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山雨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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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之後,傅遼按了下電視櫃下面的游戲機開關,拉出兩條手柄線,遞給賀然一只手柄:“來來來,打兩把。”

賀然握著手柄在沙發上坐好,傅遼換著游戲問他:“咱玩哪個啊,然?” 賀然沒吱聲。

傅遼一轉頭,發現賀然在盯著手柄發呆。他遞給賀然的是施念經常用的亮藍色。男生的手和女生的手大小不同,所以經常抓握的地方痕跡也不一樣。賀然正努力比劃著自己的大手試圖與施念留下的痕跡重合在一起。

這事有個典故,好早之前了。施念說這個亮藍色的手柄好用,另一個黑色的不好使,所以每次來只願意用賀然正拿著的這個。明明兩個手柄只有顏色上的不同,男生們都噓她,說你一女孩子就喜歡顏色好看的唄。施念說沒有啊,很明顯這個就是比另一個按鍵順滑一些啊。後來破案了,發現施念是對的,她說不好使的那個黑手柄,之前被賀然他爸撒了半杯啤酒進去。賀然當時跳到沙發上張開雙臂說:“我媳婦兒厲害不?!真神了誒!” 被施念用手柄砸,結果這一砸,好手柄也接觸不良了。

“然然,我問你,話說你到底喜歡施念什麽啊?” 傅遼一直覺得賀然喜歡施念這事特別無聊,他喜歡運動型開朗女生,所以理解不了賀然。

賀然整個人往後仰,在沙發裏一窩,手柄扔到一邊,看著窗外神色悵然:“好看唄。”

“好吧……這麽膚淺嗎。” 傅遼撓撓頭發,他尋思著施念頂多算是幹凈舒服的長相,也不能算大美女吧。

賀然切了一聲,雙臂枕到腦後,挑了一下眉說:“這就是膚淺麽?大概吧。誰讓我沒文化呢。”

傅遼剛想說您對自己認知還挺客觀,聽見賀然接下來又說:

“可是吧,我覺得她翻我白眼的樣子最好看,對我冷嘲熱諷時好看,見到我先是一癟嘴然後趕緊轉身走的樣子好看,看我不順眼又拿我沒辦法氣的咬牙切齒的樣子也好看……她掐我是真疼,但我就喜歡她掐我,掐得越狠我越開心……講大道理很煩,可她講的時候我能聽進去,比我媽說的話管用……我說屁話,她又想笑又不想讓我驕傲,憋得滿臉通紅時也挺可愛的……她扣扣搜搜跟我計較幾毛幾分非要還我錢時不大可愛,但她從她那個小破月票夾裏翻錢出來時我又很想親親她的手指頭……她全身上下我都想碰碰,頭發尾,肩膀,腦門兒,還有手……她和我講話我就想大喊著去操場跑圈,她看我一眼我就能訓練五個小時不帶停,有時候我做夢……”

“哎打住。” 傅遼給他比了個停,“我不想聽你做夢夢到啥,我怕我把剛吃進去的大肘子吐出來。”

“你想什麽呢。” 賀然撇傅遼:“哥們兒可純情了。我做夢是連續劇,最近一個夢,我倆剛拉上手,拉的還是手指尖。也是奇怪了,人不都說夢是反的麽,為什麽在我的夢裏,我和她拉手,她把我揍進了 ICU?這怎麽想怎麽像是現實裏會發生的事情……嘖。”

傅遼哈哈大笑:“怪不得您做夢做了十幾年,剛進行到拉手這一步。估計是夢一次好的,後面接連幾個月都在 ICU 躺著,再夢好的,再去躺著……兄弟、” 他拍賀然肩膀:“送你仨字。”

“賤骨頭。” 傅遼比了個三。

賀然沒否認,而是把 T 恤拉上去抓抓肚皮,隨後開始欣賞起自己的腹肌:“我就是賤骨頭,怎麽了。教練說這是我的天賦。好多球員在賽場上,只能打順風球。節奏好的時候一場能砍十幾分下來。節奏不好的時候,心態崩了,罰球白給的都進不了。我不一樣,順風逆風,我都照樣打,因為我覺得自己能贏,對面不行。沒辦法,天生的王者,說的就是我。”

說到自己擅長的領域,賀然彈著坐起來,神采奕奕:“搞體育競技就是有這點好處,什麽風浪沒見過。哎,你還記得初中那場決賽嗎?”

