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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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初夏

大概沒有誰的蜜月能比我的更糟糕的了。

老·東·山·村

雖然綠意蔭蔭,微風裏卷著蟬鳴,但是導航明明白白地告訴我這地方實在屬於城鄉結合,郊縣地界。

我在村口餓得肚皮咕咕叫,妝都讓烈日曬化了。

問就是後悔,婚假本來有10天,但是因為我那港督①領導搭的班子臨危受命,接了個半路出家的項目,活活把我請好的假往後推了一周——

我那親愛的老公已經一個人玩兒了七天,還剩三天他說:

『要不咱倆去杭州玩兒吧?』

他怎麽不說去佘山玩兒呢?

有哪個傻姑娘會答應老公度蜜月就去個百公裏外的旅游城市看個破湖呢?

哦,原來那個傻姑娘就是我啊。

好了,屋漏偏逢連夜雨,我的親親老公開到杭州城郊,車子突然熄火不動了,沒一會車前蓋騰起一股子黑煙,嚇得我趕緊開門滾下車去,遠遠地等了半天車子沒炸,才想起來打拖車電話拉到最近的地方去修。

『咱們這個車的皮帶配件也是進口的,店裏沒有,不過修理小哥說今天下單明天一早就能到,到了就能換上,所以咱們先吃點東西再叫車進城玩吧?……』老公話說得很謹慎,生怕我比車子先原地爆炸。

『為什麽連皮帶都沒有啊!這地方也太鄉下了吧!』我雖然情緒激烈,但是聲音還是挺小的,畢竟吳語相通,我也不想惹什麽麻煩。

『這還不是有人當初鐵了心要買進口車嘛……』老公一邊埋汰我一邊往後躲,『好好好是我是我,別打了,我看前面有家餛飩店,你想不想吃?』

雖然是鄉下地方,但是吃食店還是挺清爽的,木頭桌椅旁邊還放個書架,擺滿了根本不會有人去看的那種成功學書籍,但是邊上放著一摞旅游導覽,老板娘順手抽了一張遞到我手上,我接是接下了,但並有沒心情看。

老板娘妝畫得很濃,看不出年紀,向上能往40歲猜,向下說不定比我還小,她說話很快,但是客客氣氣地:『不好意思,我們本來快關爐子了,兩位想吃什麽一次性點全可以嗎?我們下午就不營業了。』

『兩碗薺菜肉的大餛飩,再要二兩煎餃——哦!不要煎餃,這裏有筍丁燒賣,換一籠筍丁燒賣!』老公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大呼小叫的,很沒見識。

『哈哈,本來也恰好沒有煎餃了,一共36元,刷支付寶還是現金?』老板娘拿出一個塑料牌,上面印著付款的二維碼。

『微信行不——』

『沒有微信支付。』老板娘還是笑瞇瞇的,我也笑瞇瞇的,看到我鵝廠的老公臉上喜劇般的挫敗表情,心情突然好起來了。

餛飩真的很一般,甚至不如上海隨便一家連鎖店——但是那個燒賣是真的很好吃,剛吃第一個我就沖進去問能不能加買一籠。

『老板娘,我看菜單上面還有砂鍋啊——晚上不營業的嗎?』正午時間,這種小吃店裏確實沒什麽人,我這個人,吃飯慢,還要聊天。

『今天是特殊情況哈,看你們拉著箱子,是游客吧?定了我們老東山的哪家民宿嗎?明天我們村裏有姑娘出嫁,所以你們運氣很好哦,等會走上去可以看見,這兩天村裏都裝飾得滿漂亮的。』

老公還在埋頭苦吃,我拿起手邊的旅游導覽翻看,浙北產竹子產茶葉,這地方看起來也差不太多,許多民宿帶著體驗類的活動,挖筍炒茶葉之類的,看起來還挺有意思,只是時值初夏,好像都錯過了,應季的活動只剩下垂釣和玩水——玩水也能算個活動,這旅游開發還真是深度啊……

