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除夕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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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自從瞎子結婚,已經過去了快三個月,丁海聞還沒原諒父親。

『阿聞,搭把手。』父親把電視背後的電線卷起來,招呼他過去,『晚上村裏人要來看春晚,把電視搬到食堂裏去。』

他沈默地走過去,和父親合力搬起巨大的特麗瓏電視,小心地放到板車上。

『腳好點沒?』父親推著板車,他彎著腰在一邊扶,他很少聽到這樣的問話,不由得驚訝地看一眼父親。

『嗯。』他含糊其辭地回答,卻琢磨著這問話裏是不是只提到了腳的事。

『還是要多喝牛奶,長身體的時候,如果缺鈣,骨頭就會很脆,骨頭一脆就很容易受傷。』父親停下腳步,提起他的上臂,用力捏了捏他的肱三頭肌,捏得他疼痛得瑟縮起來,『蛋白質也要多吃,多吃肉,人才會結實。今天晚上多吃點。』

總是這樣。

哪怕是自己手重,打傷了兒子。

父親還是會歸罪於兒子身體不夠結實。

不消幾日,阿貍跟蘆葦就混熟了,年輕人走到哪,阿貍就趴到哪——也不知道是被什麽好吃的賄賂了,然而除了蘆葦,還是逢人就叫。

而既然是除夕,往來的村民又格外多,不得已,蘆葦只能把項圈給阿貍套上。

堪堪能做到只叫不咬。

村裏人帶來了蒸好的野豬鹹腿,豬油亮晶晶地浸潤了厚厚的肉片下排著的冬筍和豆腐幹。母親在蜂窩煤爐邊守著鍋子,金黃的油鍋裏剛滾過堆成山的藕夾,接下來還有青魚片和臭豆腐。

但是留下來吃飯的卻不多,明明也是,捧了個菜過來就一溜煙跑回家吃自家的年夜飯了。人少菜多更顯寂寥,在母親催促下,丁海聞紅個臉硬是把一餅和他母親拉了來將將湊一桌。

一餅的母親很拘束,吃飯的時候連手肘都緊緊地靠在身體兩側,但又表現得對桌上的那位志願兵武警十分好奇,把人家從籍貫到編制,瑣碎事情,打聽了個周全。

蘆葦不是本地人,在省內一座海邊小城長大,一路考上了之大,念計算機,畢業後志願加入了武警部隊——「想在有條件的地方做些專業對口力所能及的事情」。

丁海聞津津有味地聽,飯桌下卻不停地跟一餅踢來踢去,突然一餅好像變了臉色,他正奇怪,下一秒便也被蘆葦踩住了腳。

『一平挖來的筍當真好吃,特別鮮……你每天都要做蠟燭賣,村裏分的毛竹地是他一個人在打理嗎?』村裏包幹到戶,有些人家分到竹林,有些分到茶園,有些兼而有之。

『沒有毛竹地了。』一餅的母親不無遺憾地說,『他爸爸讀大學的時候用掉了①,真是個討債鬼,沒辦法才去賣蠟燭的,難啊——』

『那……』

『雖然說,胡一明她們家晦氣,但是爺娘都有班上,所以他們家的地,我們一平在幫著打理,象征性的收點租——我們還開玩笑,說胡一明他們家也沒再要兒子,我們兩家結個親——阿平你幹嘛——』

一餅好像嫌母親話多,夾起一個春卷就要往母親嘴裏塞。

『哈哈哈哈哈我看挺好。』父親笑著表示讚同,母親只是笑,倒沒說話。

是這樣啊……

所以一餅才會處處維護著明明嗎?