“咱學校和沿河沿兒那場?那場咱們贏的挺艱難的。”

“對,說實話我一直覺得沿河沿兒打球臟,那場裁判還故意放水,對面兒五次犯規裏能吹一次就燒香了,把我給氣的。但一碼說一碼,喬躍洲技術不錯,也有身體天賦。他防我,防的挺好,甚至能預判我的動線。” 賀然回憶道:“下場教練都說,然啊,這個喬躍洲,你要好好研究他,記住他,不要小視他。因為以後你倆要是在更大的賽場上相見,CUBA,CBA,他都會是你的勁敵。”

“教練還說,這不是什麽壞事。強大的對手會讓你變得更強,這是命運給你的禮物。你看 NBA 裏所有傳奇巨星,他們和他們的對手是彼此成就的。所以一個真正的強者,要學會尊重對手,欣賞對手,學習對手身上的長處,再,打敗你的對手。”

賀然眼裏的火光燃起,他繼續覆述教練的話,聲音無比肅穆莊嚴:“一將功成萬骨枯,你記住我的話,一個偉大的運動員的身後是成千上百的敵人。但你需磊落,要永遠坦蕩地追逐第一,不要懼怕,不要退縮,上了場以後你只有一個目標,堂堂正正地打敗他們。”

“所以說,我不是沒遇過勁敵。無論是賽場上,還是賽場下,郁謀也好,喬躍洲也好,他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無論如何,我都會告訴他們什麽是正確答案。”

說完這些,賀然像個出征的大將軍一樣站起來,擡臂,起跳,空著跳投——不小心打到了客廳頂上的吊燈,燈光搖來晃去,給賀然的臉憑空帶來淩厲的陰影。坐著的傅遼都看傻了。

“我靠……然哥,你知道麽,你剛剛在發光。” 傅遼喃喃道。難得見賀然如此嚴肅,傅遼想拿手機把賀然臉上的神情拍下來,“這話真不像是你會說的。我都有點不習慣了。”

賀然很是不屑:“我的內在一直都是這樣啊。你才膚淺,只看到我的外在。切。”

兩人都放下手柄,走到陽臺,指點江山般看著大院兒幾棟樓,心頭無限豪邁。頭頂上還晾著賀然洗好的褲衩襪子。

看了會兒,實在沒有風景可以看。傅遼不清楚這是站著幹嘛,問道:“然哥,咱們在看什麽?”

賀然幽幽開口:“靠,真想揍他一頓。”

回家吃過飯的郁謀正躺沙發上呢,淺綠色頭花被他輕輕放在臉的正中央,發呆。突然有一種想打噴嚏的欲望,他趕緊將頭花拿下,阿嚏——一聲。

嗯,說不定是施念在想我,郁謀想。

補習班在期末考試的前一周停課了。但是要開始報名繳費下一學期。班裏賀然興沖沖地拿著勾選表問周圍:“哎許沐子,你們都上哪些課啊?我也一起。”

大中午的周圍沒什麽人,許沐子壓低聲音同賀然小聲說道:“我們幾個不打算在外邊上了。郁謀說周末一起去他家刷題。”

賀然皺眉:“為什麽啊?”

“嗨,不好唄,還能為什麽。補習班請的老師感覺都好幾年沒帶過應屆了,給我們的題一看都是五六年前的題。而且其他學校一起上,程度和進度都不太一樣,好多時候要麽慢,要麽簡單,要麽沒意義的超綱,要麽為了難而難。還不如大家一起找題刷題,誰願意覆習什麽就覆習什麽,然後有不懂的統一問學神。”

“你們幾個,都是哪幾個?”

“目前說定了的有我、文斯斯、施念、張達,羅子涵,之前傅遼說來,後來又說不來了不知道為啥。”

“噢。” 賀然又問:“這事你們怎麽不告訴我啊?”

“你之前補習班都不來,我們就以為你這個也不來。再說了,你什麽時候補習過呢?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那你們也得問我一下啊。”

“我們錯了成吧。所以你來不?”

“不來。” 賀然往後靠墻,椅子前兩條腿懸空,神色郁結。

“你看,問你也是白問。你耍我呢。”

賀然不說話,盯著天花板看。

郁悶的不止賀然一個人。其實郁謀也挺郁悶。他發現,自從兩人上次確定了一些事情後,施念因為心裏有鬼就開始在學校和他裝不熟。有人的地方把他當空氣,每次他稍稍要離她近一些,她就像炸了毛的野生動物一樣對他兇的不得了。挺逗的。

比如老師讓最後一排收卷子,之前施念還會賴皮說:“你先去收前面給我一分鐘!” 現在呢,沒寫完也不耍賴了直接把卷子往右上角一放,他走她身邊她都不敢擡頭看,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比如中午去食堂,施念排雞絲米線,郁謀插著兜站到她身後點她肩膀,笑瞇瞇:“你也吃這個啊?” 施念一臉“你不要和我講話!”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小跑著去排別的隊。

