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匹諾曹和小燈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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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一開始是我母親的工作室,有次下大雨,地下室被淹了。那之後她一直說能聞到黴味,就搬到了閣樓創作。地下室就變成了她堆放作品的雜貨間。” 郁謀打開門,摸到墻壁上的燈開關:“當然,這裏還有個用處。”

他轉頭對施念說:“我小時候關禁閉的小黑屋。”

被他這麽一說,施念站門口觀望了下。這和她理解的關禁閉小黑屋有點出入,畢竟這整個地下室比一般房間要寬敞,有三十幾將近四十個平方。朝北的墻上貼著天花板還有一溜兒很細的窗戶,隱約透一些天光下來。因為下雪,天灰沈沈的。

還有一面墻的書架,書架上堆滿了書。郁謀指了指那裏:“這些都是我姥爺以前的書。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看。”

“這個小黑屋似乎有點大。” 施念說道:“如果我被關這裏,大概能自己和自己玩一天。”

郁謀說:“小孩子可不會這麽想。”

他指了指占據了一半空間的雕塑:“很小的時候被和這些家夥關在一起,我非常害怕。尤其是燈關上,外面天又黑。我覺得它們在窺伺著我。有時候還會產生錯覺,認為它們趁我不註意時動了一下。”

施念看那些奇形怪狀的雕塑,起初她以為上面都蓋著白布防塵。走近了她發現,那些白布也是雕刻出來的。這些像是被蒙在布裏的怪物,張牙舞爪,窒息了一樣想要破布而出。

“我母親給這一系列的作品起名叫希望。” 郁謀說。

施念覺得這些雕塑令她感到不適,於是退後,離它們遠遠的。

還有一整面墻是壁畫。

這種一整面墻的貼畫在千禧年前後特別流行。她姥姥家客廳也有,是一墻的牡丹花,上面還寫著“花開富貴”。

她站遠了看畫,從左往右。

一片暗黑的星幕。壁畫的視角是從森林往海邊看的。所以離觀畫人最近的是影影綽綽的黑色樹枝。好像“我”是站在森林的邊緣往海邊看的。

森林後面是暗夜下的沙灘,沙灘上有一些嶙峋礁石。再之後是黑色的海,海面上是散布著繁星的夜幕。

不得不說,畫很美,有一種神秘的意境。可是因為這大片層疊的黑占據了一整面墻,人站在這樣的壁畫前,會覺得有點壓抑。更不要提關燈看的感覺了。

施念不禁往郁謀那邊靠了一步:“這畫有點瘆人。你小時候不害怕嗎?”

郁謀看她湊過來:“這是我母親畫的。”

施念指了指沙灘正中央的一塊石頭,那塊石頭最顯眼,她說:“你不覺得,看久了會覺得這塊石頭像個老頭兒嗎?”

聽到這話,郁謀側頭看她。那眼神令施念捉摸不透,好像在審視她,看她是不是只是隨口一說。

她咽了口唾沫,有點被嚇到,小聲給他解釋:“就是……像一個佝僂著身子的老爺爺,老到擡不起頭,本想看天空的,結果只能看看海。” 邊說邊用手虛空描摹著輪廓指給郁謀看。

郁謀領會了她的意思,並不覺得意外,他點點頭:“看來不止我一個人這樣想。”

“對不對?”

“小時候我說了,結果被我媽揍到起不來。”

“啊?就因為這個打你?”

“很難想象吧?”郁謀語氣平淡地在敘述:“這和我媽本身的個性有關。你之前誇她有藝術天分,這個我不否認,但也正是因為她有這樣的天分,使得她對這個世界的人們有她自己獨特的理解。”

“她會把她認識的每一個人比作一樣東西。這本身是件很玄的事,她看人看事完全憑借直覺。”

“我不太懂。”

“我給你舉幾個例子。我母親對我父親算是一見鐘情,因為她說,初見我父親,就感覺他的身上有種松樹的氣質。她搞雕塑,松木恰恰適合做木雕。可她這樣說的時候,並不知道我父親叫什麽。”

“那你父親叫什麽?”

“我父親家起名喜歡用樹名。我爺爺叫郁長柏。我小叔在春天出生,叫郁醒椿。我父親呢,他在冬天出生,叫郁晨松。”他笑了下:“是不是很巧?”

