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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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番外一、

“木槿花花期在七到十月,要註意灌水、修枝和通風……”

祁府別院廂房內,時歡坐在書桌前,手捧著一本關於木槿花栽種培植的書,低頭認真聽著。

始終立在他身旁一步距離的祁禎在給他講解書上的內容,雖然他的表情冷冰冰的,可是聲音卻是意外的溫柔。

時歡的眼睛直楞楞地看著書上的字,上面的每一個字他都不認識,可是聽著祁禎的聲音又好像大概能猜到那些字的意思。

半個時辰之前,他倆還素不相識,只是因為時歡從藥鋪老板那裏得知祁府這裏有花種出售,匆匆趕來正好遇見了正要出門的祁禎。

他沒想到祁府的人會這麽好,不僅願意低價把花種賣給他,還耐心地給他講解怎麽培植木槿花。

講解完花期的註意事項,祁禎停頓了一下,走到屋內小方桌旁拿起茶壺倒了杯水,溫聲問:“你記住了麽?”

兀自出神的時歡恍然驚醒,有些拘謹地點點頭:“嗯。”

他微微擡眼偷偷看了祁禎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簾。

祁禎抿了一口茶水,半闔著眼眸也在悄悄打量著桌前那個小小的少年。

只有七八歲的少年眉目長得很漂亮,一雙如沐星河的眼眸純真中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堅毅。

少年他真的很瘦,瘦得仿佛一陣風吹過就能把他帶走,瘦得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憐惜。

他剛才是在偷看我麽?是不是獨處的環境讓他不自在了?

祁禎輕輕放下手中的茶杯,低聲道:“既然你已經記住了,那便請回吧,花種需要核實數量,你留下住址,明天我讓管家把花種送到府上。”

時歡有些愕然地擡頭望向祁禎,很快又低下頭,捏著書的手指不自覺地攥了攥,囁嚅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聲:“我……我明天自己來取吧?”

祁禎眉梢輕挑,略一沈吟後道:“好。”

他打開門:“我送你出去,把書帶上。”

時歡出祁府後回家的一路上心情都是雀躍的,今天他的運氣真好,不僅可以低價買到花種,還得到一本種花的“秘籍”。

家裏的木槿花在父親走後不久,就因為沒有得到很好的打理已經雕謝了不少,想不到今天終於有了轉機。

時歡如獲至寶般捧著那本培植書,一路小跑著往家趕。

母親此時應該洗完衣回家了,他恨不得背上長了翅膀飛回家,馬上告訴母親這個好消息。

瘦小又歡快的身影在街道上掠過,忽然,他停下了。

他捧著書置身於人群中,人群裏議論的聲音剎停了他腳步。

時歡年紀尚小,有些事情不太懂,可是那些大人說的話大致意思倒是聽懂了些。

半晌,他攥緊手中的書,低著頭臉色煞白地回了家。

翌日,他失約了。



南木國新帝登基大典在即,祁禎身為輔助新帝登上皇位的謀士,一大早就出發進了宮。

祁禎與曾經的太子當今的皇上寒暄過後就打算去給太後請安,當今太後是他的姑母,平日裏待他如親兒,每次進宮都會去問候一番。

如今這麽重大的日子更是少不得去一趟,只是今天的皇帝好像並不打算輕易放他走。

龍袍加身、紅光滿面的皇帝對他神秘一笑:“且慢,待登基大典過後,朕給你看一樣有趣的東西。”

祁禎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淡淡地應了一聲,並沒有追問那有趣的東西是什麽。

不過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麽好東西。

皇帝身為太子時就名聲大噪,他仗著皇帝的寵愛,恃寵而驕,視人命如草芥,怎麽荒唐怎麽來。

出了事就會讓祁禎給他想法子隱瞞或者解圍,這也是祁禎能成為他謀士的原因。

大典過後,皇帝帶著祁禎走進禦花園,穿過禦花園來到一處建得有些隱秘的宮殿。

殿門上方伺龍殿三個漆金大字讓祁禎心裏隱隱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伺龍殿是在幾年前先帝在位的時候建的,聽說是一位頗有些真本事的江湖術士的指點。指點過後的先帝突然就有了養一些宦侍的念頭,而且他也真的這麽做了。

