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活”過來了。

亞楠星球的地表層四分五裂，海水洶湧而出，波浪滔天！

落棠以“自我”為基石，動用最大精神力從異形那裏爭奪自己散落出去的流光，傾盡所有，不惜一切！

他已經沒有理智去思考了，龍群就在海面之上，他也沒有用阿克琉斯之踵控制他們來幫自己，一切只剩本能，用手，用腳，用牙齒——即使他現在已經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這些。

一個異形被深海意志送到了幾千米外躲過了一擊，落棠伸手，將那個異形重新攥在手裏捏碎，連帶著那股深海的意志一起吞噬！

把異形全殺了，把“落棠”奪回來，把那些記憶奪回來！

破碎的觸須，人類的血肉，不可名狀的囈語，海水變得渾濁，半空中，正在與愛爾洛斯的軍隊纏鬥的龍群嗅到了落棠的血肉味，十幾條龍猩紅著雙眼俯沖進大海裏。

方解石一爪子拉住曼達拉和燕如故，龍吟震耳：“海面之下情況不明，現在沖下去很可能吃不到落棠。”

然後他又一尾巴卷住雲裳，叫喚：“你又去幹什麽？”

雲裳：“我去幫落棠打架，他說過的，做好人，他會給我吃他的肉！”

廣寒仙冷聲道：“他現在連自己都顧不得了，你現在還按他的話做什麽！”

半江紅一口火彈炸掉一艘飛船，罵罵咧咧道：“那你們一個個都束手束腳的幹嘛呢！還不是因為落棠說過不可以隨便殺生！不然早把這群人給吞了！”

廣寒仙冷哼一聲，道：“這不是不確定落棠到底是死是活麽！”

“總之，那十幾個先下去了，我們先觀望……”

方解石話沒說完，下方忽然一陣慘烈龍吟，幾條巨龍被拋飛至半空，燕如故下意識伸長脖子張嘴去咬，一條巨大的觸手突然破開海面刺來，在六條龍的眼前生生把巨龍開膛破肚，觸手上的吸盤裏冒出密密麻麻的利齒與滑膩的粘液，幾息之間就把那條巨龍吞食幹凈了！

“……這啥？”半江紅叫喚了一聲。

“感覺和藍星上的不太一樣……有落棠的味道。”曼達拉遲疑道。

雲裳皺眉，苦惱道：“那落棠現在還能吃嗎？”

“你們聽不聽得懂落棠在說什麽？”廣寒仙問。

眾龍都搖頭，雲裳眼睛一亮，說：“去問彼爾！他懂！我們一龍讓他咬一口，他肯定就會和我們講了！”

六條龍互相看看，頭一次達成共識，巨大的翅膀煽動，他們沖開飛船的封鎖線飛向星海！

半空中，愛爾洛斯冷眼看著，低聲對通訊器道：“把整理好的資料都放出去，落棠必須死！”

數小時後，水面波動漸平，高懸雲端的愛爾洛斯看著屏幕上的大海，一個士兵來報：“上將，全面掃描過了，沒有發現生命痕跡。”

“那些資料都散出去了嗎？”

“是的上將，就像他曾經侵入星際網絡對全星系廣播科爾諾惡行那樣，他的真面目也已經被所有人類知曉。”

愛爾洛斯沈默片刻，忽然落下一滴淚，她嘆息道：“把我們所有彈藥都打下去以防萬一，然後走吧。”

她轉身，飛船中所有的燈光忽然黯淡一瞬，愛爾洛斯一頓，慢慢的又轉回去。控制室巨大的監測屏幕上，海面之下有無數不可名狀之物扭曲蠕動，陰影鋪滿目之所及的整個海面！

愛爾洛斯一個箭步上前，死死盯住屏幕，那海面翻滾起來，驀然，數條滑膩邪惡，鐫刻著層疊暗紋的觸手沖出海面，瞬間將上千條飛船瓦解，愛爾洛斯立刻跳起，背上一雙潔白的羽翼展開，正是她第一次融合的白鴿基因顯性性狀！

海面上更多的觸手沖出來，愛爾洛斯在其中快速躲閃，觸手的吸盤中忽然又冒出許多稍小一些的枯枝攀絞住她的翅膀，觸手趁機追上，將她的翅膀吞食！

愛爾洛斯的臉扭曲一瞬，她的皮膚融化透明，整個人瞬間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膠質物墜下，一入海水便舒展開來，這就是愛爾洛斯的二次基因融合——水母形態。

透明的與漆黑的觸須觸手相互纏鬥，糾纏間愛爾洛斯觸須上的毛刺釋放毒液，正是這種毒液在一開始與落棠接觸時氣化，麻痹了落棠的一部分感知，這才讓她偷襲得手。

落棠的觸手一頓，卻又很快重新動作起來，他吞了深海的意志，整片廣闊的海水都可視為他，將攝入的毒素稀釋無數倍，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愛爾洛斯被一根觸手緊緊絞著不得已重新變回人形，落棠也因為收回了那些流光，重新找回了大部分自我，他撈起了墜入海中的驚蟄號殘骸，糾纏的觸手交融變化，落棠擬態出了他的人形，只是受融合的深海意志的影響，他的貍花貓耳和尾巴都變成了純粹的黑色，圓圓的貓眼變回了他最原本的桃花眼，眼睛是也是最初的漆黑。