比如施念要去接水,郁謀把自己的水壺往桌角一放:“幫我接下水唄。” 施念根本不接他這撒嬌的茬兒,撂下一句:“大活人有手有腳自己接。” 瞧瞧,兇得嘞。

可是呢,周圍一旦沒人,施念便會從小飯兜裏飛速地掏出個什麽零食放到他面前。郁謀笑笑地逗她:“給我的啊?” 施念催促:“你快吃呀,別讓別人看見。” “看見怎麽了?”“看見不好!”“怎麽不好?這你偷的?” “笨吶,我就只給你帶了!” 少年轟隆隆地笑,還要被她使勁拍一掌。

他發現她的小飯兜越來越沈,每天上學跟趕集回來一樣,包裏鼓鼓囊囊。

好像什麽都沒變,但又什麽都變了。晚上睡前他會給她發晚安,聊兩句沒有營養的。月初時她次次回,月末就不回,因為短信套餐次數超了。超了以後郁謀就說,你打給我,電話響一聲就掛掉,我不接,不會占你的通話分鐘。但這樣的話我就知道你也要睡覺了。

期末最後一科考完這天,唐華還留著大家不讓回家,說是要等會兒交待一下寒假的事,然後再發一下卷子。

課間施念去打水,她們這層排隊人多,她就去了一樓接。

一樓之前是高三,後來一中把高三的單獨拉到另一個校區上課,所以這一層就空出來了。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窗,這一年的雪似乎就沒完全停過,下了又下,化掉的雪淌在馬路,臟水橫流,下水井蓋沒辦法完全收納,城市還因此陷入過癱瘓。

鍋爐正在燒新一輪的水,突突的聲音回蕩在走廊。施念接了一半,發現水流沒了,只好盯著水龍頭等。

她期末考的不錯,是可以開開心心過年的分數。所以她在踏實想自行車要買什麽樣子的。

正想著,身後傳來聲音,“又下雪了。他們都在外面打雪仗。”

施念回頭,看見郁謀站到了她身後。幾個月前他穿著嶄新的校服出現在一中,幾個月後校服變得和他們的一樣舊,藏藍色的部分泛著水洗白。可是校服裏的這個男生,施念依舊覺得他很新,無論是對於一中,對於大院兒,還是對於這個城市來說,無論他站在哪裏,永遠幹凈,嶄新,又從容。

一點也不意外,期末考試郁謀又重回了第一寶座,比第二名高出二十多分。出名次時班裏人都沸騰了,好多人跳到桌子上鬼叫,還組團去一班門口晃悠,兢兢業業地替郁謀拉仇恨。這可把施念急壞了,擱以前,她也是那個“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郁謀很優秀”隊伍中的小隊長,現在的她則巴不得班裏這堆二五仔不要聲張,想打爆這幫人的腦殼,她知道郁謀不喜歡這麽張揚。

施念楞楞地說了聲:“我好了,你來吧!”想走掉,隨後一把被郁謀拉住手腕,少年語氣帶點奚落:“又沒人,別裝了。陪我接水。”

郁謀一手拉著她手腕,一手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啦啦地流出時,他轉頭看了眼女孩。看她被抓住手腕後靜得像鵪鶉,臉卻能爆米花。

隔著厚厚的冬季校服,又沒有碰到手,但好像兩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甚至連脈搏都開始同步。

郁謀逗她:“我手放開了啊。”

“好啊。”

水接好了都沒放。施念說:“怎麽還沒放啊?”

“我說話不算話啊。” 他回答的大言不慚。拉著她就要往外走。施念不動換,郁謀笑了下回頭看她:“放心,見到人我自然會放開。”

兩人就這樣走了幾步,郁謀覺得自己像牽了一頭倔倔的小毛驢,施念的步伐沈重得很,就像她的心理包袱一樣。這時樓梯上有人跑過,郁謀放開了她。施念舒了口氣。

“怕成這樣啊。” 郁謀有點無奈,他放慢腳步走到她後面,不跟她並排。他對著空氣說了句:“走,去操場上轉轉。看他們打雪仗。”

操場上已經按班級分好了陣營,好多人還去樓後後勤處拿了一些破木板當防禦工事。雪球在空中呼嘯來去,施念看到許沐子和文斯斯正蹲在男生建好的“大壩”後搓雪球,供給雪彈,她就也跑了過去。

郁謀知道施念不想讓大家看見他倆走一起,所以走的不緊不慢,他插兜走,神色自若。

他走過一班時,聽到張達沖他吹了聲口哨:“兄弟對不住了啊,為了班級榮譽!”

後面的羅子涵將手套扔到飄著雪的空中:“沖啊!”

郁謀轉頭看,空中幾十個雪球劃過弧線沖他砸來。然後就是認識的不認識的男生們越過防禦工事手裏攥著奇形怪狀的雪奔了過來……

五班那邊男生見狀:“保護我班學神!”

嗚嗚泱泱的混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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