施念驚訝到只有點頭的份:“你母親靈的都能去寺廟門口擺攤了。”

郁謀扯開唇角:“還有更靈的呢,一會兒再給你講。”

施念乖乖點頭說好。

郁謀繼續剛剛:“郁家起名喜歡化用樹名,可是到我這裏,我母親堅持給我起‘謀’字。因為我出生時不哭不笑,母親尖叫著指著我說,我怎麽生出個木偶人出來。對,她一直覺得我就是個木偶。說我從小到大的眼神非常冷酷,身上也沒有人味兒。她很討厭我用那樣的眼神看著她。”

雖然施念也時常覺得郁謀和其他人有種淡淡的疏離感,可是想到還是小嬰兒的他被這樣說,不由得十分生氣:“剛出生能看出什麽冷酷來啊?”

郁謀帶著她席地而坐。兩人靠著墻畫對面的那扇墻坐著。地上鋪著素色地毯,地毯的絨摸起來涼涼潮潮的。

“她那樣說是有原因的。我母親一直把自己比作啄木鳥。世人都說啄木鳥啄樹是為了吃蟲子,拯救樹木。但實際上啄木鳥並不是什麽益鳥,它會用有力的鳥喙啄食幼鳥的腦髓,也會降落在一棵沒有蟲害的樹木上,把樹啄死……認識她的人,若非特別熟悉,總會評價她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家。可她之所以選擇雕塑,是為了釋放內心的恐懼和憤怒。來自童年親情的缺失,由暴力催生的陰影,支配了她一輩子。”

“其實不止對待雕塑用的石頭、木頭,她對我也是這樣。有時候她打我,並不是因為我做了多大的錯事,而是她只是想那樣做。我姥爺對孩子使用暴力,她也要對自己的孩子使用相同的暴力,好像那樣她才會覺得自己不是個弱者。她打完我大概也會覺得內疚吧,所以她自己給自己找理由。說我是一說謊鼻子就會變長的木偶人,而她用這樣的方式教育我,就跟啄木鳥啄掉匹諾曹說謊的鼻子一樣。慘烈,但有效。”

不知怎的,施念想起郁謀來到大院兒的那一天,她一直當作鬧鐘的啄木鳥飛走了。這背後驚人的巧合令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輕輕拉了下郁謀的袖子:“你說這些我怎麽覺得像聽鬼故事。”

“啊,抱歉。那我不說了。”

“其實我想聽,但又有點害怕。” 施念猶豫。

“那怎麽辦呢?” 郁謀有些無奈道。

“我可以拉著你袖子聽嗎?”

“你拉我手也可以。” 少年咧嘴一笑,伸出手來,還貼心地張了張五指,示意女孩扣進來。

施念搖頭拒絕:“不要。”

“哦。” 郁謀很坦然地收回手,把手縮到衛衣袖子裏,遞過去給她。施念伸手揪住他長長的袖子,心滿意足。

郁謀淺淺一笑:“我說到哪裏了?”

“說到啄木鳥和木偶。你說還有更靈的。”

“更靈的……嗯,她見過你,還說過你的比喻。”

“真的嗎?她怎麽會見過我?”

“初中時候,有一次你數學單科上了榜前三,有你照片。收榜時年級組長喊我去收,我把你的照片留下了。” 郁謀輕描淡寫道。

施念想起來那張照片,尷尬說:“哎呀我那張好醜!” 還是小學畢業為了重新辦身份證去照的證件照。

“不醜的,就是表情有點呆。我一直夾在英漢字典裏當書簽。”

郁謀說:“那時候我母親已經住院了。我每天下課去看她,她從我的字典裏翻到的。”

“那你媽媽說什麽?”

“她沒有問我這女孩是誰,只是指著你的照片說了一句話。她說,這姑娘像根燈撚兒一樣。”

“燈撚兒……?”

“嗯,蠟燭裏面搓起的棉花繩,燈芯,你知道不?”

“知道知道。為什麽說我是燈撚兒啊?”

