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空曠。

驚蟄號內部空間巨大，彼爾從實驗臺上慢慢醒來，他還沒睜眼，手下意識的在旁邊摸來摸去，什麽都沒有。

他坐起來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發呆。

……本來應該有暖和的毯子的，蓋著他和……

和誰？

彼爾從臺上下來看了看周圍，有許多小機器人進進出出，並沒有他剛才以為的，會和他睡在一起的人。

——說起來，自己是誰？這裏是哪裏？為什麽他會覺得會有人和自己在一起呢？那個人又會是誰？

彼爾錘了錘自己腦袋，一片空白，什麽都不知道。

不，怎麽能不知道呢！

他突然驚慌起來，急促的奔跑在走廊裏，推開一扇又一扇的門，“你在哪兒！你是誰！”

叮咚——

【驚蟄隨時為您效勞。】

回蕩在耳邊的機械音讓彼爾瞬間炸開了尾巴上的骨刃，反光的墻壁倒映出他如今的模樣：角似鹿、頭似駝、眼似兔、項似蛇、腹似蜃、鱗似魚、爪似鷹、掌似虎、耳似牛，背生六羽翼。

“你是誰？”彼爾壓下身子低吼，隨時可以攻擊。

【我是本船的智能系統，我叫驚蟄。】

系統？彼爾不耐煩地用爪子刨地板，吼道：“和我一起的那個人呢？”

【系統檢測中……執行錯誤，請重試。驚蟄隨時為您效勞。】

“立刻重試！”

【系統檢測中……執行錯誤，請重試。驚蟄隨時為您效勞。】

彼爾氣結，一聲“智障”將要出口又被咽回去——好像有誰說過，不要說臟話……

他在驚蟄內部瘋跑，東碰西撞，把驚蟄內部搞得一塌糊塗，尋找著腦海中缺失的那一塊，可是哪裏都沒有，沒有誰及時趕來告訴他不可以這麽做，這裏明明有除他之外的生活痕跡，但就是沒有那個人。

來回奔跑的腳步在日覆一日中慢慢變慢，他開始嘗試從那些留下來的痕跡去推測那是個什麽樣的人。

好多書，好多奇怪的設備，好多奇怪的藥劑，但是私人的東西一件沒有，好像那個人沒有自我。

在弄壞了幾臺機器又被幾種藥弄的渾身難受之後，彼爾開始接觸那些看起來很枯燥但是危險性最低的書。

“我明白了，那個人是我的愛侶。”彼爾放下一本言情小說，十分肯定的說。

【系統檢測您現在個體發育未成熟，應當不會擁有愛侶。】

彼爾嘖了一聲，十分不服地拿起另一本繼續看。

“驚蟄，那個人……是我的爸爸或者媽媽嗎？”彼爾有些猶豫地問。

【系統檢測中……執行錯誤，請重試。驚蟄隨時為您效勞。】

彼爾磨了磨爪子，繼續低頭看書。

他看到了人類的圖片，把那張紙撕下來跑到鏡子面前對著比照。

“人類……是這個樣子的……”

他煩躁地甩著尾巴，不解道：“我知道他是人類，但我現在才知道人類是長這個樣子的，這太奇怪了……”

他一頭撞上一旁的墻壁，驚蟄立刻出聲勸阻，彼爾不聽，全撞塌了才停下，悶悶道：“我的腦子一定有問題，驚蟄，我生病了嗎？”

驚蟄足足沈默了五秒才搭理他，一道光束把彼爾從頭掃描到尾。

【您沒病。】

“那我怎麽和人類長得不一樣呢？！”

這樣的話，我和那個被我忘記的人豈不是也長的不一樣了！

“我是什麽？”

彼爾苦悶地看看自己的爪子，再看看紙上人類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嗯？手？

五根手指，沒有鱗片，沒有刀鋒一樣的尖端，這是和圖上一模一樣構造的，屬於人類的手。

彼爾端詳良久，忽然明悟，收斂思緒與力量，將自己的形態變得與圖紙上一樣。

“我也變成這樣了，我果然和那個人是同類，不過這具身體好像有些大了……”彼爾用手在自己身前比劃了幾下，他覺得也許該有個人站在他的面前，比他矮，比他小，柔軟又精致，但是很強大，不懼怕自己恐怖的力量。

他試著再變小一些，可惜失敗了，無法，他又撿起那些書，想著去尋找自己與那個人更多的共同點。

驚蟄積極為他解疑答惑，它很歡喜彼爾安靜看書，這樣自己就不會遭殃了。彼爾逐漸獲得了很多知識，最後，當書本無法再告訴他更多關於人類的知識後，為了更靠近那個人，他開始自學飛船駕駛，想要走出這片星海去找他。反正書都看完了驚蟄也沒有借口再攔著他了。

“驚蟄，這是什麽？”彼爾指著屏幕上的一份錄像問。

【這是驚蟄的締造者離開後，驚蟄所能看到的最後的畫面。】

彼爾心中一驚，斷定這位締造者一定就是他忘了的那個人！

他立刻點開視頻，畫面很模糊，常有失幀和雪花，但即便如此，那艘小小的飛船被炸的粉碎的畫面還是清晰向彼爾傳達了一個信息：他找的那個人，已經粉身碎骨了……

“然後呢？”落棠問。

彼爾從往事中回神，看向抱膝坐在他身旁歪頭看他的落棠，他說：“知道你已經死了之後我很難過，也很迷茫，在驚蟄內部消沈了很久，後來為了給驚蟄維修離開了那片星海，陰差陽錯，做了賞金獵人。”

