭,將腦袋埋在了雙.腿.間。

藤白有些不知道怎麽辦地過去撈沈可衍,他好像察覺到了沈可衍哭並不是因為手臂上的傷,他正思索著要說什麽,忽然聽到沈可衍悶悶的聲音傳出來:“我以為你這多年,只是偶爾在關註我。”

沈可衍想要將臉上的眼淚在腿上擦幹凈,但是根本沒用,因為會流出來更多。

他的淚腺開關仿佛失靈了,全身上下從裏到外直至心臟都疼得要命,一句話說完又隔了好一會,才得以說出下一句:“你為什麽不親自給我啊?”

他說完仰頭看向藤白,眼底沒有絲毫因為藤白隱瞞的不滿,只有濃到讓藤白感覺自己像是被沈可衍捆綁纏繞起來了的愛意,還有很多其他的藤白不能夠理解的洶湧情緒。

但看到沈可衍沒有因為被隱瞞而不開心,藤白還是松了口氣。

他沒再試圖把沈可衍拉起來,幹脆坐到了沈可衍身邊,擡手擦掉沈可衍臉上的眼淚,用他一貫認真的語氣道:“我第一次當著你的面給你,你沒要。”

沈可衍聽完藤白的話明顯楞住了,他發怔地看了藤白好半晌,喉嚨像是被魚刺卡住,叫他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可能是因為他長久的沈默,藤白以為他記不起來,於是又提醒了一句:“你第一天到爺爺的道館訓練的下午。”

沈可衍記得,他當然記得。

那是在他發著燒被羅嶺駱幾個人窮追猛打到公園後沒幾天,爺爺知道了他被欺負,就說要教他防身的本事。

訓練的第一天其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項目,只是一些拉伸和跑步。

但跑步的時候沈可衍不小心摔了一跤,腦袋上摔破了一個小傷口,傷口不大,但對於那時候怕疼怕得要命的人來說已經極其嚴重了。

當時摔在地上,他被旁邊的小朋友拉起來的時候差點就直接掉眼淚了,但看到周圍的人都圍了上來,他硬生生紅著眼眶忍住了。

他害怕。

那段時間他極其害怕別人的眼神,那些看似天真有時候卻帶著最赤.裸傷人的不喜和嫌棄的眼神。

他怕在這個新環境裏也被笑話是沒骨氣的愛哭鬼。

所以他忍著眼淚跑了出去,跑出去沒多遠的時候就撞上了一個人,那人手裏好像拿著什麽東西,但他當時根本就沒有註意。

眼淚早就在眼眶裏蓄勢待發,他的視線也早就模糊,因此直接繞過了擋在他面前的人,加快速度跑了。

那也是第一次,他收到了一張創可貼和一包紙巾。

在他縮在公園的滑滑梯下面,哭完後從那個可以完全容納他的輪胎裏鉆出來,被擺在他的腳邊。

沈可衍回憶起來,整顆心幾乎擰著痛。

一想到藤白分明已經在他這裏碰了第一次壁,卻仍然那麽多年沒斷過地給他送,他都想跑回去到八歲那年,按著那個逃避的小孩不讓他走,讓他好好看清楚站在他面前的人。

“對不起。”沈可衍淚眼朦朧地看著藤白,朦朧視線下藤白替他擦眼淚的耐心仿佛被無限放大,他有些難受地將整個腦袋塞進了藤白懷.裏。

藤白明顯對沈可衍非發燒狀態下的投懷送抱感到震驚,畢竟平日裏沈可衍雖然時常會主動和他親近,但像這樣埋進他懷裏全然依戀放軟的態度卻從未出現過。

他低下頭看著懷裏的沈可衍,擡手摟住了,盯著看了半晌,忽然有些表情古怪地開口:“衍衍,如果給你送這些的是別人,你會怎麽做?”

沈可衍埋在他懷裏半晌,才反應過來擡頭看向藤白。

他擦掉眼眶裏多餘的眼淚仔細地看藤白明顯不是十分好的表情,察覺過來藤白的意思,拉住了藤白開口:“沒有這樣的假設。”

藤白明顯對這個回答不是十分滿意,執拗地開口:“有。”

“不一樣的阿白。”沈可衍說,“我這些年的確很感激一直給我送這些的人,但僅僅只是感激而已,這件事情後面一旦賦予了你的名字,就完全不一樣了。”

沈可衍說著,忽然摟住藤白,手不斷地收緊,他開口似乎想要說什麽,但半晌沒有說出來,最後只是呼吸有些短促地開口:“完全不一樣,我竟然錯過了你那麽多次,我真的太壞了。”

他又一次將腦袋埋進沈可衍懷裏,整張臉皺在一起,安靜了半晌以後,竟是發出了細小的哭聲。

藤白整個人都楞住了。

兩個人接觸以後,藤白看過沈可衍很多次哭,但那些與其說是哭,倒不如說是純粹地掉眼淚。

沈可衍每一次哭的時候都很安靜,不會發出一點響動,仿佛那是不被允許的。

然而這會他靠在藤白懷裏,哭聲漸漸傳出,從最開始的小聲嗚咽,變成了明顯的抽噎。

藤白又變得束手無策起來,他小心地摟著沈可衍,半天不知道該怎麽辦,只能憋出三兩聲“衍衍”。

他每叫一聲,沈可衍就會摟他摟得更緊兩分。

沈可衍整張臉埋在藤白懷裏,貪婪地呼吸著藤白身上的氣息。

在過去的很多年裏,他曾經一度覺得他被整個世界都拋棄,他日覆一日地活在痛苦裏,每天清晨睜開眼時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霧蒙蒙的。