『你們村裏還挺認真的嘛,村民結婚全村動員來裝飾。』老公冷不丁插了一句。

『噢,那人和人不一樣的嘛,結婚的是我小姐妹,』老板娘真的熄了爐子,從廚房轉出來,看一眼我老公的格子襯衫,好像醞釀了一下感情,『嗳,你們聽說過胡一明嗎?』臉上難以掩飾地流露出得意來。

我是個正經的建築師,平時根本忙得沒時間追星,我聳了聳肩:『沒有。』

『是那個教主嗎!我曉得,我曉得,圈內大佬嘛——老婆你不知道嗎?就是「智行」的老板嘛……』我那樸實的老公視野不寬,如果話題剛好戳到了他的知識點,能給你嘮三天三夜。

是那個手機打車的「智行」嗎……我是真的沒有印象,老實跟他說:『我對貴圈大佬沒有興趣,反正不是肥宅就是禿……』話說出口我有點後悔,突然想起來這人名並不是老公先提起的,我緊張地看一眼老板娘,好在人家也倒不顯得生氣。

『啊呀對的嘛,明天就是明明結婚嘛——對了我說的閨蜜就是她啦,因為我們村以前還沒有出過明明這種金鳳凰,所以大家都很重視——對了你們定了哪家民宿啊?』老板娘突然熱情起來,反倒叫我有些手足無措了。

『我們……我們是車子壞了,我們準備去城裏住………』我有些尷尬,瞥了一眼導覽上長長的民宿清單。

『啊呀住下來嘛!城裏人又多,車子又堵,喏!』她遞過來一張店卡,『這間民宿最漂亮了,而且房型也很多,我們也是很有名的度假村落了,而且明天會很熱鬧,晚上還可以看螢火蟲,還可以玩水,進村裏去看看嘛!』

我本能地有些抗拒。

『那就去看看?』老公完全不配合我的抗拒。

雖然風景是很不錯啦——巨大的樹冠遮天蔽日,上面掛著閃閃亮的銀色裝飾,溪邊栽著一看就價值不菲的花境,不斷地路過一道又一道用杉木搭起的拱門——有些還在進行最後的裝飾,就像一整個村落都是婚禮現場,但是拉著箱子在長長的斜坡村道上走實在是很累,我小聲地抱怨著:『你知道這種店卡是做什麽用的嗎?等我們住了店,被旅館一刀殺了豬,他們就看這個店卡,給那個餛飩店的老板回扣。』

『是的啦是的啦,如果不值當就不住嘛。』老公興致倒挺高,『不過我倒挺想住的,你想啊,教主的誕生地,也算是我們碼農的福地吧?』

我經常很不懂,老公這種賽博迷信到底是怎麽產生的。

走到民宿前——確切地說,是山腳下一大片延綿不絕的圓頂建築的場地前,我自己也有了些,解構主義迷信。

圓形的小屋子被室外的弧形棧橋連接,屋頂開著圓鼓鼓的玻璃天窗,其餘屋面種植著綠油油毛茸茸的草甸,這些個小屋子又各有不同,有些被棧橋穿過,有些只是挨著一邊,有些試圖爬上山坡,斜停在山腳下。

要不是被一個大舌頭的迎賓打斷了,這些可愛的小房子我能看一天。

『請……問……問問兩位是入……入住的嗎?有……沒有有預定呀?』這位男士非常高大,體格有些胖,胸前的襯衣扣子像是隨時要飛出來擊中我的面門,我下意識地向後躲了躲。

『對不起,我們是臨時起意過來看看的。』老公很有擔當,上前一步擋在了我前面。

『好好……好歡迎,請跟我……來,請上車……』他說的是一輛6人座的小電瓶車,我忐忑地看著老公把箱子拎上去,心裏總是有些在意安全問題。

好在高個子的家夥雖然腦子看起來有那麽點問題,電瓶車開得還是很穩當,不一會兒就停在了體量最大的那所圓頂房子前。

在這種度假村,這麽設置迎賓大堂也算是合理,接下來我就猜測邊上那個花生形狀的小樓可能是全日餐廳或者酒廊之類的——我對這個民宿有些私心的好感,心裏一邊計算著能接受的價格一邊拉著老公往裏走。