將近十年的時間,不知有多少相貌姣好的男子被困於此。雖然祁禎很少進宮,也很少打聽這些事情,可這事已經弄得是滿城風雨,百姓怨聲載道,民怨沸騰。

祁禎沒想到皇帝說的有趣的東西竟是這個,他竟然沒有把先帝留下的這個荒唐事處理掉,而是收為己用。

他駐足不前,低聲道:“皇上,此處不宜久留,還是該早些處理掉方為上策。”

皇帝正要推門的手頓住了,來時他特意遣散了守門的侍衛,此時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一陣靜謐過後,皇帝面色沈沈地說:“祁禎,朕要做什麽事自有分寸,不必你多言。”

他微微側過頭,望向祁禎的目光晦暗不明:“雖然你與母後關系甚好,功勞也不小,但是你該知道僭越是什麽意思吧?”

說完也不等祁禎回應,徑自推開了門。

祁禎垂在身側的手握了握拳,沈著臉跟了進去。

伺龍殿內光線昏暗,偌大的空間裏空蕩蕩的,除了……西邊的一個巨大的木籠。

祁禎甫一進門,淡淡的血腥味就撲鼻而來,他皺了皺眉看向那個木籠。

木籠的角落裏蜷縮著一個瘦弱的人,聽見動靜,那個人動作遲緩地往大門這邊看過來。

此時皇帝已經走到木籠前,他掏出鑰匙把木籠的門打開,彎腰進去一把揪住那個人的頭發將他拖了出來。

隨著他們的走進,祁禎這才看清原來那人竟是渾身血汙,衣衫襤褸,幾乎沒有一塊好的,像是被野獸撕咬過一樣。

那人被揪著頭發一路拖行至祁禎身前,身後留下一條長長的斑駁的血路。

皇帝抓著那人的頭發用力往後一扯,那人的頭被迫仰了起來,一張蒼白如紙的臉露了出來,皇帝嘻嘻笑著對祁禎說:“看,是不是長得很好看?”

祁禎沒有回話,眼睛死死盯著眼前那張臉,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喉嚨裏堵得一陣難受。

那人的臉上面無表情,空洞的眼神裏一片死寂,仿佛一具任人擺布的屍體。

祁禎撇開眼看向皇帝:“他是?”

皇帝像是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抓著那人頭發的手又用力往後扯:“這是那老不死藏起來的寶貝,以為藏起來我就看不見了?擺平他還費了我一番功夫,性子夠烈的,夠勁兒!”

他哈哈笑著用力一甩,手上的人就如破布一樣被扔在地上,由始至終那人都不曾吭過一聲。

祁禎身側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甲都幾乎要嵌進掌心,他蹙眉道:“皇上,恕微臣直言,此處應當早日處理為上,先皇之事諸位大臣和坊間早有微詞,倘若此事再……”

皇帝冷聲打斷他:“夠了!再多言就是以下犯上了,朕念在你有功才將此事與你分享,不要不識擡舉。”

“既然你不喜,那你可以退下了,母後還等著你呢。”皇帝說著拽起那人的胳膊就往籠子旁邊的床榻拖去,回頭看了一眼祁禎,“對了,讓福總管命人將沐浴用品帶過來。”

祁禎的目光緊盯著被拖行的猶如行屍走肉一般的那人,半晌才應了一聲,然後退了出去。

出了伺龍殿,祁禎去找了一趟福總管,隨後直奔太後所在的宮殿。

這一天,他在太後宮殿裏的時間比往常多了大半個時辰。

是夜,祁禎披著月光來到了伺龍殿,這裏的守衛都已經被太後支走,他一路暢行無阻地來到那個木籠前。

殿內光線昏暗,放置在角落的木籠只能看出一個輪廓,但他一眼便認出縮在角落裏的人。

祁禎小心翼翼地打開木籠的門,盡量不去嚇到角落裏的人。

他動作盡量輕地彎腰來到那人身邊,那人好似對木籠的入侵者早習以為常,低垂的頭只是動了動,露出一只眼睛一語不發地瞅著他。

祁禎朝他伸出手,擠出一個溫和的笑。他平日裏並不習慣做出除了面無表情之外的表情,因此笑容有些僵硬:“還記得我嗎?你……願意跟我走嗎?”