“我也好奇,就多問了一句。我媽說,燈撚兒就是別扭著的白棉繩,外面裹上一層厚厚的蠟,點火卻能發出光。”

“真是奇怪的比喻。”

“是啊,可我卻莫名喜歡。你看過匹諾曹沒?書裏說,匹諾曹去了學校,在學校交到了他最好的朋友。他那個新朋友,看起來苦大仇深的,被其他小男孩欺負,欺負完不敢吱聲。匹諾曹和新朋友都不屬於大多數人,兩人都很難融入集體,同病相憐,又彼此吸引。”

“這個劇情我沒印象了。”

“嗯,叫小燈芯。匹諾曹最喜歡的小朋友叫小燈芯。”

這句話大膽又直白,而他說的時候,看她的眼神溫柔極了。溫柔的背後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總之並不如他包裝出來的那麽溫和。

這‘其他的東西’,幾乎要把施念腦瓜頂上的燈芯揪揪點燃。

她趕緊低下頭邊揪地毯毛,邊嘀嘀咕咕:“可是匹諾曹是木頭人,木頭人不應該很怕火嗎?他應該離燈芯遠遠的。”

“木頭人又不傻,他知道很冷時木頭會凍裂,很熱時木頭又會燃燒,去潮濕的地方會長蘑菇,去海水裏又會被腐蝕……但一定存在一個唯獨適合他的地方。他靠近燭火不是為了把自己烤焦,而是為了讓自己感到溫暖。燭光沒有強烈到會把他燒光,卻能讓他看清自己,不是剛剛好嗎。”

施念心緒一動,不小心薅下一塊毛,她趕緊把那塊毛填回去,拍拍好。

結果一擡頭,正好撞上郁謀的眼神。他說:“我可看到了。”

施念確定道:“你不會讓我賠的。”

郁謀假裝嚇唬她:“那可不一定。”

“可你之前說我把你家炸了都沒關系。”

郁謀裝正經:“我媽形容我是木偶,我整體是不認同的。可我覺得她有一部分說對了。小時候我讀這個童話,說木匠傑佩托創造了木偶小男孩匹諾曹,匹諾曹與人類社會聯結甚少,既想融入人類,變成人類,又深知自己與普通人的不一樣。於是他叛逆、輕蔑、行為荒誕不經,還謊話連篇。”

“我很擅長、很喜歡說謊的,也喜歡說話不算話。施念。” 他看向她,目光裏有一簇火。

施念茫然,她不知道該怎麽接這個話,只得說:“這樣嗎?”

“嗯。我叫你來舊家取東西,這是騙你的。我沒什麽東西可以拿,只是想騙你來,讓你看看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因為你之前帶我去了你爸爸家,我總覺得也應該讓你進入我的世界,而不只是爺爺家。”

“喜歡騙人的人才不會告訴別人他騙人了。” 施念戳穿他。

“那是更高階的騙術。一些小小不言的,告訴你也無所謂。”

郁謀笑的有深意:“告訴你哦,別太信我說的話。可能我今天和你說的,今天就反悔了。”

他點點那塊地毯:“這塊的價格,要拉一下手才可以補償。”

說著,他被施念抓住袖口的那只手輕松掙脫她的禁錮,從袖子裏伸出來,翻一下手掌就捉住了她的手,牢牢握在他的掌心裏攥住。

施念“哎呀”了一聲。少年的掌心滾燙,還帶著熱熱的潮氣。

她想抽掉,滿臉開始發燒,搗鼓半天。郁謀則一動不動,他用勁兒不大,卻卡住了她的手腕,根本抽不掉。

他說:“我想親你。想很久了。從剛剛,到現在。”

少年本來還帶著笑意的臉此時嚴肅無比,眼眸黑漆漆的。“和你說這麽多話,還是沒法轉移我這個念頭。我該怎麽辦?”

施念嚇呆。問她,她哪裏知道啊!

於是她讓步:“換成拉手呢?”

郁謀立馬接受了她的報價,像個精明商人:“拉手可以。”

其實就默默地握了一會兒會兒,他又把她的手放掉,說了句:“瞧把你嚇的。” 再不放,他手也要麻了。

兩人靜默了半晌,他又開始之前的話題。

“說真的,你覺得我是個怎樣的人?是不是在你眼裏,我挺好的?”

看施念使勁點頭,郁謀無奈道:“剛才騙你拉手,也覺得我好啊?”

