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結束了，你們有什麽感想？”落棠問。

他站在海洋基地的邊緣，輕柔的海風吹拂著他的黑發，貍花貓耳與貓尾被隱藏在巴別塔制服與兜帽之下，他只露出了臉，面朝大海，面容恬靜。巨龍化出原形圍在他身邊，或躺或臥。

“感覺……人類好浪費啊。”

紫毒龍90251號搖了搖頭，說，“砍完頭以後，那些流下的血就那樣被清理掉了，怎麽不吃呢？雖然看起來聞起來都沒有主人香，但好歹能吃啊。”

其他龍紛紛點頭。

白羽龍79053號想了好一會兒，說：“我看圍觀人類的眼神，他們好像沒有吃掉同族的習慣，既然不吃，為什麽要殺了那個人類哦呢？”

落棠摸摸他的頭，心說可算問到點子上了，他道：“這是一種審判方式，他犯了罪，需要被懲罰。”

“那幹嘛不狠狠折磨他呢？一刀斬下來就結束了，沒意思。”

“吸血鬼”89257號不解地問，他本就氣質陰沈，這話一出無端讓人後背發涼。

“懲罰是對罪人的教訓，對活人的警告，對亡靈的撫慰，這是一種手段，註重結果而非過程。人類的道德感讓我們不會以折磨同類為樂。”落棠耐心回答，且意有所指。

“巨人”85243號突然開口：“為什麽要懲罰他？”

“因為但凡有思想與靈魂的生命，都有不被踐踏的權利。喬納斯違反了這個條例，所以他要被懲罰。”落棠嚴肅道。

“巨人”皺眉想了一會兒，說：“我好像聽送食物的人類念過這句話……”

落棠點頭，指了指他們身後的基地墻上的標語，道：“就是這句話。舊日來臨後，禮樂崩塌，人類不僅要面臨生存危機，內部的矛盾也激化，在離開藍星之後，我和巴別塔的其他研究員以及軍隊幾位首領一起起草了《人類基本權利公約書》，最核心的一句是：一切為了人類的利益。為了讓我們不至於成為一味殺戮的怪物，我們又添了一句補充條例，就是墻上這一句。”

呆呆的白羽龍79053號突然開動了他的大腦瓜，問：“主人是想讓我們也遵守這兩句話嗎？”

紫毒龍90251號腦袋上燈泡一亮，接著說：“如果我們不遵守就會被殺掉？”

落棠點頭，又搖了搖頭，指著墻上的標語說：“如果你們能遵守這句話，那麽我就可以放心讓你們自由。如果你們能同時做到另一句，我就會把你們當做我的同胞來對待。如果你們都做不到，那你們就只能永遠成為我的武器。”

“主人在騙龍！”吸血鬼89257號突然把頭扭到一邊去，大爪子搭在大腦袋上，吼叫聲悶悶的，“你自己都沒有做到墻上那句話，你老打我們！這是糟蹋！糟蹋！”

“胡說！”落棠低斥一聲，把手揣到袖子裏，老頭一樣，“首先，我讀的那個詞叫踐踏，不叫糟蹋，你別自學成才好吧，這個詞在某些方面有特指含義，不能亂用。”

“你仔細想想，哪一次我對你們動手不是你們想付出行動吃掉我的？我這叫自衛，叫震懾。什麽叫踐踏，你我無冤無仇我隨意欺辱你，這叫踐踏。”

“我只是想吃東西！你不讓我吃你，也不讓我吃別人，你還不給我吃飽！”吸血鬼89257號繼續控訴。

“是這樣沒錯，那我問你，如果我讓你吃飽了，你會做什麽？”落棠問他。

吸血鬼89257號想了想，說：“吃飽了就很舒服，隨便跑跑吧，再打幾個滾。”

落棠又問：“去哪裏打滾？”

“去人類的城市裏，那裏好像很有趣。”

落棠仰頭估計了一下他的體型，客觀道：“恕我直言，你這麽大一只去打滾，滾三滾一個小鎮就差不多沒了。這同時違反了這兩句話，我當然不會同意的。”

“巨人”85243號是這群龍裏最沈穩的一條了，他化出人形走到落棠身邊，問：“主人，我該怎麽做，才能吃掉您？”

“就非得吃我？”落棠笑了。

“您聞起來很香。90251號說您的血喝起來也很香。我以前吃東西就只為了把東西咽到肚子裏，對您，我想也許我可以把您在嘴裏多咀嚼幾下。”

巨人直直地盯著落棠，他面容周正，自帶浩然正氣，很難相信剛才那話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

落棠記得這條龍的人類基因來自一個軍人，當時他在實驗室熬了幾天幾夜，搞定了一個小項目後終於出了實驗室，那是在夜裏，遠遠看去，家門口火星明明滅滅，劣質煙味散的老遠。

落棠又走了兩步，那人察覺了動靜，一瘸一拐的往落棠這裏急跑，一照面，那人便啞著嗓子問：“落棠博士，您覺得人類還有希望延續下去嗎？”

落棠記得那天晚上月光很亮，他看見了來人周正堅毅的臉龐，只是眼中滿是迷茫，看落棠就像在看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落棠從懷裏拿出一支煙，親自給他點上，聲音平穩又有力，他說：“有。”

然後來人便走了，第二天落棠出門，他又守在那裏，全無昨天晚上邋遢的痕跡，目光如炬，朝落棠行了一個軍禮，說，他請求加入巴別塔。

一晃眼，這麽多年過去了啊。

落棠搖搖頭，從回憶裏掙脫出來，站在巨龍的角度想了想措辭，對巨人85243號笑了笑，說：“其實人有七情六欲，常常會有一些不那麽偉光正的念頭，但真正的人是可以克制自己的，讓這些念頭只是念頭。你想要吃我，可以，先學會忍耐，然後做到我說的那兩句話，我認同你為同胞，你動手，我還手，我們單打獨鬥各憑本事。你做不到，你就只是武器，你想吃我，就是噬主，我會踐踏你，包括且不僅限於群毆。”