室內設計裝飾很樸實,但是細部做得很好,禁煙的標記也可愛又醒目,這讓我更生好感。

『沒關系吧?你們王渺都沒住過這麽貴的酒店吧?』老公已經刷了卡,但是還在假惺惺地安慰我,『啊呀蜜月嘛奢侈一點,就當去了巴厘。』

『沒關系啊。不過我們王渺估計這麽貴的沒少住。』這兩年公司在往開發酒店度假村的方向走,我的小領導大領導滿世界地游山玩水,美其名曰實地學習。

『那你可以介紹這裏給他。』老公揶揄地說。

『我才不要介紹給他!啊呀你等一下!我都忘了大眾點評搜一下有沒有優惠……』雖然這麽說,但是一般前臺也很少會給我機會吃後悔藥。

我一邊搜一邊打量前臺或者說看起來算個大堂經理,是位穿著深色制服的圓眼睛的胖乎乎的中年女人,非要說容貌可能在父母輩那個年代算是可愛,但是在這種價位的酒店裏——好像年紀顯得有點…我瞥到一眼她胸前的銘牌。

「楊鳳玉」

果然是上一輩人會起的名字…

『啊!!這個酒店是關正輝設計的!』手機軟件完全沒有顯示什麽更優惠的活動,但是我卻註意到了下面關於「必須打卡的小眾酒店」的網紅評價。

『很有名嗎?』老公不合時宜地插嘴。

我有些楞神,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呢?

前面說了部門突然被迫要牽頭開發一個西部城市的度假村,百轉千回地找到了在酒店業頗負盛名的建築師KWAN先生來主持設計,我是道聽途說了不少事跡,卻從未謀面過,只知道他早年在北美和東南亞都留下了許多動人的作品,十幾年前來到大陸後卻只參與了一兩個市政公建,就因為家庭的變故而隱退了。

『不是被炸傷而是剛好開車經過被煤氣罐砸到車?這也太倒黴了吧簡直死神來了……』老公喃喃自語,擔憂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據說同車的另一個朋友當場殞命,而關太太以植物人的狀態在醫院躺了八年,可惜最後還是去世了。』最初聽到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們幾個女同事也十分唏噓,忍不住互相對照了一下彼此的男朋友,『餵,如果我不能說話不能動,臉也說不定被撞得稀巴爛,你會在醫院照顧我八年嗎?』想起這一茬來,我就仰起頭問老公。

老公似乎真的有在認真思考這種送命題,想了足足有一陣:『會的吧……但是我以為像你說的那種有錢人,可以不用停下工作吧,感覺會選擇多掙點錢找人來照顧,只要靜靜地等著醫學奇跡發生就好——發生不了也沒辦法。』

『所以跟你這種人聊愛情就很吃力。』我吃力地總結道。

而在妻子去世後,關正輝才慢慢地恢覆工作,但是聽說只在私下裏做過一些小的住宅和民宿項目,沒想到全不費工夫就讓我給撞見了。

酒店大堂的弧形頂部開的圓形天窗,形似萬神廟般把西斜的日光投進室內,在壁面留下一個耀眼的亮洞,而漫反射帶來的光線照亮了邊上花池裏翠綠的槭樹,那樹邊是一架純白的斯坦威大三角鋼琴,這時間沒有琴師,只靜靜地擺在那裏,我上前去看,一邊感嘆就算房費高企,民宿老板也確實舍得投錢。

我一個細部一個細部地仔細考察,順便拍了好幾段視頻不假思索地給王渺發了過去。

我們的小屋子離大堂有些遠,沿著玻璃棧橋一路走到了山邊,大概是緣於屋頂的球面采光窗,獨立客房在這初夏的午後顯得有些悶熱,我們安放好行李,打足了冷氣,就跟著導覽冊子出了酒店溜達,沿著貫穿村落的溪水溯流而上,竟然還能路過一間頗具規模的監獄——我不禁感嘆服刑人員的生活環境,路過了監獄便可以看到「老東山游步道」的標牌,一路上有些舉著布幡的算命先生,大聲招呼著要幫我倆算算姻緣。