施念又搖頭:“那是不一樣的。” 她裝作撒花一樣在他周身擺手:“你可以發光。其他人不行。”

郁謀失笑。

“實際上我並沒有那麽高尚。我也會產生非常多陰暗的想法。很多事情不是我本來就想去做,而是我覺得那樣做對我也有好處,但在外人看來,就會覺得我樂於助人。我的出發點是自私的。” 少年說的很無奈:“我說認真的。不要覺得我好。總的來說,我是個不好也不壞的人。”

“我很小的時候就意識到了自己和同齡小孩的不同。我學習東西很快,洞察力也好,無論是書本上的知識,還是書本以外的、有關人際關系的知識,我都能很快掌握,然後加以利用。你所看到的我,只是我表現出來的,願意讓大家看到的一面。我知道這樣的形象比較討喜,不會被大家當作異類,所以我才這樣。這是我在我媽的喜怒無常下鍛煉出來的生存本能。”

“我一直在和另一面的自己做鬥爭。另一面的我自己,你絕對不會喜歡。為了逃避打罵,我會挑撥父母間的關系,他們吵架時,我就有空喘息。我還會騙人,盡可能在外面游蕩不回家,跑去網吧,游戲廳。甚至我母親生病住院時,我知道她那時已經非常脆弱了,內心想看見我,但我會刻意拖著時間才去看她……”

“小時候,我媽每次打完我,會把我關在這裏。一開始我害怕,恐懼,在黑暗中我獨自一人,內心會慢慢滋生憎恨。我開始思考很多事情。譬如說,她為什麽要這樣對待我?我能感覺到她對我的愛,同時也能感到她對我的厭惡。這是一種非常覆雜的母愛。我想,這或許是因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小時候的她夢寐以求的東西。”

“她害怕我姥爺,憎恨我姥爺,但如果給她一個機會的話,我相信她會努力去討好我姥爺。她大概也想看到父親眼裏的讚許和支持吧,她想和他談論他喜愛的星空,宇宙,所有未知的高深的事情。你懂這種覆雜的感覺嗎?”

“隨著我們長大,無論是恨他們,還是愛他們,父母加諸於我們身上的東西,我們既想逃離,又想討好,最後我們會發現自己和他們越來越像。我母親的性格裏,那種偏執和極端就像極了我姥爺。而這種性格又在我身上出現。意識到這點時,我十分害怕。我在想啊,我將如何做,才能擺脫這些呢?她說我是個冷酷、有心機的小孩,我真的是嗎?”

“在我不斷思索中,我想到了一個方法。我要擺脫他們的性格特質,必須首先擺脫因為他們而產生的害怕和憎恨。”

“你看,我母親飽受暴力摧殘,她懼怕、憎惡。但她最後還是成為了我姥爺那樣的家長。因為類似‘恐懼’和‘恨’這樣的情感,是由下而上的。你恐懼一個人,就率先把自己放在了低一階的位置。你恨一個人,因為它對你做了過分的事情,你把自己放在了被害者的位置。所有這些由下而上的負面情緒,最終會在你有能力時吞噬掉你。那個充滿誘惑的聲音會不停地在你耳邊說:你可以登上臺階了,去成為加害者吧!難道你不想體會這種感覺嗎?去吧,去用新一輪的掠奪填補你內心之前的空洞吧。隨後,人們會毫不猶豫地對其他人做同樣的事。這就是最基本的人性。人性慕強,欺軟怕硬,一旦擁有絕對的權利和能力,大部分人都會使用它們。”

“所以我不可以感到害怕和憎恨。我要憐憫她,不斷地告訴自己她這樣做是不對的,是低級的行為。我把自己擺在了高處,我對她的情感是由上而下的。我相信我會成為一個更高階的人,一個不會被母親定義的人。這就是我自救的方法。”

“真的很難很難。但我做到了。到目前為止,我可以很坦然地說,我是個不好不壞的人。我是個灰色的人。我沒奢望成為頂好的人,做到如今這樣已經用盡全力了。這世界擴大無邊,我的命運不止局限在這地下室。我已經很滿足了。”

說完這些,少年目光灼灼地看著女孩。

“和你講這些,會動搖你對我的想法嗎?”

施念很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堅定地搖頭:“不會啊。這個社會上,不去主動作惡已經很難能可貴了。換作其他人來過你的人生,不會比你現在所成為的人更好。你已經超級超級了不起了。”

郁謀看看她:“你總覺得我特別好,對不對?”

施念大聲說:“這本來就是事實啊。”

少年起身,把她也拉起來,“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你的自行車呢?”

