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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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現在小楊去蹲了牢監,你滿意了伐?丁飛揚我跟你說,老老實實把賬清掉,我已經跟一家外企談好了,過了元旦就去上班,你不想過太平日子我還想,你就不能等丁海聞上了大學再作妖?』

這個周末他要起早,去老東山村給退伍的蘆葦送行,鬧鈴還沒響,一墻之隔的夫妻已經吵翻了天。

父親的聲音不大,或者說不夠有穿透力,丁海聞得豎起耳朵聽,甚至要爬出被窩,把耳朵貼到冰冷的墻上才能聽清。

『楊鳳玉是罪有應得,法律寫得清清楚楚,她自己去自首的,我有什麽滿意的?錢還我們了嗎?你要上班就上班,還外企,給洋鬼子打工,你可以的,從今天開始,我們兩清,方老師說設備過幾天就到了,你把電話簿給我,工人我要叫回來。』

他不知道方老師是誰,反正父親不靠譜的朋友那麽多。

『丁飛揚你真的不要搞事情了,供應鏈渠道生產技術一樣不沾邊,說要做玻璃就做玻璃了?阿聞真的跟你一毛一樣,但是你也是小孩子嗎?活了四十多年你對自己幾斤幾兩沒點數?』

被母親這麽評價,丁海聞心裏有點不快活,冬天裏的房間冷冰冰,他默默套上了秋褲,但是再套牛仔褲就緊繃繃的——少年人狠狠心又把秋褲脫掉了。

『我沒點數?你們娘倆吃誰的用誰的?你跟我二十年過過一天苦日子沒?要不是阿宏那個畜生,廠子是誰辦起來的?啊?』

父親似乎是推了母親一把,傳來很重的一聲「咚」,似乎是母親的腦袋撞在了墻上,沒兩秒鐘,他就聽到了母親哭泣的,聲嘶力竭的聲音——

『不是陸先生給的嗎?!我什麽都知道!我們結婚的房子,錢,投資用的錢,你搞廠的錢,租地皮的錢,你的一切都是陸先生的!用腳趾頭想想都有問題,別以為我不知道,陸先生又不是你老子,對你這麽好圖什麽——丁飛揚你,惡心!』

丁海聞原本已經沖到門邊去保護母親,但是聽到「陸先生」又剎了車,那位老先生他只見過幾次,少有的交集無非是聽說那位先生作為長輩幫著父母給自己起了名字,而母親帶著哭腔的每一個字足以讓他釘在門前,渾身冰冷,對父親和自己都,帶著甩脫不掉的厭惡情緒。

『嘴巴這麽臭——我弄死你……』等他反應過來一腳踢進主臥時,母親的睡衣已經被父親扯掉了一個袖子,甚至那破碎的布料還緊握在父親的拳頭裏。

他失魂落魄地上了去城郊是巴士,母親帶血的額頭還在他面前晃,他已經16歲了,卻什麽都不能做。

既找不到阿貍,也攔不住離家的母親——也打不過丁飛揚。

成年人的世界都是這樣的嗎?

如果都是這樣的話,他反倒懷念起老東山村那些單純的面孔和溫暖的身體。

老東山陽光明媚,顯得常綠的樟葉生機勃勃,似乎有些太明媚了,透過樹葉的縫隙刺得他睜不開眼睛。

明明早早地在樟樹下等他,如果,如果他沒看錯的話,小姑娘化了妝,眼褶上抹了又藍又亮的眼影,嘴唇亮晶晶的,塗得有些多,顯得有些腫。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見了他,明明把手裏的書一合,蹦蹦跳跳地迎過來——就像過去的那4年一樣。

『不來不就顯得,人蘆老師只帶了你一個學生了嗎?』他瞥了眼明明手裏的書,黑色的封面上孤零零寫著《結構算法》四個大字,『明明你是真的喜歡編程吧,根本不是因為喜歡我——』