江南的山林都差不太多,濃蔭遮蔽了暑氣,也庇佑了蚊蟲,我生怕被咬,腳不能停地一路狂走,又因為走得太快而錯過些野趣被老公活活叫住,白走了許多回頭路,一路打鬧著都沒註意到我倆正站在一間開闊的古寺前頭。

『你信教嗎?』老公問我。

『我信馬克思列寧主義科學真理教。』我小聲笑著應付他,拖起他汗津津的手,邁上潔白的石階,『進去瞧瞧,求個啥子。』

跟曾經去過的那些古寺不一樣,這所簇新的寺院裏很熱鬧,石凳上坐著頭頂鬥笠背著農藥包的茶農,端著大桶茶缸在休息喝水,吹牛打屁。

吳語相通,我竟能聽得懂幾句。

又因為幾位茶農在聊我們入住的酒店的所有者,所以我假意在研究功名簿,豎起一邊耳朵八卦了起來。

大意是明天出嫁這位名人新娘,幼年時在村裏有一位青梅竹馬,而後來一個生意人來到了村裏,生意人的兒子也愛上了這個姑娘,為了這個姑娘留在了村裏,甚至開起了民舍,民舍越開越大,終於成了現在的體面樣子。而這位村中海倫卻一路求學,離開了村子,漂洋過海,終於榮歸故裏,卻帶著一個二婚的男人,涅拉奧斯和帕裏斯她都沒選,這時候離鄉多年的那位竹馬同學跟年輕的民舍老板才達成了和解。

總而言之,惋惜,惋惜。

言而總之,不值,不值。

在我結婚時,親友眾人紛紛祝福,大意除了早生貴子,就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當然最好是這樣,但是既然人心這麽柔軟,那就有可能流向不同的方向。

『快走。』拿著相機一頓瞎拍的老公從正殿的臺階上跑下來,拽著我的手就往外走。

『怎麽了?』我不解地問他,他酷愛拍景,相機裏卻鮮少有我,而寺裏的放生池清澈又空曠,我已經想好幾個不落俗套的動作想讓他給我拍幾張。

『我聽來燒香的人說,這位菩薩求子很靈,』這些年老公有些微微發福,跑不了兩步就喘起來,『咱倆可別讓菩薩看見。』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開始笑:『哈哈哈哈這也太迷信了吧……你不求菩薩做的事,菩薩也分不出精力幫你啊。』

『萬一呢——』這家夥滿臉都是汗,看起來認真的樣子非常逗樂。

『你也裝得太像了吧!為什麽要演得這麽緊張啊——我們明明都已經結婚了啊。』我笑著打他,反正也不痛,他不痛我也不痛。

『我還以為你討厭小孩子。』老公抹一把汗,發福的臉上一雙圓眼睛顯得很無辜。

『是不太喜歡小孩子沒錯——但是如果,如果跟你生的話,也沒什麽吧,萬一像我呢?』我已經不會害羞了,大言不慚地告訴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跟誰生都有可能像你吧!』但是笑著的嘴已經合不攏了。

夏天的晝格外長,我們玩到村路落暗,蓋上一片深藍顏色才回到酒店,而酒店竟然沒有全日餐廳,所有住客的晚餐都單獨約定送到房間。烹飪和擺盤都算得上乘,只是我懷念村口的燒麥才留了兩分肚子,這兩分盈餘也都落進了老公肚子裏。

房間沒有開燈,碗碟只借著桌子中間的燭光閃閃發亮,而從房間頂部的圓形窗洞,能隱隱地看見夏夜的銀河,這在長三角已經屬於非常罕見的景色了,我盯著看了會兒覺得有些寂寥:『飯菜都送來房間的話,就好像只是我倆在家裏吃飯罷了。』