隨著木槿花期的到來,時歡已經來到祁府一月有餘。身上的傷早已愈合,只留下淺淺的淡粉色的疤痕。

在這一個多月裏,他都沒有見過祁禎的面,也不知是故意躲避還是真的事務繁忙,不過他也樂得清凈。

這天如往常一樣,時歡用過午膳後來到了別院的書房。

他在祁府裏面很自由,無論他想要去哪裏都不會有人阻止,不過他也沒有想去的地方,每天除了在房間休養就是到書房裏看書。

在皇宮多年,多少也學了一些字,遇上看不懂的就猜個大概,一本書就能讓他消磨一天的時光。

時歡坐到書桌前,桌上還放著他昨天沒看完的書,是一本關於用木槿花做藥膳的書,裏面還配有插圖,比其他的書要有趣些。

正看得入迷,沒關的房門傳來兩聲輕輕的叩門聲。

時歡立刻如驚弓之鳥一般快速把書闔上,然後站起來往後退,瞪著眼睛望向門口。

門口站著的人正是祁禎,看見時歡的反應,他往後退了一步,溫聲道:“別怕,我不進去,花林那邊的木槿花開了,想問問你要不要去看看?”

時歡的手緊緊抓著椅背,指甲緊張地摳著椅背邊緣。

面前的人聲音溫柔好聽,臉上卻是冷冰冰的,跟那天晚上從皇宮裏帶他回來的人截然不同。

那天時歡木然地盯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腦子裏遲緩地想了許久到底要怎麽辦。

很長一段時間裏,伸向他的手不是對他施暴就是進行拖拽。

從沒有像那天那樣只停留在他眼前,用溫和的聲音征求他的意見。

那個聲音他記得,遙遠的記憶裏,那個聲音曾經為他講解如何培植木槿花,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兩人會在那種情況下再見。

時歡直勾勾地盯著門口處背光站著的祁禎,十年的光陰,同一個房間,同樣的兩個人,心境身份卻已大不同。

良久,他垂下眼簾,輕輕地搖了搖頭。

原以為祁禎被拒絕後會選擇離開,不料他繼續說道:“真的不去嗎?那真的太可惜了,昨天我命人造了一架秋千,一邊玩一邊賞花應該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時歡心裏一動,呼吸不禁有些急促。他這是……要討我歡心麽?可是為什麽?

沈默良久,祁禎嘆了口氣說道:“不勉強你,我先回房了。”說完作勢要走。

“我……我去。”時歡漲紅著臉說了這一個多月來的第一句話。

祁禎回他一個溫暖如春的笑容:“謝謝。”

他的笑容比那天晚上的更加自然真實,時歡一時間看得有些呆住了。

祁禎的年歲比他大不了多少,時歡雖然身形瘦削,可也即將到及冠之年。

曾經需要擡起頭仰望的人,如今幾乎可以平視,兩人視線在空氣中交匯,一絲微妙的感覺突然就在時歡的心尖處發了芽。



木槿首次開花的花期是七到十月,在這三個月裏,祁禎每天都會抽空陪著時歡在木槿花林裏散心,會給他講有關木槿花的用處和各種小故事。

木槿花林的中央有一架可容兩人坐下的秋千,兩人走累了就依偎著坐在秋千上看著滿林或白或粉的木槿花。

十月末,花期將盡。

時歡坐在秋千上,伸手接住落下的花瓣,臉上閃過一絲哀愁:“祁禎,我想回家了。”

祁禎推著他的手一頓:“這裏就是你的家。”

時歡手掌向下傾斜,花瓣隨即飄落,他盯著飄然落地的花瓣,低聲道:“老爺和夫人希望你娶妻生子,我……我是個累贅。”

祁禎從後擁住他,下巴抵在他的發頂摩挲著說:“我若要娶妻,也必然是你,也只有你。”

時歡渾身微微發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不值當讓你如此待我。”

祁禎說話時下巴在時歡的發頂隨著話語摩挲著:“我已向太後稟報了,花期一過,我就娶你。”

時歡猛地回身擡頭看他:“你怎麽……”

祁禎將他輕輕摟入懷中,笑道:“我即將隨軍出發,歸期未定。倘若你有個名分,旁人便不能輕易欺負你。”

時歡眼眶發熱,心內震撼,情不自禁地回抱著他,喉頭哽咽著嗯了一聲。

祁禎托起時歡的下巴,註視著他的眼睛,歉然道:“只是有一事,自古並無男子與男子成親先例,屆時你須安一個女子的身份作嫁娶事宜,你會介意嗎?”