『起初是因為喜歡你!』少女不滿地大聲反駁。

『好吧——這半年,你還,在蘆葦這上課嗎?』他們遠遠地從城市的不同方向趕回村子裏來,送一個原本就不屬於這村子的人。

『唔,其實沒有了。蘆老師他,說教不了我了——聞哥,我是不是很厲害?!』少女藍色的眼影閃啊閃,懇切地向他討要一個肯定。

2001年夏

『聽說了嗎聽說了嗎!!!清大這次是教主帶的隊!!』

為了籌備建模大賽,作為唯一的新人丁海聞攢了幾個月的壓力,先不說幾天沒剃胡子,頭發也長得在腦後紮起了小辮兒。

『什麽教主?』他從泡面碗上擡起臉,笑嘻嘻地問,『張無忌帶的隊嗎?』

『是的!!!』學長差點激動地拔了顯示器,『就是明教!天哪你竟然不知道,這是教主第一次君臨之大!我給你上網搜搜照片——』

『神經病吧……』丁海聞端起面碗來喝湯,香辣牛肉面嗆得他喝不動第二口就開始咳嗽。

『你不要跟他說了,』另一個學長推門進來,揚了揚下巴指向丁海聞的方向,『這家夥喜歡男的。』

三天三夜的建模大賽就像一場漫長的沒有硝煙的戰爭。

結束後丁海聞睡了個昏天暗地然後收拾幹凈去場地裏和友好院校的不同隊伍進行賽後交流。

胡一明穿著寬松的學校文化衫,下擺紮進牛仔褲裏,拿著麥克風笑吟吟地表達對之大的喜愛。他們隔得不遠,而隊友拿著借來的數碼相機,哢嚓哢嚓,拍個不停。

原來明教是這個意思。

笑容不自覺浮上丁海聞的臉。

胡一明在高二時保送了清大,獨自去了北京,而這兩年——她也沒再長高,相反好像瘦了些,但是化妝技術有了長足的進步——或者說其實她根本沒有化妝,只是她本身的樣子就足夠可愛,讓身邊這些大學男生躍躍欲試卻又不敢。

全國青少年信息學聯賽一等獎

國際信息學奧林匹克競賽(IOI)金牌

TopCoder算法中國區第一名

ACM/ICPC中國賽區各站冠軍

……

倒也不難理解那些躍躍欲試和不敢。

這家夥離開老東山,默默地變成了男大學生的偶像,而自己卻從學長變學弟,要從清大的折頁介紹裏了解自己一起長大的夥伴。

『聞哥!!』胡一明穿過人群不由分說地撲進自己懷裏的時候,丁海聞感覺好像被周圍的視線殺死了,『你怎麽不跟我打招呼?!』

這麽多年了,明明撒嬌的時候還是惡人先告狀。

『太狡猾了吧丁海聞!』

『說什麽喜歡男人——這個混蛋……』

『那就,帶你溜達一下最美校園吧……』丁海聞甩不脫胡一明摟著他的胳膊,索性牽起了她的手,撥開人群往學校裏走。

『最美校園不是清大嗎?』明明嘴上這樣說,卻高高興興地由他牽著走出人群。

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停在他們面前,這時候探出一個架著墨鏡的帥氣的腦袋,『喲!這不是阿聞嗎——等等你是胡一明嗎?就是那個寫代碼寫出花的……』

『閉嘴。』丁海聞沒好氣地回他,拉著明明就要走,而明明反倒站著不動了。

『我要去龍井送禮順道吃個飯,小情侶一起走嗎?哥哥我請客哦。』墨鏡男不依不饒地盯著胡一明,從裏面拉開了車門。

『你是,聞哥在大學的朋友嗎?——那就,去一下嗎聞哥?好不好嗎聞哥?我這個本地人從來沒去過龍井呢……』丁海聞嘆一口氣,一把關上了副駕駛的車門,然後拉開了後座的門示意胡一明先坐進去。

『你好,我叫秦伊——是阿聞同系大四的學長,之前在聯誼上認識的,很高興認識你,不,更高興認識你。』秦伊這家夥雖然輕浮,說得倒全部都是實話。

『聯誼……』明明咂摸了兩遍這話,突然恍然大悟,『啊!你也是——!』

『我喜歡女孩子哦!尤其是像教主這麽可愛的。』秦伊把墨鏡推上了頭頂,然後踩足了油門,轎車在楊公堤上猛地翻了一座橋,乘員都短暫地飛了起來。

『哇!』明明忍不住喊出了聲,『什麽嘛——不要這麽叫我啊……』

『明明,』丁海聞扯了扯明明的衣角,『盡量不要跟這個人說話。』

『阿聞太見外了!你就這麽對待關照你的學長的嗎?我可是——馬上就要去邊疆修路了。』秦伊一邊抱怨一邊假裝嘆息起來,『只恨早生了幾年不能和可愛的學弟學妹們一起玩耍。』

『修路?真不像你。』丁海聞不是沒想過這麽遠的未來,只是他先前的,關於未來的夢,已經一個一個都被擊碎了。

『咦……我的手機上哪去了……是不是掉到座位下面去了……』秦伊停了車,弓著背在座位下面一陣摸索,『明明,你手機借我打一下,我聽聽掉哪兒了——』

明明剛把手機遞過去,就被丁海聞握住了手腕。

『我給你打。』他冷冷地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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