『……』我猜老公想說菜式手藝遠遠強過我。

『但是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在家裏吃飯了。』沒想到他這麽說。

似乎也是。

老公在鵝廠幹著996的工作,我——我幾乎24小時待命,時不時被領導從被窩裏叫起來改圖,就算是蜜月的假期——

「嗡嗡」

我把領導的微信置頂了,生怕錯過重要的訊息。

「老東山那家酒店?上個月去過,暖通做得不夠好,你仔細看一下問題出在哪。」

我的領導不應該叫王三水,應該叫王八蛋。

『回去以後,一起在家裏吃晚飯吧?』老公戳了戳我的額頭,『晚一點也可以,叫外賣也可以。』

『好。』我把手機放到一邊,想了想索性直接拿去充電,把手機留在房間裏,拉著老公去酒廊坐坐。

酒廊就在大堂後側,吧臺呈弧形,圍在琴臺背面,視野有些受限,但是既然蜜月,我放棄了觀賞吧臺小哥哥,選了臺卡座坐進去,點了杯白州②配綠茶,而我的親親老公說我一定會醉的,於是給自己點了杯可爾必思。

琴師姍姍來遲,抱著一大冊琴譜。

我大概有近30年沒見過這麽漂亮的活人了,特指男的。

琴師一頭烏黑柔順的卷發,有些長,在腦後紮成一個揪揪,微微有些藝術家的意思。他穿得很寬松,白T恤下面套著絲麻質地的短褲,小腿很長,趿著拖鞋,總的來說偏瘦,下頜鋒利,嘴唇很薄,鼻梁挺括,要是上學那陣子好好學語文,我一定能摘一個媚眼如絲之外的詞來講,但是我沒有好好學,我只能說琴師看著琴鍵的眼神很是溫柔,就像看著幼童,或者看著愛人。

只可惜,這家夥的琴藝和長相算不上匹配,他彈得很業餘,簡單的輕音樂、流行歌,時不時還有些錯音,他本人倒不怎麽在意,甚至會停下來,摸摸鼻子,又撓撓頭,再繼續。

邊上的卡座陸陸續續有人坐進去,卻也很默契地秉持著隔桌而坐的社交禮儀,一曲畢了,老公見我托著腮看了許久,終於吃味地拿走了我手裏的酒杯:『餵這哥們兒有這麽好看嗎?這位女士,請自重啊。』

『不好看嗎?』我反問他,『我一直很好奇,從客觀的審美來看,我們女人認為是帥哥的家夥,你們男的看起來如何?』

『還行吧……感覺一定是整了容。』老公的聲音很輕,他說得很篤定,但是語氣倒是很心虛。

『沒有吧。』如果那位先生眉弓上沒有一道突兀的傷痕,我倒也願意這麽懷疑。

老公為了遮掩嫉妒心,強行轉了話題:『不過琴彈得還可以。』

我差點一口酒噴他臉上,強行咽下去,憋著聲咳了起來。

男人真的是,瞎話張口就來。

也有的男人喜歡多管閑事。

『請問你還好吧?是點的酒太烈了嗎?』鄰桌正在等待的住客站起來,蹲到我身邊,擡起頭關切地問。

這位住客只有一個人,拉桿箱上掛著套著布套的西服,他在前臺停留了片刻就直接穿過大堂來到廊吧,孤身坐在了我們隔壁。

我咳得停不下來,可憐巴巴地看著老公,老公心領神會地擺擺手:『她就是嗆到了,不礙事。』隔著桌子他不能擠到我邊上來宣示主權,聲音倒是客氣又抗拒。

『如果需要的話,可以給您免費換一杯。』男人自說自話地站起來,大步走向吧臺,拿了酒水單回來,連著一杯檸檬水一起推到我面前。

我忽然想起在山腳廟宇聽過的那個故事,想起那個為了女人留在村裏「生意人的兒子」,快速觀察了一眼面前的男人,他頭發很硬,發絲間冒著幾根銀絲,搓著厚重的發膠也難以服帖,睫毛像頭發一樣濃密,膚色很深,身材卻很好——就像是在搞什麽戶外運動,我心裏大呼LUCKY的同時,指了指酒水單上推薦的特調:『請問先生你是這裏的老板嗎?——唐突地問一句,關正輝先生是您的朋友嗎?是這樣,我是一名設計師,很是仰慕關……』