“我們打車,然後放後備廂。”

走出地下室,關門前,施念突然想起來:“咱們一開始說到墻畫,為什麽你說那塊石頭像老頭,你媽媽要打你啊?”

郁謀催她上樓:“說了你肯定害怕,別問了。不重要。”

“說啊。”

“不說。”

“說啊!”

“我媽給我姥爺的代號是一塊石頭。”

施念的汗毛幾乎要豎起來,她蹬蹬蹬跑上臺階,身後傳來少年朗朗笑聲:“說了你肯定害怕嘛,非要問。”

第50章 現在不要本金歸還,但是需要收利息,以及關於未來的承諾和證明

回家前,郁謀回自己房間簡單收拾幾樣東西。他的屋子在二樓,施念堅決不願意上去,站在樓梯拐角處擡頭看他:“我在這裏等你啊,你快一點。”

郁謀扶著欄桿往下看,說:“好吧,那你在樓下等著。” 然後他捏著鼻子說:“石頭~”

如他所料,施念嚇得“啊!”了一聲,還回身看,就好像背後有什麽一樣。然後趕緊跑到樓上來找他。

“早點上來不就行了,你看還非得我嚇你。” 他進自己房間,拉開書包拉鏈往裏面塞書:“你進來看看有沒有你喜歡看的書。你拿走。” 他指指自己的書架。

施念驚魂未定,站在門口了還扒著門框還往後看,很不情願地蹭著進了少年房間。

房間朝北,光線不是很好。冬天那種特有的暗調,外面似乎都比裏面亮堂。

施念問了句:“好暗啊,我可以開燈嗎?”

郁謀邊收拾邊冷淡地說:“不可以。”

施念楞住,結果看少年壞笑著擡頭,揚手指她身後:“開關在那邊,自己開吧。”

“你以後對我不用那麽客氣。” 他解釋了他剛剛為何懟她,“你就說,我要開燈!我要回家!我要吃東西!這種語氣就好。”

施念果斷搖頭:“那不行,太不禮貌了。”

郁謀停下手上動作:“我沒有讓你和除我以外的其他人這樣,你和我這樣,我會很開心。”

施念假裝去看他的書架,沒有接話。可是郁謀不罷休:“聽到沒?”

施念換上兇巴巴語氣:“知道了!”

“哎,這多好。” 郁謀心滿意足。他起身去衣帽間拿衣服,冬天除了大衣以外基本就是裏面一件短袖外面一件衛衣。爺爺家只放了三件衛衣換著穿,他準備再拿幾件回去。他撥著衣架,似有意若無意地問:“施念,我要穿什麽顏色?”

施念正從他書架上抽一本書蟲中英雙語的小說《猴爪》,隨口回答:“都好看。”

“說認真的。”

“嗯……” 施念仔細想了想:“就是都好看啊。”

她印象裏,他很愛穿黑白灰,其中更偏愛白色。他似乎很怕熱,初中時到了冬天,經常就穿著一件單衣冬季跑操。打球也是,打著打著就把衣服脫了,穿著短袖投三分。手臂線條很好看。

郁謀覺得問了也白問,好像問她什麽,都覺得好。無腦誇那種。於是他決定給她幾個選項:“黑色、白色、藏藍、灰色。哪個好。”

施念則回答了一個她覺得他應該會覺得好的答案:“白色,可以嗎?”

“不可以。” 少年沈著臉回答,但是伸手把掛著的兩件白色衛衣全塞進了書包。

都收拾好後,郁謀走到書架旁,女孩身邊,看她都挑了什麽書。

施念給他解釋:“我英語最差,尤其閱讀理解和完形填空總拖後腿。看你這裏有簡單的中英雙譯。”

郁謀挑出她拿著的《猴爪》:“這本裏面全是神神叨叨的短篇故事,你可能會覺得害怕。” 又給她塞回懷抱:“不過可以試著讀一讀,拋去恐怖部分,都還挺有意思的。”

“你以前買過這個嘛?” 說著他又拿起書架上的一個小玩意。

是小時候流行過一陣兒的電子口袋寵物。當時店裏五顏六色什麽都有,動物種類不同外殼顏色也不同。郁謀的這個是淺綠透明殼子,上面還有白色的點點,形狀大小和雞蛋差不多大,屏幕是小長方形。

施念好奇看過來。

為了就和施念的高度,郁謀特地把胳膊放低。他按了一下開機鍵,加載時屏幕上一顆帶著點點的蛋滾過,滾到正中間,裂開。彈出幾個像素大字:WEE!口袋精靈!