吸盤內的枯枝伸出刺入愛爾洛斯的大腦，她的思想不受抑制的流向了落棠，無需審問，落棠已經明白了愛爾洛斯今日這一遭的動機。

“你和摩提炸毀傳承和基因庫後，暗地裏搶救出的正好是我關於基因融合的那一部分成果。你早就掌握了瀕死獸化的解決方法，卻一直瞞著，只在自己身上用，就只是因為你害怕引來高等文明的註視？”落棠嘆息一聲，分不清自己是什麽心情。

“您已經知道了，又何必再問。”愛爾洛斯低喝道。

“我並非全知全能，只是知道了你做出的選擇。”落棠道。

“即使你已經進化到了這個地步？”愛爾洛斯狐疑地問。

落棠點頭，愛爾洛斯恍惚片刻，又堅定地搖頭，說：“那一定是你的進化還達不到高級的地步。”

“你就這麽害怕高等文明？哪怕這只是一個出現在我猜想中的存在？那些東西只是我當時壓力太大隨便寫的宇宙猜測。”

愛爾洛斯堅定地說：“可您的猜想最終都被實現了。”

那是落棠還未走出藍星時寫下的關於宇宙的猜想，包括類藍星球的推測，適居星系的探測方法，人類未來進化的方向，以及，宇宙中高等文明的存在。

在猜測中，落棠將文明發展分為低，中，高，越高等的文明越理性，情緒沖動無限歸於無，一切以群體的利益為先，當祂們發現低等文明，便如眼下的人類發現螻蟻，註視一眼或者一腳踩死都有可能，而更可悲的是，卑微的螻蟻可能連祂們註視的那一眼都無法承受。

愛爾洛斯繼續道：“若您一直活著，我們這些走出藍星的人形成的部落起碼會進化成中等文明，勉強有自保之力，可您死了！科爾諾根本無法超越您，那麽，一直保持低調，停止發展，才是人類長久生存之道！”

“所以你放任科爾諾愚弄圈養他的子民，放任海族害死了那麽多人。”落棠淡淡道。

“可海族的存在剛好驗證了您的猜想，按照您的猜想，祂，不，他們是藍星之外的星球誕生的生命，剛剛邁入中等文明的群體，他們在我們離開藍星後發現了我們，他們沒有歧視，沒有內鬥，他們的繁衍甚至脫離了肉體的局限，有他們在，即使高等文明真的來到了我們這片星海，祂們也只會和海族對上，我們是安全的！”愛爾洛斯掙紮著咆哮起來。

“那那些枉死的人，愛爾洛斯，他們呢？”落棠輕聲問。

“……那些只是必要的犧牲，包括您，博士。”

“你是覺得，我回來了會打破你眼中美好的平衡？”

“是的，我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發展時機。”

落棠搖頭，他張了張嘴，卻選擇了沈默，他突然很疲憊，但他不知這疲憊從何而來，他剛進化成祂，身體很強壯，他本不該有疲憊的概念。

“就這樣吧，我知道您一直很堅定，所以我們誰也不去說服誰，各走各的路吧。”愛爾洛斯突然微笑道。

落棠睜著眼睛，平靜地看著愛爾洛斯再次變成了水母，祂知道愛爾洛斯要以死嫁禍於祂，祂知道愛爾洛斯一定布置了後手，祂知道……

落棠知道一切，祂想以前的落棠一定會阻止愛爾洛斯，可祂擡不起一根觸手，他想，愛爾洛斯想要什麽，就隨她去吧。

半透明的巨大水母自絕生機，膠質的軀體下墜，砸在落棠的觸手上化成水，成為又一條刻進落棠靈魂上的血債。

落棠緩緩攪動著海水，海中的異形都已經成為了祂的養料，祂此行的任務完成了。

祂掰著觸手一件件事的數，故鄉的文明傳承下去啦，舊日的科技覆刻給摩提和朗姆啦，祂不會帶孩子，小福生和那三個熊娃娃都交給專業育嬰機構啦……

還有什麽來著？

哦，科爾諾伏誅啦，喬納斯處刑啦，第四星系未來可期，其他星系也不敢隨便對自己的子民胡來啦，還有，彼爾長大啦……

彼爾。落棠默念著這個名字環視周圍，亞楠上四分五裂的地表層和接天的海水總讓祂想起藍星，祂想，彼爾應該不喜歡這裏，還好祂沒跟來。

對了，龍，其他龍呢？

落棠閉眼感應了一下，發現自己的精神幾乎可以無限延伸，祂看到了那六條龍朝彼爾那裏去了。

還好還好，不會出亂子了。

那就……回家吧。

回家，去見高叔叔高阿姨，去見玄夫。

“回家，回我的來路，回我的歸途。”

落棠閉上眼，感應著藍星的位置，意念一動便接著水之間的呼應來到了藍星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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