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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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2001年,夏

香港,上環

KWAN DESIGN在上環的摩羅上街有一間小小的門面,只吊一只古董吊燈,邊上擺著個佛龕,昏暗又狹長,從背面樓梯上去,卻別有洞天。在這裏工作的男男女女多數戴著厚厚的黑框眼鏡,衣著樸實,貌不驚人,卻多數畢業自港大或PolyU,是如假包換的建築設計高材生。

『哈嘍,這邊是SCUD(飛毛腿)速遞,請問是這邊打電話叫的服務嗎?』狹窄而高聳的樓梯,胡一平三兩步就輕巧地蹦了上來,然而看到辦公室裏擠著這麽多上班族,不由左看右看有些心虛。

『終於來了!好慢啊!』一個瘦小的女人踮著腳,穿過堆滿圖紙的辦公走道,從墻腳邊費力地拖出一個大紙箱,裏面一卷卷放滿了半透明的設計圖,『這些先送到佳麗印務,這些讓他們先曬,之前的那些藍圖,你從那邊再帶回來,沒問題吧?』

胡一平有點懵,只傻傻接過箱子來,發現比想象中還要重:『不好意思……我第一次來,曬什麽?我送過去然後再問他要什麽?』

女人已經抽腳往回走了,又停下來:『啊呀算了,你人先過去,我給印務那邊打電話,好吧?』繼而有些失去耐心地小聲嘀咕,『你們速遞怎麽天天換人,大陸仔這麽愛跳槽的嗎……』

胡一平有些羞愧。

這是他到香港後換的第三份差事了。

『麻煩您了。』

他欠了欠身,抱著箱子往下走,因為心急,又被紙箱擋去了大部分視線,等到他聽到『等等等一下!』時已經收不住腿了。

他又搞砸了,搬著貨品,尤其還是圖紙這種需要小心輕放的東西,在下樓梯的時候撞到了人,人摔倒了不說,紙箱順著樓梯滾下去,圖紙散落了一地。

『我說你這個人!!!』剛才的女人追過來,音量提高了三倍,隨後又失聲大喊,『啊!輝哥!!沒受傷吧!!』

『沒事沒事。』胡一平這時候才註意到自己撞的是位男性長輩,個子不高,穿著普通的白T恤和休閑褲,頭發卻梳得很整齊,青絲間偶見兩根白發,妥帖地伏在頭頂。

『對不起先生!!』他呆若木雞地楞在原地,都忘了搭把手去扶人家起來,這時候人家已經自己起了身,任何動作都顯得多餘。胡一平只好一邊鞠躬道歉,一邊飛快地跑到一樓去收拾圖紙。

『不要搞亂順序!!!』女人跟下來,一把扯開他,有些氣急敗壞地檢查圖紙,『我等下要打電話去scud投訴。』

『不要啦阿May。』那位先生不緊不慢地跟下來幫著收拾,『先讓人家幫我們送去印務啦。』又蹲著回過頭來,『小弟弟是飛毛腿的新人來的?』

『嗯……嗯。』胡一平點點頭,『已經做了很久了,但是第一次來府上——哦不是!來貴公司……』因為緊張又無處插手,他答得磕磕巴巴的,連流利的普通話都說不好了。

『沒關系,不用講香港話,』男人遞過來一張名片,『我也不是香港人。』

港島在某種意義上跟老東山很像,胡一平很容易就習慣了在相似的高層樓宇間穿梭遞送快件,早年間建造的商住兩用高層建築,十幾戶共用一個偶爾出故障的電梯是家常便飯,他也很少乘用電梯,基本就靠兩條腿在樓梯間上蹦下跳。夜裏揉著酸脹的屁股躺回公司幫忙租的西環劏房,倒是比剛來時要充實許多。如果輪到了夜班就更好了,夜間的快件需求電話很少,但是路費翻倍,提成也多,道路通暢,騎著單車從威靈頓街的坡上沖下來,晚風招呼在臉上,讓他時不時回想起故鄉。

琥珀色的玻璃杯裏,烈酒頂著整杯的冰塊,正在發出輕微的吱吱融化的聲音。關正輝靠在吧臺上巡視著來來往往打扮入時的年輕男子,而胡一平把兩只手都擺在膝蓋上,死盯著酒杯,時而偷瞄一眼周圍,便覆又坐端正了。

『不不不,老東山是個很小的地方,您一定沒聽說過。』胡一平有些撓頭,他對這種場合很不在行。

但是關正輝跟他平常見的那些香港人不一樣,走路也慢,說話也慢悠悠的,頗有點春風化雨的意思:『哈哈哈哈,我去過的地方很少,但是這些年我經常去上海,我很喜歡長三角那片地方——真是好地方啊,一平是怎麽想的要來香港的呢?』

『我最初跟一個老鄉一起到了深圳,在那種電子廠裏工作,後來——』胡一平一滴酒都沒喝,臉卻紅了,『我有個仇人,我聽說有人在香港見過他。』

『哦?』關正輝原本只覺得這個大陸仔長腿翹臀生得合胃口,沒想到還有些故事,『說來聽聽。』

他是個土生土長的新加坡人,見證了李家王朝最好的年代,大學畢業遠赴大洋彼岸去深造建築設計,在業界知名的建築設計公司工作了十年,有了些地標項目的積累,便到香港開設了屬於自己的設計事務所。他對鄉村和田野沒有太多了解,生活中也沒有出現過給他這些素材的親近的人,胡一平很特別,他願意浪費一些春宵一刻的時間,來聽這個毛頭小子講故事。

