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禮尚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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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是我拿的。』

丁海聞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非但不害怕,還有種釋懷的愉悅在胸口裏。

『你收拾一下還回去,我陪你去道歉。』母親顯得很平靜,但是目光卻沒從一餅身上離開過。

這孩子默不作聲,略顯別扭地擰著身子。

『明明,阿姨知道跟你沒關系,所以阿姨問你,是我們阿聞拿的嗎?』母親看一眼少女,又把丁海聞扯到身後,『阿聞你閉嘴。』

『……嗯……但是聞哥他不是為了拿錢——』胡一明在瞬息之間跟他成為了共謀。

喜宴的酒桌被收去了一半,還剩下一半的桌子留著未來兩天招待全村,瞎子和同輩好友,姑表兄弟還在其中一個桌子,就著花生米互敬殘酒,新娘依舊不見蹤影。不知何故,父親也被拉到了那個桌子,坐在一邊瞇著眼笑,倒不說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瞎子你晚上不要走錯路啊,要不要兄弟來幫忙?』

『人家瞎子也不是沒開過葷。』

『算了,走錯路也不是不能用嘛,就是趁早抱不上兒子咯。』

男人們臉上都掛著輕浮的笑。

丁海聞走得慢,但是他見著母親的臉色也難看起來。

『哎呦餵,丁老板,你家公子來了,來來來,跟叔叔喝兩盅。』桌上的男人招呼他過去,丁海聞卻站著不動了,『怎麽了,老板娘,孩子看著不高興啊。』

母親擠出個笑:『借新郎官幾分鐘,我們家孩子有點事。』

『什麽事?』父親笑還掛在臉上,但是表情已僵硬起來,『什麽事這裏不能說?阿聞,說,什麽事情。』

父親手裏捏一個裝了白酒的小盅,手肘靠在桌子邊,裏面還留著半口。

『對不起。』丁海聞走過去,避開瞎子奇怪的目光,站在他面前,把手裏的紅包遞出去,『從你家新房裏偷拿的。』

瞎子好像有些驚訝,嘴半張了張,一時沒說出話來。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在這麽好的日子給您帶來麻煩了。』丁海聞低下頭,看到瞎子夾著煙的手指微微變形,指甲裏塞滿了穢物。

尷尬的空氣好像在煙酒的味道裏凝固起來。

『啊呀……瞎子,這不是夜裏頭的封口包①嗎,怎麽給了丁公子,讓人家看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嘛!』桌邊的朋友們忙著在這尷尬裏幫他解圍,『阿聞,拿就拿了!紅包嘛,誰拿到是誰的!』

『但是,我覺得,這麽好的日子裏,明明也應該可以上桌吃飯。』

是他自己要把這空氣生生凍起來。

『啊?』瞎子也不明白了,他無法聚焦的眼珠左右游移,『明明是誰啊?』

『……哦大概是西馬路辦喪事家的女兒,她今天來了嗎?我們村女孩子都能上桌的嘛!——但是辦喪事家的女兒就…你說是吧,丁老板。丁老板?……』

父親站起來,臉色完全黑了。

『好了,真不好意思打攪了,你們繼續,阿聞——走了——』母親話音未落,只見自己兒子就像片無力的葉子被風卷起來,又落回地面。

丁海聞聽到了母親的尖叫。

他沒有喝喜酒,胃裏也是空的,卻忍不住想吐。

『明明很——開心——地來吃飯,卻被你——姐姐趕走了。』內臟好像絞在一處,體內的鈍痛讓他一句話都要分三四口氣才說完,他的手被父親提起來,指甲好像被捏進了肉裏,拼命卻掙不脫。

「丁飛揚你瘋了!」

「算了算了,丁老板算了——」

「不要吧小孩子還小……」

他被一個耳光扇得找不著北,耳朵裏嗡嗡的,連母親和村民的聲音聽起來都變模糊。

他好像感冒了,頭又昏,鼻子又酸,鼻涕又止不住——也好像是鼻血,滴滴答答落在厚厚的落葉上。

「給瞎子個面子吧丁老板,畢竟他結婚……」

他松了口氣,世界仿佛從喧囂變得安靜。

話說一餅那家夥,是不是也經常被揍得這麽慘呢?