『對不起,我只是老板的朋友。』男人笑著搖了搖頭,希望我臉上表情沒有垮得很明顯,『至於關先生,我也不是特別熟悉。』

他招呼來吧臺的小哥,幫我做了一杯玫紅色泛著著雪白泡沫的雞尾酒,便坐了回去,搞得我一肚子問題無處發洩,還不好當面跟老公討論。

『好喝嗎?』老公小聲地問我,迅雷不及掩耳地拿了雞尾酒過去嘗,『嗚哇——』

『你好幼稚。』我評價道。

『比起你們王渺,人家是不夠成熟啦!』我的領導只是老公常用來假裝吃醋的一個道具,用得隨心所欲。

『這麽好的地方,有帥哥有美酒有琴聲——麻煩你不要提那種人,太倒胃口了。』我吐了吐舌頭,裝出被惡心到的樣子。

我一語成讖,老公剛說出「王渺」兩個字,帥哥就不彈琴了。

而他收起琴譜,徑直朝我這個方向走過來——朝邊上那桌走過去。

『啊呀果然還是西裝吧?明明讓我當伴娘的時候差點嚇死,不知道能不能穿下。』琴師的聲音很低,跟臉比有些違和,他大喇喇坐下來——隔著椅背,就跟我的老公背靠背了!我倒有些希望能跟老公完成瞬間換位子的超能力。

『王渺真的是單身嗎?按理說他這種有錢的鉆石王老五很受歡迎吧?——雖然沒我帥。』老公還在喋喋不休我公司裏的八卦,末了還不忘操作一番拉踩。

但由於方才我聽到的似乎分明是「伴娘」,我忍不住豎起來耳朵聽鄰桌的故事。

『還沒吃飯吧?我讓玉姐給你去拿了盤點心。』我仍然認為「運動員」就是店老板,盡管他不承認。

『我不吃,我在減肥啊。』琴師聳了聳肩。

『你已經太瘦了啊!』我同意「運動員」的觀點,『明天肯定很累,今天怎麽的也要吃飽吧?』

明天……是指舉村歡慶的婚禮嗎?

『最近太散漫了,都沒怎麽動,擔心西裝穿不進。』說到「散漫」,倒是很精確地總結了琴師的彈琴狀態和水平。

『不會的,吃完回去試一下。』我的邏輯有些掉檔,如果說「運動員」是老板,那琴師約莫就是什麽裙帶關系了,畢竟這個水平也可以做琴師……

『明天幾點接親啊?今天得早點睡啊——話說回來,一餅,今天你是住下的吧?』

玫紅色的酒液混進了雪白的泡泡,泡泡變成了粉色,又一個一個地爆裂開來。

「運動員」沒有騙我,「一餅」是故事裏那位村裏少年,那麽相對的,他的朋友「阿聞」,也就是強迫客人欣賞他的幼稚琴聲的那位才是酒店老板。

酒液甜美,我把「白州」推給了老公,時不時瞥一眼鄰桌,兩位友人討論著婚禮的流程,琴師見縫插針地幹掉了兩塊小蛋糕,然後前後起身離開了廊吧。

我和老公研究了一下第二天的行程,由於婚禮的關系,酒店範圍內異常豐富的活動都告暫停,但是老東山的行山活動依舊展開,就像定向越野一般,在山間有諸多打卡點,按圖索驥可以對應換取市內門票或者別的小禮品,老公雖然畏懼體力運動,但是照顧我的心情,他決定與這江南小嶺一較高下。

從落地窗隱隱地能看見外面閃著微光的庭院燈,而在玻璃棧橋以外的地方可以說是漆黑一片——興許不是這樣的話,就看不見螢火蟲了吧?

我無心向外一瞥,看見方才鄰桌的兩位先生,一前一後地走向那棟花生形狀的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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