好多時候他都想過,就一睡別起來了吧。

他從來沒有想過也不敢想,在他以為他被拋棄了的這些年裏,會有人一直在愛他。

差一點,就那麽差一點點,他可能就要遇不見這個人了。

藤白摟著沈可衍,兩個人坐在地板上不知道坐了多久,沈可衍的哭聲才漸漸停下,縮在藤白懷裏沒了動靜。

藤白惦記著沈可衍手臂上的傷,見懷裏的人沒了動靜,就幹脆直接把人抱起來放到了床上。

他乍一動作的時候,沈可衍明顯驚了一下,但還是條件反射地擡手摟住了藤白的脖子,信任地靠著藤白。

藤白不管是身材還是力氣都與他那張過分漂亮的臉不太相符,沈可衍好歹將近一米八一百二十多斤的人,藤白將他整個人抱起時卻看著十分輕松,仿佛沒費什麽力氣就已經把人抱到了床上。

而後藤白重新拿過一旁的藥膏,將沈可衍的手拉到自己腿上小心上藥。

藥膏碰在沈可衍手臂上的時候還是讓沈可衍疼得整個人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出聲,只是盯著認真上藥的藤白看。

藤白的每一下動作都放得很輕,結束了還要會給他吹一會,細致地像在對待一個小孩。

沈可衍盯著藤白,過去好久,他似乎徹底平覆下來了情緒,忽然又開口問藤白:“阿白,你還有什麽瞞著我的事情嗎?”

藤白的動作一頓。

沈可衍也被他這一頓頓得一楞。

他只是隨口一問……

“真的有?”

藤白垂著眼眸沒有看他,好半天過去才輕飄飄地來了一句:“我小時候還見過你一次。”

沈可衍又一次開始反思起自己小時候的的魚記憶:“什麽時候?”

“我五歲的時候,第一次去爺爺家,看到花壇裏有幾個小孩和大人。”

“你五歲?”沈可衍有些詫異,“那我不是……才四歲?那麽小你怎麽記得……當時我們有過交集?”

藤白搖頭:“沒有,就是路過看見,記住了你。”

沈可衍有幾分發怔,再問藤白時,藤白卻是拉著他的手不說了,只是給他上完藥,才開口說了一句:“只是見過,下一次再見到就是你發燒那次了。”

至於為什麽會記住,他不知道因為什麽,下意識地不太想讓沈可衍知道。

五歲那年他第一次跟著爸爸媽媽到爺爺家,剛進小區,遠遠就聽到一個小孩的哭聲。

哭聲是從小區中間的花壇上傳來的,那小孩的聲音很脆嫩,哭聲裏還夾雜著幾分不自覺的撒嬌意味。

藤白跟著他的爸爸媽媽走進了,就看到花壇中間,一個臉上還沒褪去嬰兒肥的漂亮小孩靠在一個滿面溫柔笑容的女人懷裏,整張臉哭得通紅,小身體還一抖一抖的,目光哀怨地看著對面的一個比他稍微要高大一些的男孩。

小孩的額頭上擦破了,滲出了一點血,再加上他那副哭紅了臉的委屈表情,叫人怎麽看都覺得他一定受到了欺負。

而周圍的人似乎也這麽覺得。

周圍的大人幾乎都十分喜歡模樣地看著小孩,嬉笑地捏捏小孩的鼻子,說:“小衍真是愛哭鬼,但是哭起來這麽惹人喜歡,讓阿姨們更想看你哭啦。”

小孩聽到這句話似乎有點委屈,癟著嘴縮進了摟住他的女人懷裏,就露出了小半張臉,一副委屈模樣,紅紅的眼眶裏還時不時晃出兩滴眼淚。

周圍的人似乎十分喜歡他的反應,全都笑了起來。

那個時候的藤白看著這個場景,幾乎立刻想起了他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哭。

那時候剛學會走路沒多久的他在別墅的小花壇裏被絆倒摔了一跤,疼得不行,直接哭了出來。

他爸爸就在他身後,然而卻沒有上來扶他,甚至在他自己起來後,嚴厲地批評了他。

“眼淚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用的東西,有哭得時間,不如反思反思你為什麽會被那麽顯眼的東西絆倒。”他爸爸當時這樣說。

那次以後,從小被所有人說懂事的藤白就再沒有哭過了。

小孩子潛意識裏認為父母的話都是對的,可當他第一次看見沈可衍哭,回去後說不清為什麽一直回想。

甚至後來還想,也許爸爸說的並不完全對。

至少那個漂亮的小孩,真的哭得十分惹人心疼,讓看見的人都忍不住想要抱抱他。

可是他後來再見那個小孩的時候,小孩已經不願意在任何人面前哭了。

小孩縮起來,背著所有人無聲地掉眼淚,也不再會撒嬌,甚至時間越久,連掉眼淚的次數都變少了。

不過這些都已經沒有關系了,因為他現在已經肯在他面前哭了。

就只在他一個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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