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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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丁海聞撒過很多謊,但是還沒碰到過這麽快就被戳穿的。

『天黑嘛,踩到個吃剩的瓜皮……』他齜牙咧嘴地站在母親面前「受刑」,她用棉棒沾了紅藥水,蹭到臉皮上卻有些粗魯,丁海聞覺著原本只是擦到而還有救的臉皮都要被母親禿嚕下來。

門口有喧鬧的聲音,很晚了,在老東山這種地方,很少會有人這麽晚還上門打擾。

母親放下手裏的東西去開門,只聽見女人的聲音,『老板娘對不起!』

大多數周末他都會來村裏和父母一起住,在走過縱貫村子的漫長坡道時,總能遇到胡一平的母親,板車上擺著香燭,夏天裏又多了熏蚊的艾草。

『啊呀怎麽了嘛,蚊子多,快進來說話。』

來人只有一個,丁海聞躲在衛生間裏,扒著門縫往外看。只見父親噠噠噠從二樓跑下來,仿佛這種跟村民社交的大事需要他來出面才好。

『我們家阿平像頭牛一樣,真是死倔死倔,讓他過來道歉,大概是不好意思,我已經教訓過了——你家公子還好吧?……』女人喋喋不休,丁海聞見到母親狐疑地一回眼看著衛生間的方向,趕緊關上了門。

『啊呀這點小事,男孩子都是這樣的!』是母親的聲音。

『怎麽了?一平跟阿聞打架了?是要敲打敲打阿聞這個木頭,我看挺好。』父親從插嘴開始,變成了單方面的長篇大論,『你看一平多能幹啊,起早貪黑給你做事,我們家這個,他媽媽不吼三遍根本不會想到起來,起來也不做家務,整天游手好閑,好朋友打一架是好事!』

等父母哄走胡家嬸嬸,丁海聞光速沖了個澡想假裝沒事人一樣溜回房睡覺,被母親揪著T恤後領子拽住了。

『怎麽不跟媽媽說?』

『對不起。』雖然自己努力避開了,但是洗澡水把臉上的紅藥水帶了下來,滴在前襟上。

『以後少跟這些小孩玩,尤其是沒爸爸的,家裏也沒人教,會把你帶壞的。』

『好的。』他胡亂應允著。

奇怪的是,他原本對胡一平積攢了怨氣,在素來對他不聞不問的父親毫不在意地安撫對方母親時到達了頂峰,而自己母親下令要求他與一餅斷交後——這種怨氣神奇地被逆反心沖走了。

雖然很幼稚,但是西瓜是無辜的——西瓜真好吃啊,在城裏的時候,從來沒有吃過如此美味的西瓜。

大約整個村子都進入了夢鄉,只剩他一個人不困。

村裏的夜並不熱,紗窗裏外交換著清涼的空氣,但是丁海聞在床上睡出了半身汗,他翻個身想晾晾汗濕的半片身體,受傷的顴骨卻蹭到了枕巾。

『嘶……』他捂著臉坐起來,卻聽到奇怪的聲音。

先是石子地的沙沙聲,然後是草木被碾進土裏的聲音——他起初以為傳達室的老頭起夜,但是這夜起得也太遠了,都起到他家來了?

他坐起來,見窗外有人影,嚇得差點要喊出聲來。

月光落在胡一平臉上,少年敲了敲紗窗間的窗擋,丁海聞捂著自己的嘴,把未說出口的臟話生生咽下去。

『餵,你還好吧?怎麽還沒睡?』一餅低聲問他。

『我說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嚇瘋了好嗎?』丁海聞趴在窗口上,借著月光看到了少年額頭上的傷,『你腦袋咋回事啊?我根本沒還手啊哥!』