“我沒有誒。我媽說這種東西玩物喪志,買了就老要盯著……文斯斯有,她養的是兔子。你養的是什麽呀?” 施念的頭挨在郁謀的手臂旁緊緊盯著屏幕。

屏幕轉換畫面前,郁謀的手蓋住屏幕,笑瞇瞇看她:“猜猜。”

施念記不太起來綠色對應的動物了,只好瞎猜:“烏龜嗎?蜥蜴?”

郁謀將手撤走,屏幕側到她那邊給她看:“是小恐龍。”

屏幕上出現一頭長長脖子的梁龍,頭又小又圓,尾巴和身軀很龐大。

郁謀熟悉地點進去查看它的饑餓程度還有健康程度,餵了水,餵了草,還使用“刷子”給它刷了刷腳掌。梁龍的腦袋上蹦出一個桃心,表示它很開心。

當初他選的時候以為是直立行走的恐龍形象,背後帶三角形背脊。結果到手才發現是長脖子梁龍。

也不能怪他想當然,因為他當時買的時候還給老板形容:是這樣這樣這樣的恐龍嗎?老板急於促成這單生意,敷衍道:對對對,三十五。他就掏錢了。張達站在小賣部外面等他,不進去,嫌丟人,說沒見過男孩子買這個的。

“好可愛啊。” 施念感嘆。還點了點屏幕,試圖收取那顆愛心,

郁謀笑了下:“不是觸屏。傻不傻。”

“喜歡就送你。” 他把這個小蛋交給她。如願以償又看到了施念那種亮晶晶的眼神,他說:“電池沒了和我說。我去買。”

施念雙手捧著那顆蛋,點菜單進去查它的信息:“它叫什麽名字啊?”

菜單顯示:恐龍。

郁謀笑得有些抱歉:“沒起名字。”

當初他回家開機一看,不是他想要的那種龍,就沒有把早就想好的名字賦予給它。因為如果他給了它那個名字,就會一直惦記著,總怕它渴,總怕它餓,他又不想將就,於是就一直沒起名字。只是隔三差五打開看一下,也沒什麽負罪感。

“你隨便給它起一個吧。”話是這麽說,他還是用餘光去看她輸入的什麽名字,看到她輸:m。

郁謀抿唇笑:“我們走吧,我好了。” 他把施念的書包也接過去,帶著她下樓。

郁謀讓出租把兩人在離大院兩個路口處放下。

然後推著自行車往回走。道路上的雪被汽車軋過,變成黑色的雪泥。人行道上也一片泥濘。郁謀讓施念走裏側,裏側還算幹凈。

施念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問道:“你是要買什麽東西嗎?”

“不買什麽啊。”

“那你幹嘛要司機師傅提前把咱們放下來啊?我以為你要去買東西。”

郁謀說:“我倒是無所謂,但我想你可能會介意院裏人看到。”

施念哦了一聲,覺得他說的有道理,不再說話。她低頭踩雪,嘎吱嘎吱的,刻意每一步都踩在新的雪上,留下一串幹凈腳印。

有時候她面前的雪少了,郁謀還會把自己前方的好雪讓出來給她踩。

“施念,你生日是多少?” 他問。

“八月二十五。你呢?”

“十二月二十八。”

“你是……摩羯座?”施念算了算:“哎?不就是前幾天嗎?!”

“對啊,你還找我吵架來著。” 郁謀笑說。

施念內心長長地啊了一聲,很是內疚,她說:“對不起……”

“沒事,我逗你的。我不過生日。從小到大沒有過過。所以也不在乎。” 少年推車往前走,走得很慢。

“你想補過一個嗎?” 施念提議。

“不用。我其實就是想問問你生日是什麽時候。” 郁謀說:“過生日是不是都要送禮物?抱歉啊我不太清楚流程。送禮物,寫賀卡,吃蛋糕,吹蠟燭?我說的對嗎?”

“其實我也沒有很正式的過過生日。我媽挺忙的,想起來就會買一個蛋糕回來吃,沒想起來就不吃。但是每年我媽都會給我下一碗長壽面,這是必須的。有的時候我媽還會說過生日帶我去買新衣服,可現在基本都穿校服,我也不是很需要新衣服。生日禮物也沒有特意收過,我家不太搞這些形式上的。” 施念認真回答。

“你會渴望過那種很隆重的生日嗎?”