拖拖拉拉吃完了年夜飯,蘆葦和一餅搶著去洗碗,甚至在水槽邊爭執了起來,在丁海聞看來十分不可思議,除夕天滴水成冰,再沾了菜油簡直就像地獄。

『瞎子看什麽電視啊!哈哈哈哈……』而晚飯後的村民陸陸續續地聚集到工廠的食堂來,為了防寒紛紛提著熱水瓶揣著湯婆子。

『聽聽還不行嗎?再說了,老子也不是一點看不見。』瞎子的兩只手對插著揣進了棉衣袖子,臉孔紅撲撲的,興致很高,看起來除夕裏也沒少喝酒。

『那你就把老婆丟家裏啦!——話說瞎子,弟妹她是一點兒都看不見對吧?』

『嗯。說是小時候還能瞧著亮,現在全黑啦!』

『那你還欺負人家。』

『你哪只眼見我欺負她了!都是她欺負我好不好!我跟你說,掙錢就是不能比老婆少。』

『謔!瞎子你掙得比老婆少還打人家,我聽見了!昨天就聽見了!』

『你肯定聽錯啦!是川爸在打阿川吧!』

「汪汪汪汪汪!!!」阿貍見家裏來了這許多人,急得轉著圈兒亂叫。

『喔哩哩哩哩哩。』丁海聞把阿貍的腦袋摟在懷裏,手指頭插進它脖子後面的絨毛裏,隨著冬天的到來,這家夥長成了一個毛球,又暖和又軟和,『小可憐,是哪個壞人給你項圈套得這麽緊——我們去看看媽媽在煮什麽!』

這裏的除夕,許多人家會煮上一大鍋粽子,個頭不大,糯米裹著浸潤了醬油的五花肉被箬竹葉子裹得緊緊的,長長的春晚看到後半程,母親就會把熱騰騰的粽子端出來,每人分上一個。

母親總是這樣。

廠裏也好,家裏也好,郊區城裏兩頭跑,一年到頭永遠在不同的地方,忙個不停,料理著工作、父親、自己,所有的事情。

『來幹嘛?別添亂。』母親總拿著這種不耐煩的語氣跟他說話。

但是他倒不怎麽在意。

『阿貍叫個不停呢!我只好……』他撓撓頭,廚房飄滿了肉香,阿貍馬上換了個興奮的叫法。

「嗚嗚……」

『我告訴你啊。』母親騰出個手,把熬湯用的雞架子放到水龍頭下面沖了沖,遞給阿貍,『阿貍她啊,見著好人從來不嚎,就吼那些壞人。』

『……』丁海聞當然覺得這是無稽之談。

『你不信啊?』母親一邊用吃的逗狗,一邊向外張望是不是要出去添茶,『阿貍和人不一樣,狗不怎麽聽得懂人說話,也搞不明白人和人之間有什麽利害關系,她看到的人啊,就是這個人本來的樣子,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阿姨。』他突然發現盧雲偉站在廚房門前,『碗碟籃子都送回去了,您之前說煙花爆竹都存放在淬火間——我不太清楚是哪兒,我去拿出來準備好。』

『我知道!我帶你去!』丁海聞有理有據地高興起來——首先,蘆葦叫母親「阿姨」,而不是「姐」,意味著他和自己是同輩!要知道,前幾日他可是喊「老板娘」的;其次,雖然蘆葦本身就是受事務長的請托來自己家幫忙的,但是自然地融入進來而去辦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讓丁海聞覺得恍惚間這個大哥哥已經成了家人。

他前腳跨出廚房,後腳就看到明明的人影竄了進去——『阿姨!』雖然每個除夕母親都很忙碌,但是這個似乎尤其忙碌。

明明穿著新衣服——看起來有些太大了,是米白色的燈芯絨外套和褲子,有很大的翻領和海軍圖案刺繡,似乎很洋氣,她手裏拿著十塊錢,『阿姨我想請您告訴我,玉姐姐的電話——如果有的話,我想……給她打電話拜年。』

『楊鳳玉的電話啊……她老家裝電話了嗎?……這還真得好好找找……』母親嘴上這麽說,卻擦幹了手轉身去查。

倒數計時之後,山腰、山頂上和山背後的幾座寺廟,都響起了新年的鐘聲,而村子裏也有好些人家點燃了鞭炮。

一餅和蘆葦一起,點著了四方大煙花筒就急忙跑回人群裏捂住了耳朵。

焰火升上天空,綻開成桃紅色、翠綠色、金色的光球,接連不斷地在巨響中盛開又落下。

『瞎子啊!這麽大的煙花你能看得見吧!』有人拉著瞎子的耳朵,大聲地喊。

『能看見啊!好看的嘞!』

丁海聞因為婚禮紅包的事,整晚上都有意識地躲著瞎子,這時候竟不知不覺地站在了附近。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年輕的男人們拿著長管焰火打來打去,小孩子提著煙花小棍兒。

『14歲快樂。①』蘆葦的手搭在一餅肩上,卻側身彎下腰來對他說。

卻又改口:『你倆都是。』

『阿聞新年要長個兒啊!』一餅這個不識相的家夥哪壺不開提哪壺地摟緊了他。

時至今日,丁海聞還會想起來那晚的焰火,雖然他和胡一平看過更大朵更壯闊的焰火,但是在他的記憶裏,童年就像1994年除夕的焰火一樣,融化成金色的碎片,消失在老東山村寒冷的午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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