“聽起來都是要和你打……”巨人85243號皺眉。

“哎，”落棠擺擺手，“前者你贏的可能大一些嘛。”

吸血鬼89257號對吃的相關反應靈敏，他問：“如果我們做到了那兩句，然後對你動手，那不是又違反了這兩句嗎，這是個死循環啊。”

龍群面面相覷，心道果然不能按照人類的規矩來，太麻煩，還是直接動手吧！

一時間二十三頭巨龍齊齊長吼，他們露出利爪獠牙，猛的朝落棠撲去！

——然後大海上再次響起龍群的哀嚎聲。

“我說啊，”落棠撣撣衣袖，“我是斷了一只手沒錯，可控制阿克琉斯之踵用的是腦子，是精神力，對於沒有靈魂沒有思想只靠本能行動的你們，我直接碾壓好吧。”

“好了我們接著剛才的話題來說。我們人類講究一個因果，你們是我創造出來的，這是因，如果你們做到了那兩句話，我允許你們來挑戰我，這是果。現在律法還不算太完善，無論結果如何，不牽扯人權書，只算我們個人恩怨，如何？”

其實這個問題不需要問，因為龍群沒有選擇的餘地，當然他們也可以消極對待……

落棠看這一圈趴著的龍，不知道今天這一遭到底有沒有用。唉，他落棠科研鬼才，唯獨教育這一領域，他從不敢涉獵，實在是苦手。

“要是像異形那樣能在他們腦子裏種個烙印每天循環廣播大慈大悲咒就好了……”落棠苦哈哈的想。

他寧願異形在自己腦子裏放大悲咒，也好過現在在自己腦子裏把烙印當擴音器，一直喊他去第七星系。

喊什麽喊啊，不喊他也會去的啊！

落棠心裏罵著，習慣性地點開了終端，拜托摩提給他搜集的關於第七星系的資料一直在補充，他看完最新消息又下意識的點開了彼爾的通訊頁面。

那邊幾乎是立刻就接通了，不過不是彼爾接的，早在彼爾和落棠鬧翻後他的終端就被落棠讓驚蟄封鎖了，所以這通通訊是被轉接給了驚蟄。

落棠按了按眉心，問：“驚蟄，你追上彼爾了嗎？”

【追上了，主人。】

“他……他的傷挺重的，你可以試著邀請他進入飛船接受治療。然後……他想去哪裏，你也可以送他去……”

【好的主人，驚蟄會和彼爾溝通的。主人您今天過得好嗎？驚蟄很擔心您。】

落棠露出一個淺笑，瞧瞧，不愧是他親手編程的系統，才有點獨立思想的苗頭就已經這麽貼心了。

“我很好，你才走了三個多小時而已。咳，那個，驚蟄，你說，彼爾擁有人性是否具有偶然性？”

原諒落棠居然向人工智能求助，實在是他對教育龍群一籌莫展，只會幹巴巴的說教。

驚蟄沒有立刻回答，三分鐘後，驚蟄的機械音才響起。

【驚蟄不知道，數據分析不出覆制方案。】

落棠嘆了口氣，揮揮手讓龍群散開，對著驚蟄吐苦水：“我本來只是打算造一些武器，讓人類能在外星順利站住腳，說起來靈感還是取材於玄幻小說裏擁有靈性的法寶的，誰知道……

唉，現在每次想到彼爾我都在想，剩下的這些龍該怎麽辦。基因轉換技術的研究已經進入尾聲了，等死亡的陰影不再籠罩大地，這些龍該何去何從呢？

如果直接抹殺他們，是不是就相當於抹殺了尚未對人世產生概念的孩童？可是如果按照教養孩子那樣，誰能教他們？人類社會是否能承受的起他們偶爾的犯錯？他們可是天災級別的家夥啊……”

落棠越說越頭疼。他又嘆了口氣，按了按太陽穴，說：“我這幾天在古斯塔主持研發基因轉換技術，你不必急著回來，先跟著彼爾吧，看他有沒有什麽需要……”

“不必了。”

低沈磁性的嗓音通過終端在耳邊響起，落棠一個手抖差點沒往前一頭栽到大海裏去。

“……彼爾？你在啊……”

落棠原地轉了一圈，緊張的握皺了衣襟。

“我來拿我的東西。”

“嗯……你，你以後，準備怎麽辦？”落棠有些卡頓地尋找話題。

“這和你沒關系。”

落棠第三次嘆氣，低聲道：“我知道，我只是覺得虧欠於你，如果你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我不需要，你也不用假惺惺的借幫助之名監視我。”

彼爾的聲音冷的很，落棠一楞，耐心解釋道：“我並沒有這個想法……”

“剛才你和驚蟄的對話，我都聽到了。看樣子，我又要成為你的觀察樣品了吧，呵。”

落棠眨眨眼，忽然反應過來彼爾說的很對啊！光看彼爾早期的生活影像能獲取的信息十分有限，畢竟落棠又沒辦法知道彼爾當時的心理活動，他到底是為什麽堅定的認為自己是人類並最終覺醒情感模塊的，這問本人不就清楚了嗎？！

他清了清嗓子，認真道：“彼爾，你說的很對，你願不願意……”

【主人，彼爾飛走了。很生氣的樣子。】

落棠啊了一聲，茫然不解道：“不願意就不願意啊，為什麽要生氣……呃，等等，驚蟄快去追！我不是要像以前那樣用欺騙的手段來觀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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