時歡含淚搖搖頭。

得夫如此,夫覆何求。

他對祁禎只有心懷感激,若然不是他的相助,恐怕此刻他仍然處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間煉獄中。

十一月初,花期剛過,時歡便身穿鳳冠霞帔與祁禎拜了堂。

雖然堂上的祁夫人和祁老爺臉色不善,恨不得眼不見為凈,可到底是太後暗中許可的親事,兩老也只得接納了這“兒媳”。

這場婚禮辦的簡單,賓客寥寥數桌,不多時便散了席。

夜已漸深,時歡興奮得難以入眠,他側著身托著頭靜靜地看著身旁熟睡的新婚夫君,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幸福笑容。

雖然祁禎即將隨軍遠征,可生活總算有了個盼頭,無論多久,他都會等他回來。

時歡輕輕握住祁禎的手,小心翼翼地靠了過去,溫暖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住,他微微揚起嘴角,漸漸沈睡過去。

只是這場安心的睡眠並沒有維持很久。

睡夢中,時歡只覺自己好像被人擡了起來,緊接著就是身上一緊,好像有人拿繩索將他捆了起來,嘴裏也被人捏著臉頰塞了一團布團進去。

時歡驀然驚醒,驚覺自己竟被幾人五花大綁地托著走在夜色中。他驚慌地想要大叫,奈何嘴裏塞了布團發不出聲,手腳也被捆得結實。

他拼命扭動著身體想要掙脫束縛,卻被人一記手刀狠狠敲在後脖頸處,失去意識之前,一個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

“老實點!”是祁禎的聲音。

新婚之夜,在這個本該幸福美滿的日子裏,時歡又回到了宮裏,回到了那個地獄般存在的伺龍殿。

身穿大紅中衣的他被丟進那個曾經困住他的木籠中,他就像一個逃跑被抓回來的寵物一樣,被人牢牢看管了起來。

時歡木然地蜷縮在角落,眼淚無聲滑落,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

三年後,手刃皇帝,渾身血跡的時歡來到了祁府,卻發現原本風光一時的祁府已經破敗不堪,大門都歪倒了一邊。

時歡一把抓住路過的打更人,疑惑道:“這裏是怎麽回事?”

他滿是血跡的臉上表情可怖,眼睛死死地瞪著面前的人。

打更人被他這惡鬼般的模樣嚇了一跳,哆嗦著說:“祁……祁府三年前就被抄家了,早就死絕了。”

時歡頹然地松了手,打更人趁機轉身跑走了。

時歡扭頭看了眼破敗的祁府,僵著步伐漸行漸遠,離開了這座城。



“喵——”

砰——

飄窗上的多肉被貓貓碰翻在地,正在碼字的游彧倏地扭頭去看,還沒來得及看清“案發現場”,一抹白色的身影就飛快地朝他沖了過來,喵嗚一聲撞進他懷裏。

貓歡歡喉嚨裏呼嚕嚕地叫著,蜷成一團縮在游彧懷裏瑟瑟發抖。

游彧楞了楞,隨即反應過來,揉了揉它的腦袋,嘆了口氣說道:“是不是做噩夢了?”

貓歡歡低低地喵嗚叫了一聲。腦袋往他懷裏拱了拱。

游彧溫柔地拍拍它的腦袋:“好啦,沒事沒事,都過去了。今天阮流卿不在家,睡我床上吧。”

“喵~”

貓歡歡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扭著貓步跳上枕頭窩著,瞄了游彧一眼才繼續睡覺。

游彧看著電腦屏幕,摸著下巴尋思:貓貓做噩夢了,看來得給記憶上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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