落棠揉著臉頰道：“啊……所以你認為你是人類的契機是因為對我的認同……”

他嘆了口氣，這樣可怎麽辦，龍群可不認同他啊，他們只想吃了他，彼爾的情況不具備參考價值啊……

“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等價交換，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彼爾道。

“好，你問吧。”落棠欣然接受。

“你是怎麽活下來的？”彼爾問。

“我當時是真的死了。”落棠解釋道，“活過來之後腦子裏突然多出了許多聲音，還飄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星球上，那裏不適合人類生存，所以我很快就又死了，在死亡的那一刻我見到了一本書，打開以後我在裏面見到了很多人，只是沒辦法和他們溝通，之後我就又活了。

疾病，饑餓，宇宙風暴，星球上的未知生物與射線，總之，我死了很多很多次，漸漸明白了那些聲音來自我的故鄉，他們是文明的意識具象化，為了能找到新的生存之地暫時寄居在我身上，幫我覆活。只是他們也在不斷的衰弱，等我終於回到有人類生存的星球的時候，他們已經沒辦法無條件覆活我了，想要覆活，只能是自己有強烈的生存欲望，且殺死我的那個人曾與我有過羈絆，這樣他們才能借那人腦海中對我的認知重塑我的肉體，並把我的精神放入肉體中。”

“他們現在還在？”彼爾問。

落棠搖頭：“已經都走了。我將舊日文明教授於朗姆等人，他們再教給其他人，文明得以延續，他們便可以借助精神共振散播在新的土地上。”

“我以為他們必須要在你的故鄉存活。”

“真正令文明得以發展傳承的從來都不是某一片特定的土地，而是那片土地上的人。”

“所以你準備以後在第四星系生活嗎？”

落棠沈默片刻，說：“不……我想回我的故鄉。我是已死之人，我的家鄉講究一個落葉歸根。再說，第四星系也沒有我牽掛的人了，而我的故鄉，高叔叔高阿姨，還有玄夫，他們都在那裏等我。”

“是嗎。”彼爾這樣平淡地回答，結束了這場談話。

他們坐在那裏看著舷窗外的星海，良久，彼爾起身離開。

“彼爾……”

彼爾微微側頭，低聲道：“既然已經開誠布公……落棠，我很愛你，現在依然沒辦法放下你，因此我更恨你曾對我的欺騙，我不願意真正的傷害你，所以要離你遠一些，你不要再跟來。”

“……我們還能再見嗎？”落棠問。

彼爾大步離開，沒有回答。

落棠久久凝望，直到視線模糊，他掙紮著站起來撲到舷窗邊，看著那黑色的巨龍遠遠離去，再也看不見。

一直支撐他向前的一口氣突然洩了，他軟著滑落在地，長長的頭發鋪在地上映著星光。

兩雙鞋子進入他的視線，一雙大手將落棠抱起來牢牢禁錮在手臂與胸膛之間，黏膩的濕熱從脖頸一路刻往腺體，落棠從那氣息貼過來時便立刻扔掉所有軟弱，阿克琉斯之踵發動，身後那人無法再進一步！

落棠掙紮著離開轉身，驚詫道：“彼爾？！不，你是曼達拉，你和驚蟄在做什麽！”

驚蟄仍舊站在那裏，精致的臉上沒有一絲人氣，電子合成音一如既往的平靜：“驚蟄檢測到您在為彼爾傷心，曼達拉想要討好您，所以我們合作。”

落棠看著曼達拉那張看起來很像彼爾的臉，還有他脖頸處帶著的信息素抑制環，心裏一點點沈下去。

曼達拉的毒擁有致幻的能力，他能讓自己看到自己最渴望的，而驚蟄，他的智慧程度還沒辦法讓他理解落棠和彼爾之間的糾葛。

落棠還沒找到教導他們親近人類的方法，他們就已經有了走歪路的苗頭了。

“為什麽，要用這種方式討好我？”落棠忍著反胃狠狠地邊擦脖子邊問曼達拉。

“驚蟄給我們看了他的寶貝，我覺得您又痛苦又快樂的樣子很好玩，所以就模仿彼爾那麽做了。”曼達拉舔了舔嘴唇，嘴角噙著笑，又問，“您開心嗎？可不可以讓我咬一口您的肉？一口血也可以。”

落棠自動忽略曼達拉的後半句，轉向驚蟄，冷冷道：“你給他們看了什麽？”

他的怒火顯而易見，驚蟄炫耀的想法被打碎，他卡頓了一下，老實把那些畫面全都調出來，包括那些艷色的畫面。

曼達拉笑著指著其中一個懸浮光屏上糾纏的兩道身影道：“真新鮮，您可沒對我們露出過這種……”

落棠渾身顫抖，貓耳朵和貓尾巴毛都炸了開來，猛的暴起掄圓了胳膊用盡全力給了曼達拉一拳，直將他狠狠打飛撞穿了艙壁飛出了空間站，轉身又是一拳，狠狠砸在驚蟄太陽穴部位，一聲金屬的悶響後，驚蟄的頭部直接被這力道砸飛穿透了艙壁，欣長的身體飛出幾米後轟然倒下！

曼達拉化出翅膀堪堪抵消這股力量，剛穩住身形又被驚蟄的頭部砸到胸膛，然而他卻興奮不已的往空間站裏飛，他聞到了血腥的味道！

走廊內，群龍環繞，落棠氣急攻心，驀然噴出一口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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