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家裏的客人

關燈
35.

母親離開一年後,父親帶回了新的女人。

李旦前四十出頭,個子不高,娃娃臉,眉毛細細眼睛大大,由於微胖,從眼角很難尋到些歲月痕跡,只是穿衣打扮很是守舊,一眼望去,便是媽媽輩的人。

這寒天裏也穿得像尊移動的煤餅爐,灰色的棒針圍巾就像生鐵打的項圈緊緊箍著腦袋,進了門廳才一圈圈地松脫開,仿佛給了那通紅的臉孔一線生機,氣道也終於回過一條命來,用沙啞的聲音跟他打招呼:『小聞在家啊?小聞穿這麽少啊?』

『李阿姨好,我剛要去朋友那,晚上就不在家裏吃了——李阿姨再見。』丁海聞飛快地收拾好書本作業,套上厚厚的羊毛外套,在父親驚訝又滿意的眼神裏離家。

這一年很冷,但是一場雪都未下過。南方的冬天很是賤格,冷極的日子反而沒有足夠的水汽來下雪,大概是曉得下了雪反倒能感覺暖和些。雪是沒有,沿著東苕溪邊結結實實凍了一層冰殼子,溪水還在下面奮力地流,流著流著就流進了看不見的去處。

這麽冷的天,他也不想上山,一來路滑難走,二來上去了也幹不了什麽好事——值班室的炭火只烤得暖方圓半米,就算胡一平屁股上生了三個爐子,他還是怕冷,終究說來還是虛。

他繞過村口的古樟,去年夏天,在他夾在父母離異以及跟胡一平初嘗禁果的冰火兩重天裏時,古樟經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經年的蠟油布滿了古樹胸徑以下的每一寸樹皮,而要是樹腳下的香燭燃得過近,很容易燎到樹皮間的蠟油,而那鬼使神差的一天,香客點著了樹幹卻完全沒有註意到,彼時又恰好沒有村民在溪邊濯洗。等火災被發現時,樟葉帶著油脂都燃著了劈裏啪啦的火苗,濃煙升上天空,直到動用了消防栓才得以撲滅。

古樟倒是活著,只是加裝了難看的金屬圍欄。而燒毀的痕跡尚在,就像位剃壞了胡子的禿頂老人。

他沒來由地想起了陸先生。隨著年歲的增長,丁海聞也算是學了些初級經濟學,萬事萬物循環,交換,除了親緣和愛情,還有什麽強有力的緣由來推動一個人不求回報地對別人付出,對別人好?他以前從沒意識到過這種天經地義的問題。

人歸於塵土,而他付出的那些愛也會慢慢消失不見。

麗麗家的餛飩店還開著,他本來打算潦草吃過晚飯,在外面墨跡一陣再回家——根據李旦前的行事習慣,雖然跟父親走得近,但是倒還沒有臉皮厚到留下過夜的程度。

冬天的餛飩湯鍋一旦掀開蓋子,就變成一個仙境制造機,而在湯鍋邊收拾漏勺的女人,穿得極其臃腫,到了行動不便的程度。

『麻煩要一碗大餛飩——薺菜肉…』女人遲疑地擡頭看他,然後跟他異口同聲地「啊!」了出來。

麗麗並沒有因為見到他而表現出一點高興,反而丟下手上的漏勺,一步三晃地逃進了裏間。

換了餛飩店的小兒子磨磨唧唧地走出來,垮著個臉,重覆了一遍薺菜肉就開始往滾水裏下餛飩,頭發剃得很短,露出發青的頭皮,和頭皮間略顯猙獰的疤痕。

『那個…好久不見哈——你還記得我吧?』在阿聞印象裏,似乎從來沒跟麗麗這討嫌的弟弟打過招呼,但是小孩子長大了讓他隱約想起來初見一餅時的樣子——不,更主要是他姐姐的行動太反常了,讓人不由想打聽個究竟。

『記得,聞哥,餛飩三塊五。還要別的不要?』少年下完餛飩言簡意賅地伸手攤開掌心收錢。

丁海聞摸了半天也沒摸出零錢,只能在奇怪的目光裏交出張百元鈔,在少年埋頭找零時候又不甘心地問:『…你姐這是?』

『我姐要成親了。會請你們來喝酒的。』少年猶豫地塞回一張軟趴趴的50元,掏出一把十塊開始數,『別跟人家說,還沒完全定下來——』

裏間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爭吵。

『…一天天的,煩死了,聞哥你管你吃,我媽脾氣大你別管她們。』少年草草地用漏勺盛了餛飩,也不管湯撒在了外頭,大步流星地走回去大聲喊,『有客人在啊!就知道吵吵吵。』

南方的方言只隔兩條街巷說起來就有差別,更別提城裏和郊縣。丁海聞豎起耳朵聽了半天只聽了個大概,大約也就是小丁家不做人,說好的彩禮給不到位。

麗麗比明明還小一些,滿打滿算十六歲。

這麽小的年紀就要結婚了,這果然也是他沒辦法想象的煩惱。

『方便,我一個人在外頭吃飯。』他為了接母親的電話,一個餛飩啪地掉回進碗裏去,濺了他一臉湯水。

雖然不指望父母覆婚,但是他卻也並不怎麽想透露家裏出現新女人的情況。

『年級前…前三十吧…下學期再努努力。』學校生活和期末成績平淡到父親看過以後沒有發表半句感想,但是母親就不一樣了。

『阿聞最厲害了,啵啵啵啵——還是阿聞省心,真是個好孩子,一點都不像你老子。』母親熱情地一頓誇完,突然發出了奇怪的感慨,『你聽說了嗎?你那村裏的小朋友小丁,要跟餛飩店的女兒結婚了。』