“發自內心地說,我不太想。感覺很尷尬。我不太喜歡被一堆人圍著,自己去做中心。” 施念說:“不過,我很喜歡參加的別人生日會。我還很喜歡給好朋友準備禮物還有寫賀卡。送人時候的那種心情比自己收禮物還要開心。自己收禮物時要說謝謝,可我不喜歡欠別人人情;但是我送別人時聽別人和我說謝謝,很爽的。我喜歡做大債主,到處收債,哈哈哈。”

“這樣啊。我知道了。”郁謀點頭:“那麽大債主,我可以管你要生日禮物嗎?”

“可以呀,你想要什麽,不超過兩百塊錢的禮物,我給你買。” 施念說得豪邁。

“兩百塊錢,你好大方啊。”

“因為是你要啊,我特地往多了說的,還怕你會嫌棄呢,你的東西都看起來質量很好。我那是故作大方。” 施念假裝捂心口:“像給我其他好朋友,許沐子文斯斯,我的預算都是 100。周傑倫、王力宏的新專輯五六十,然後再買一個好看的本子,扉頁上寫幾句祝福的話,就這樣子。”

“我不要花錢的那種。現買的沒有意義。我想要一件跟隨你很久的東西。” 郁謀停住腳步,低頭看她。

這卻讓施念有點為難,坦白說,她目前身上沒什麽拿得出手的、可以被當作禮物的東西。

她想啊想,最後幹脆把書包撂到地上,拉開最裏側的拉鏈拿出一個銀線縫制的布口袋。

布口袋上面有彩線繡的符文。

她緊緊攥著那個布口袋,表情糾結,帶一點舍不得,隨後下定決心:“我現在身上沒什麽好東西。文曲星你大概也不需要。這個的話不貴的。不過它寓意好,是我媽從日本的金閣寺請回來的學習禦守。可以送給你。”

郁謀靜默著,沒去接。

施念以為他不喜歡,繼續推銷:“這個挺靈呢,我中考分數比我模擬考高了五十多分,都是因為它保佑。你拿著它,希望能保佑你順順利利考上清華北大。”

少年淺笑:“考清北這事不用保佑。”

施念呸呸呸了三聲,不可置信地看他:“你可不能這樣說,我知道你學習特別好,但是沒確定的事不可以這麽輕視你懂不懂。我看報紙上,每年都有那種以為是板上釘釘了,最後落榜的學霸、學神。哎呀!我不是咒你!呸呸呸!”

呸了以後還怕晦氣,她又把禦守放在手心裏,開始閉眼念叨著做法:“老天爺~沒聽見~沒聽見……”

等她確定上天下地的神都安撫了一遍後,才睜開眼。看見郁謀正定定看著她。

少年眼神專註又溫柔,一點也不覺得她剛剛的行為幼稚迷信。

他說:“這個禦守你收好,讓它繼續保佑你。我想要的其實是另一樣。”

施念驚訝:“還能有什麽呀?”

“這個。” 他指了指她馬尾上的淺綠色頭花,“可以嗎?”

施念以為自己聽錯了,還同他確認:“頭花?”

郁謀點頭。

施念有點為難。剛剛拿出禦守為難,是因為多少有點舍不得。如今給他頭花為難,則是實在拿不出手啊。

“你是男生,要女生系的頭花幹嘛呀。” 施念小聲說。

郁謀沒解釋,只是攤開手,靜靜等她。

施念小心把頭花捋下來,上面還纏著一根頭發,她把那根頭發摘掉,輕輕將頭花放到了男孩的手掌心裏。

“這個我都用了三年多了。”

“嗯,我知道。”

“很舊,褪色了都。”

“嗯,我知道。”

“你拿了也用不到呀。”

“嗯,我知道。”

聽他近乎固執的回答,施念最終妥協。

“你、你可別綁在自己手上……” 施念想到在文斯斯的少女雜志上看到的肉麻橋段,趕緊囑咐道。

“放心,我不會那樣做。我會把它放在枕頭下面。”

少年一字一句,說的鄭重:“希望每天都能和你做同樣的夢。”

她因這話楞住,他持續地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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