『哦,我媽拿笤帚抽的。你咋破了這麽大一塊?』隔著紗窗他戳不到丁海聞的臉,手指停在了半空。

『是紅藥水,不是破的,你半夜溜達出來回去等著再被抽嗎?』丁海聞看著停在紗窗上的蛾子,心想外面是不是會被蚊子咬死,卻沒勇氣打開紗窗放朋友進來。

『我就看看你——』

走廊上響起腳步聲。

是父親的腳步聲。

因為丁海聞聽到了母親尖利的聲音:『我不去看!你去看看!我不去我害怕!』

然後響起了父親的敲門聲:『阿聞?阿聞!』

他示意胡一平蹲下去,然後睡眼惺忪地擰亮臺燈去開門:『阿爸?』

『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父親也困,揉著眼睛問他。

『沒有……』

父親關上了門,就聽見母親催促父親:『你出去看一下!!你讓傳達室也起來看一下!!我真的聽見了!!』

丁海聞顧不上蚊子,打開了紗窗,朝著窗臺下的胡一平打手勢:『快點進來!』

這家夥還真重。

他的房間原本是客房,但是因為他二樓的房間朝西,夏天裏尤其悶熱,父母特意讓他去客房睡——幸好是客房,他自己的房間連門鎖都沒有。

『我還第一次走進你家裏。』胡一平像個阿拉伯人一樣把他的毯子蓋在腦袋上,借著月光好奇地東看西看。

「你這也不算是走進吧……」丁海聞腹誹,『你媽怎麽手這麽重,我媽都沒怎麽打過我。』

『因為你聰明吧,我很笨,經常做不好事,我媽說不但要給我攢媳婦本還要攢棺材本哈哈哈。』胡一平原本坐在床沿都很拘禁,沒兩分鐘腳都盤上來了。

『打成這樣你都不生你媽的氣的嗎……』丁海聞掰著他的腦門又湊在窗口看了看,傷口很深,和這傷口比起來自己蹭破了那點皮竟然還要擦藥,他感到有些丟臉。

『你生我的氣嗎?』胡一平反問他,問完又顧自不好意思地擺了擺手。

……

『當然生氣了!』丁海聞趁人不敢大動作,捏起他的腮幫子往兩邊扯,『真是反了你了,對大哥都敢出手,是不是應該被罰去掃廁所?……』

他臨時想出來的,他的班主任老太動輒給不聽話的學生下發檢討書加上掃廁所套餐。

『掃茅廁啊?』胡一平竟然真的在考慮這件事,『我可拿手了——對了,你怎麽,這麽晚才放暑假?』

『……集訓。』他有些神傷,比賽還有半年,培訓一開始就挫傷了他的自信心,更別提臨時組的特訓班裏有些孩子雖然厲害,但是特別討人厭,『就……哎呀反正一個數學的——』

『華羅庚杯嗎?』

丁海聞驚訝地擡起頭:『……一餅你知道啊?』

胡一平露出了自豪的表情:『明明也要參加,不過老師說要下半年才報名。』

那個妹妹嗎?……

『不集訓根本不熟悉題型,肯定會落選的。』丁海聞總在一些小事上特別耿直。

他不知道這種耿直老是惹人不高興。

『明明超厲害的,明明一定會得獎。』

……

他忘了什麽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胡一平那家夥什麽時候翻窗溜走的。母親帶著怒氣來砸門時,早已日上三竿,陽光落在腦門上,一摸全是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父親昨天夜裏說了些有的沒的,母親讓他做了半天家務,攏共敲碎了三只碗兩只花盆,竈臺也是越擦越臟。

『我看過了,是有小偷來過了。』父親撇著嘴角走進來,『看樣子,要弄一條狗來。』隨即轉向丁海聞,『阿聞!給你弄條狗怎麽樣?!』

他猛一擡頭,從剝毛豆的苦海裏脫身出來:『嗯????什麽狗??好的!!好的好的!!』

母親卻板著個臉:『你們自己養,我不來餵。』

『阿聞!要不要出去轉轉!』司機阿宏在門口張望了下,就大聲招呼他。

丁海聞把剝好的毛豆粒倒進竹箅子放進水槽裏,兩只濕手在褲子上胡亂一擦就鉆出去,難得碰見個救兵簡直扒著不能放手。

阿宏收了賬,開著車下山去更偏遠的一個鎮子的水泥廠送發票,在沿途的小賣部了買了玻璃瓶的凍可樂,兩個人站在樹蔭下面邊喝邊歇腳。

『爽。』年輕男人一口氣喝完後打了一個長長的嗝,掏出兜兒裏的紅塔山①,玩味地看一眼丁海聞,『來一根兒?』

他一本正經地搖搖頭:『我不會。』

他說罷阿宏就笑了:『阿聞是可以學起來的年紀啦!』

他不說話,但是卻咬著吸管,看阿宏熟練地點煙的樣子,又想起在電視裏看過的周潤發來②。不可否認,他是羨慕的,也躍躍欲試。

男人沒從男孩兒眼裏看出這點期待,接連發出了感嘆來:『唉,阿聞你要學的事情好多哩……對了!要不要跟叔叔一起去看錄像?』

母親總是嚴格控制他看電視的時間,就連親戚送給他的「變形金剛」的錄像帶,也是一盤分了七八次才能看完,『好。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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