『…嗯。』餛飩店的兒子吼過以後,裏間吵鬧的聲音明顯變小了,丁海聞也不好意思多展開——這種在別人眼皮底下背著說別人小話的感覺很是奇妙。

母親那邊不知道他正在餛飩店裏,把話題自由地伸展開去:『聽說餛飩店的女兒,去南方打工,不出幾個月,大著肚子就回來了——農村人就是——』

『媽。』丁海聞有些不快地打斷了她。

『好的好的我不說了——不過你給我聽好,你自己也要註意,十六七歲,犯錯誤就在一閃念間,如果阿聞有喜歡的女孩子,後面的事你自己把握。』母親嚴肅起來,似乎真的開始煩惱兒子的青春期。

『沒有的,不會的,不可能的,你放心好了。』他敷衍地回答母親,卻有一絲無端的得意從身體的什麽角落裏生長起來。

『學生階段真的很重要,如果意外懷孕,對女孩子的身體也會造成損傷——』母親還在喋喋不休。

而他的思緒早都飄到了山頂去。

幸好在山腳下碰上了提前換值的一餅,要不然這山可能就白爬了。丁海聞又驚又喜,也沒管天黑沒黑全乎,抱著人家的腦袋狂啃了一陣,親完心裏又熱起來,厚著臉皮要跟人回家挨一會兒。

『後媽?』胡一平撓撓頭,試圖作出思考模樣,『你別亂想啊,你爸是老板嘛,老板有很多應酬的,再不濟你問問?我感覺你爸這體質…老是被人冤枉。』

碗櫥裏只有冷飯,而一餅的母親幫他重新用砂鍋煨了煨剩菜,如此這般,飯就不用熱了,倒進砂鍋便是。

『差不了,這種事吧,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他低頭看一餅端著砂鍋吃飯的樣子,總有一種飼養動物的感覺,『一個男的吧,就他看著別人的眼睛裏,你能看見有愛情在裏邊。』他假裝老練,說起話來頭頭是道。

『有愛情在裏邊的眼睛,看起來是怎麽樣的?』胡一平扒著泡飯擡起頭看他,眼睛裏是他自己的影子。

一餅嘴裏塞得很滿,像個松鼠一樣艱難地一邊嚼嚼一邊回轉,卻認真地盯著他,好像這問題問得多有深度,這就能把他難倒了似的。

一餅家裏最亮堂的地方本是做蠟燭的工房,而那地方現在變成了堆積成品蠟燭的倉庫——母親在手術裏失去的一只手臂,加上胡一平兩班倒的工作,已經難以維持重覆利用燭蠟來自己重新脫模做香燭的工序了。

門廳兼具餐廳的作用,在阿聞看來只是一張桌子和兩條板凳,而且家裏的一切都有些燭蠟的黏糊糊的感覺,廚竈和房子並不連著,胡一平看著他的時候,臉上抹著白熾燈泡昏黃的光,而他自己完全落在影子裏。

說起來好像很玄妙,但是往前數一年,他還在因為初戀的離開而耿耿於懷。丁海聞很擅長說服自己,長達四年的單戀很容易就變成了一個不令人痛苦的回憶,因為在這個過程裏,他完全接納了為男人著迷的自己,也沒有錯過身邊這個溫柔的笨蛋。

但是此時這個笨蛋的眼睛裏沒有愛情。

平常的一餅和——情事裏的一餅好似不像同一個人,身體軟下來而小腿繃直腳趾勾攏時,這家夥的眼睛裏是有愛情的,跟純真的欲望攪和在一起的濃烈的愛情。

『喏,有愛情在裏面的眼睛。』丁海聞把手指按在顴骨上,向下微微扯了扯,作出一副眼角下垂的樣子——他的父親就是這個長相。

『哈哈哈哈哈哈——嗝!』胡一平捂著嘴才沒把泡飯笑得噴出來,但是卻似乎噎住了,一邊笑一邊打起了嗝。

『吃沒吃相!』

丁海聞壓根沒註意到一餅的母親什麽時候站在了身後,正慶幸自己沒有趁著一餅吃飯對人動手動腳——實際上是有點介意他家的桌椅板凳不夠幹凈,從進門起就像個蠟燭,插在地上哪都不願坐。

『小聞怎麽站著?隨便坐嘛!——哎呀阿姨給你墊個報紙。』香燭嫂熟練地用左手打開紅色塑料繩紮得齊整的報紙,抽出一份在空中抖平鋪在板凳上,整個過程不過幾秒。

是自己的嫌棄表現得太明顯了嗎?

無論如何,一餅有些時候還是像他的母親啊,起碼在外人或者他看來,香燭嫂是個熱情又溫柔的人。

從手術中被切去右手,已經過了三年,香燭嫂的左手顯得尤其靈巧。

『家裏沒什麽好東西,但是明明家送來的橘子很甜!阿姨給你剝一個。』圓圓的橘子在女人的左手裏旋轉著開出一朵花,『小聞很少來做客啊,總是我們小平來你們家添亂。』

『你們能做朋友真是小平的福氣,真的,我們小平以前都笨笨的,現在感覺靈光起來啦!』

『過日子也越來越講究,起早摸黑都要刷牙,一個澡你不去催,一個小時洗不完,自來水都給用光了!——是不是你們城裏的小伢都這麽愛幹凈啊?』香燭嫂看著他,他笑著看一餅,這家夥的砂鍋早吃空了,還在僵硬地扒著空氣,臉紅到了耳朵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