『其實我沒太明白,你說那個司機,卷了你男朋友家的錢,逃到了香港。但是又有人告訴你,那個家夥在羅湖口岸當水客①?沒必要做這種違法又危險的事情吧……』

『是輝哥!』胡一平眼睜睜看著一個金發的西裝革履的高個兒家夥,大步走過來彎下腰跟關正輝貼臉,不由張大了嘴,合回去才意識到失禮,『輝哥好久不見啊!啊你今天帶了年輕的靚仔來!!不肯介紹一下嗎?』

胡一平頓時警覺起來,全身肌肉都繃緊了,仿佛時刻準備著跳起來落荒而逃,但是金發的家夥說的是普通話,於是他試圖大方地自我介紹了起來。

『原來如此。同學年紀輕輕卻已經有伴了啊——好可惜,不過還好啦!本來我都嚇一跳,都說輝哥跟阿澍去了大陸,怎麽又見回來釣男仔呢,原來只是大陸的朋友啊!』金發男縮回了先前肆無忌憚落在他肩膀上的爪子,『所以現在是怎樣?你跟阿澍還好嗎?』

胡一平不知道「阿澍」是誰,但是總歸清楚是個男人,這裏的人都很像,來來往往,成雙成對或者形單影只,在這間昏暗的小酒館裏分享快樂,或者,狩獵一個可以擁抱的,跟自己相似的身體。

關正輝臉上的笑容淺下去,那笑容像一層薄紗一樣遮在生氣前面:『沒有,我和阿澍沒什麽。你不要亂講。』他把酒杯遞到胡一平手裏,後者只能悶頭大喝一口。

這酒好烈。

胡一平已經很久沒有喝酒了,早先也頂多是跟小丁他們在夜宵攤開瓶啤酒,這一口像一記重錘砸在嗓子眼裏,半晌才緩過點甜味來。

『跟他去大陸只是掙錢而已,還阿澍個人情罷了…不是那種人情!』他聽著關先生的語氣變得有些暴躁起來,不知緣何反而輕松了許多,大概是因為看見很多人都在戀愛裏煩惱,自己的煩惱倒也不那麽痛苦了。

『輝哥?輝哥…那個…』酒保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擠眉弄眼地招呼關正輝,『那個…』

『我說!』這小酒館裏突然冒出來一個中年女人,但是胡一平也並沒有覺得突兀,只是女人氣勢洶洶的對象恰好是他溫文爾雅的同伴,讓人有些意外罷了,『Final render你check了嗎就出來玩?阿may的消息你也沒回,我的電話也不接?好大的膽子啊你?』

『…哎呀讓我給忘了!不要生氣啦是我的錯,我這就給阿may道歉,好吧,也向你道歉。』關正輝也不惱也不怕,笑容堆在臉上應付到。

女人語氣緩和下來,但是依然是冷冷地:『我今晚要去新界,車我開走了,你一會就打的士吧。』

『沒問題!』關正輝似乎很高興,從錢包裏翻出張卡片來遞過去,『順路把車洗一下?』

『剛才那位是?』女人走後,胡一平沒止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問。

『是我太太。』關正輝落落大方地承認,只是把聲音壓低了些,『對不起啊,剛才我在路邊看見你在吃叉燒飯,一時高興就加入了進來,還帶你來了這種地方,把正事給忘記啦!』

胡一平雖然喝了酒,但是腦袋還是清楚的,這清楚的腦袋此刻受了巨大震動而有點結巴起來:『…輝…輝哥結過婚哦…』

他倒也未必要從道德層面審判對方,他只是沒想過像這間酒館裏的人還能面對著合法妻子如此坦然。

『…我們比較特殊啦!——有個好長的故事,但是不聽也罷,都叫他們給打斷了,我還想聽聽那個水客的故事…』關正輝企圖糊弄過去,沒想到年輕人直接從錢包裏掏出一張照片。

那是一張像全家福一樣的東西,被對折又對折才塞進的錢包,折痕倒都在衣服上,一張張臉勉強看得清楚。

小孩子們穿得很寒酸,有兩個女孩兒,小男孩有好多個,成年人穿著十年前就過氣的寬肩的大衣……而一個穿著皮夾克的男人的臉,被圓珠筆圈了起來。

『這個就是?——』

『嗯,是阿宏,其實我不知道他姓什麽…來了香港也未必叫原來的名字…』胡一平頹唐地把照片展平在吧臺上,射燈的光落在照片上,丁海聞的臉變成了白色的亮斑,『這照片很舊了,1994年過年的時候照的…』

關正輝卻興趣大增地湊過來看:『啊那你也在裏面!你那時候還是小孩子…讓我看看,這是你嗎?!』

他指著畫面中間的丁海聞。

實際上邊上那個個子更高穿得更少的才是他。

『嗯。』他敷衍地挪了一下關正輝的手指,『對,我小時候更不好看些。』

『…哇!一平,你有變帥耶!…哦!所以這個靚仔後來變成你男朋友…哇是青梅竹馬——阿Paul你來看!』他高興地招呼酒保過來,『你看他們是從小在一起——』

酒保一邊轉著杯子用白布擦,一邊湊過頭來看,目光卻落在圓珠筆的圈上:『咦,這不是那個誰嗎?…前兩天還背了兩瓶拉菲走,天吶那個大陸的水客叫什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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