現在看起來,也不過如此嘛。

可惜錯過了華杯賽,準備了這麽久——只是很想知道明明考得怎麽樣。

被野獸夾夾到的腳最後被診斷為骨裂,同時骨折的還有他的鼻梁和左手小指。

母親整整兩周都沒有回老東山村,一直在身邊照料他,母子倆很少提起父親,卻難得多了些交流的時光。

『我覺得練到什麽程度就什麽程度去考,如果考不過也沒關系——也不求你長大了靠彈琴吃飯。』

『我們跟村裏人,說白了還是兩個世界。』

『你爸爸很喜歡賣香燭的兒子,我實在是看不順眼,但是可能是媽媽很難看見別人家小孩的優點吧。』

『就像媽媽我也很不喜歡阿宏,但是你們好像都很喜歡他。』

學校裏也很順利,雖然像個實在的傷員一樣被繃帶包住了鼻梁和一只眼睛,但是同學們都很關照他,女孩子們噓寒問暖,不喜歡的點心和巧克力塞滿了書包。

平安夜的前一周,學校裏一夜之間開始流行互相送賀卡。

連不認識的女孩子都托了班裏同學來送各式各樣精美的卡片給他,一轉眼竟然都要聖誕節了,丁海聞不由地聯想起不知道村裏的大家會不會過聖誕節,會把小紙片都掛在茶樹上嗎……

他挑了兩張沒有署名的聖誕卡片,一張很精美,展開後有雕刻成聖誕樹和禮物的立體結構,另一張綴滿了金粉——他用彩筆把字體加粗,然後換上了空白的信封,寫上了一餅和明明的名字。

平安夜的老東山村下了雪,他搭了阿宏的車,拄著拐杖,回到了村裏。

『那個……聖誕快樂。』

興許正是因為聖誕賀卡「來路不正」,丁海聞遞出去的時候還有些心虛,但是看見兩個家夥高興得漲紅的臉,多日的隱憂終於也放下了——自己算是替一餅為喜宴的事情挨了打,而這家夥也沒有因為這件事而避著他。

『對了阿聞!華杯賽你考得怎麽樣!明明進了覆賽但是說沒見你的名字……』一餅高興得仿佛進覆賽的是自己,但是話說出口才意識到冒犯,『啊……』

丁海聞笑起來:『沒看見就是……沒考進呀,明明果然厲害!——明明巧克力吃嗎?』他又借花獻佛地拿了點心出來,卻沒有說明自己因為挨了頓暴揍完全沒辦法去參加比賽。

『聞哥你等等。』明明收下巧克力,然後一溜煙跑走了。

『考進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明明一走,胡一平的情緒瞬間就低落下來,『都怪我。』他近前來摸他臉上的繃帶——這繃帶已經輕巧許多了,大半的功能是用來遮擋鼻梁尚未覆位的青紫。

『別動。』一餅的手不大幹凈,丁海聞及時逮住了。

『還很痛嗎?』

『不怎麽痛,感覺只留下了帥氣。』他看見一餅自責的表情微妙地變得扭曲,然後哈哈大笑起來,『笑毛,不帥嗎?』

『行,特別帥,雖然沒進覆賽。』

什麽時候輪到留級生來嘲笑他考試力有未逮了?

『一餅,你看著這個巴掌——再過一秒就會落在你臉上——』

他正擰著胡一平的臉,痛得那家夥齜牙咧嘴,明明提著個網兜喘著白氣就回來:『聞哥!是我給你的回禮!』

網兜裏的冬筍裹著新鮮的泥土,『我今天下午剛去山上刨的!』

『明明什麽都會呢……』雖然臟但是丁海聞還是接過來,毛茸茸地劃拉著他的手掌心。

『……明明挖一個斷一個——』

胡一平在邊上小聲埋怨,讓少女聽見後不滿地豎起了眉毛:『行吧!是餅哥下午剛去山上刨的!我的全踢斷了。』

『挖這個有什麽技巧嗎?』雖然想也想得到,但是都是同齡人——一餅確實好厲害啊,丁海聞早就這麽覺得了。

『技巧就……技巧就算了,以後我負責挖,你倆負責吃——冬筍也好,春筍也好,毛筍也好②,一年四季都可以。』

跟明明一樣,一餅也跑回家拿了「回禮」來,他用牛皮紙包著一方冷的羊肉,又包了一小袋椒鹽來:『你記得嗎?夏天的時候,我頭一回上你家,結果我家生了小羊——就是這只,後腿肉生得很好,煮的時候可香了。』

丁海聞腦子裏還是小羊羔的可愛模樣,一下子沒意識到跟手裏這方冷肉有什麽實際聯系:『什麽……哦?!已經……已經可以吃了嗎……』

『可以切片蘸醬油,但是我覺得椒鹽更好。』胡一平撓撓頭,『我們……沒過過聖誕節……不知道送什麽合適……謝謝你的卡片……』

卡片根本不值一提。

丁海聞打心底裏羞愧起來。

卻害怕被父母發現收了禮物,等到萬籟俱寂,聖誕老人上了班,才摸出來那方羊腿肉,就著窗外的雪片和月光,蘸著椒鹽啃了一晚上。

真的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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