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墩自殺了。

落棠溫聲細語的和他講一定能治好他身上被寄生的地方，一定能找到遏制這種植物的方法，但是樹墩一直搖頭，他的精神不太好，目睹部落被種子寄生，目睹部落失去理智痛苦哀嚎，仿佛一切都和以前無望的生活一樣，他們註定死在陰冷的角落裏成為爛泥。

他哀求落棠立刻救救他的部落，但落棠做不到，他對科爾諾的這種寄生型植物一無所知，他需要時間去研究，但是時間是多麽奢侈的東西啊。

天涼了，樹要枯了。

滿山遍野的人臉樹樹葉微微泛黃，等秋風一吹，他們就該長眠，而寒冬之後他們是否能覆蘇，是否能變回他熟悉的親人，落棠沒法保證。

樹墩崩潰了。

那根寄生在樹墩身上的樹枝突然醒了過來，他蠕動著紮的更深，以血肉為土壤快速紮根，速度很快，落棠讓毒龍90251號給樹墩註入了極微量的毒素才讓樹墩冷靜下來，他毛絨絨的熊臉上凹凸不平，眼睛裏有綠色的細小的根須。

他眼裏希望的閃光不見了。

懷有希望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人們願意相信他們想要相信的事，這能讓人歷經煎熬始終堅持向前，而當你靠近才發現那不過是虛幻一場，這份希望破碎的沖擊足以毀掉最堅毅的人。

“對不起。”樹墩這樣說道，不知是在對誰說。

他從安全屋的最裏面抱出一個小孩子遞給落棠，這是他回來探親後親手接生的一個小孩，也是近兩年來部落裏唯一一個健康的孩子，以前沒有糧食沒有藥品，生下來的孩子大多夭折，或者身體很弱，老人們都說這孩子趕上了好時候，他們看著樹墩，不再害怕樹墩的外貌，他們說有了樹墩就有了希望，還說讓樹墩給孩子取個名字，樹墩滿心滾燙的收下了這些話，給孩子取名叫福生。

樹墩說外面的星球有貴人，咱們以後都能健健康康的，都能有好的工作。樹墩說這孩子以後能上學，識字，長大了肯定不得了。

然後那些種子劈裏啪啦的砸下來，他往外沖想要救人，部落的人卻合力把他和福生往安全屋裏塞。他們說樹墩你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是咱這最有出息的，你得活下去啊。

最後只剩他和福生活了下來。

一腔熱血被澆滅。

“對不起。”樹墩又重覆了一遍。

樹墩不是什麽心懷大志的熊，他不想去看以後，以後的事和他，和他們這些變成樹的人有什麽關系呢？他只想做一個不拖累哥哥的熊，想和大哥一起生活。大哥不在了，以後活的像神仙也沒意義啊。

“也許我們只是一捧石頭渣子，活該活在風雨裏受磋磨，”樹墩喃喃自語，“幸福是和我們沒有關系的東西，不該奢望……”

“請您在研究完我的身體以後把我送回來，就埋在那顆樹下面。那是我哥。”樹墩指了指旁邊的一顆樹，然後用一塊鋒利的金屬片割開了脖子。

一陣風吹來，那棵樹的葉子落了樹墩滿身。

落棠仰頭閉上眼，緩了緩發酸的鼻子和眼睛，啞聲道：“98668號，把樹墩冰封起來，帶走。”

一條藍發藍眼的瘦高個冰龍走過來處理了樹墩的屍體。

“吼——”

黑卷發，深紫色眼睛的毒龍90251號叫了一聲，落棠看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手，說：“是的，我需要冷靜，你來吧。”

曼陀羅的花香鉆入鼻孔，毒龍90251號舔了舔嘴唇，執起落棠的手用尖牙在手腕上的血管處輕輕咬了一下，註入了微量的毒素。

——並悄悄的用舌頭把溢出來的一滴血珠卷進了口中。

肩膀上的彼爾突然閃電一般的展翅沖刺，啄了毒龍90251號的一顆眼珠吞入腹中，然後仿佛無事發生一樣重新落在了落棠肩上。

“吼！！！”

落棠嘖了一聲壓制住毒龍的動作，瞥了一眼彼爾，淡淡地看向毒龍，道：“我的血好喝嗎？”

毒龍90251號立刻偃旗息鼓，捧著落棠的手腕輕輕舔舐那個圓圓的牙孔血洞。

本來也不是什麽嚴重的傷口，落棠趁著這時間捏了捏眉頭，捋一捋自己的思緒。

先前玄夫被第三星系追捕時，那些軍隊的行動就很僵硬，不像個有腦子的，如今看科爾諾敢這麽大搖大擺的占領第三星系的星球，想必那時候就已經控制了第三星球……再往前想，喬納斯一代星系之主，他被落棠等人如此順利的帶走，除了他們本身行動迅速出人意料，科爾諾未必沒有拖追捕隊的後腿。

落棠以前在第七星系的邊緣星球——拉莫星球上躲藏，拉莫星球是第七星系的垃圾場，消息封閉滯後，他對第七星系的情況不清楚，不知道那個異形的族群在整個第七星系占據著什麽地位。

異形出現在科爾諾身邊，是謀求合作？還是……像對自己那樣，看中了科爾諾的頭腦，想把他也帶回他的族群？

還有……

落棠嘆了口氣，他記不清玄夫死後到從彼爾懷裏醒來這一段時間的記憶，但隱約記得科爾諾好像並沒有死，以及，他被龍群帶著來摩羅星球的路上也沒有看到阿密楠星球……

“我指揮你們和那些飛船戰鬥的地方，那顆星球我沒看見，你們知道它現在是什麽情況嗎？”

龍們面面相覷，然後開始亂七八糟你一聲我一嗓的吼叫，落棠聽了一會兒，全都是“炸了”，“燒了”，“撞碎了”，“你沒讓我們控制力道所以隨便來了”，以及，“咬碎了”，“吞了”。

好樣的，一顆行星就這麽沒了！

落棠捂了捂心口，覺得以後要常備速效救心丸。他正待發作，懷裏的福生突然撇嘴哭了起來，落棠一驚，立刻輕聲哄著，回想著以前玄夫媽媽哄他和玄夫的動作輕輕用胳膊顛著逗福生。逗著逗著他的眼圈也紅了。

感受到落棠心情不虞而更加小心翼翼，正給他舔舐傷口的毒龍90251號看著福生鼓起的臉蛋子若有所思。

彼爾的眼睛危險的瞇了起來，趁落棠走神又飛沖過去啄了毒龍另一顆眼珠子。

“好了。”

落棠用言語制止了毒龍90251號的爆起，收回手腕按住彼爾，道：“我帶你們修飛船。”

孩子沒有太空防護服，也沒有空氣制造器，而且實在太小，只能乘坐飛船回第四星系。

龍群自然不懂怎麽修飛船，落棠懂，但是落棠得帶孩子，所以落棠決定使喚彼爾。現成的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化回人形的彼爾冷著臉沈默的走向飛船，其他龍跟在他身後聽他指揮。落棠看了看那一群天災級別的武器之間看彼此如同看晚飯的眼神，從容道：“誰敢打架，不論誰惹的事，所有龍都得挨揍。”

“……吼……”稀稀拉拉的回應聲有氣無力的。

落棠收回目光，看著還杵在自個兒面前的毒龍90251號，問：“你怎麽不去？”

“吼……”

[我的眼睛都被吃掉了。]

聲音特意軟了下去，拉長了調子，那麽大一坨慢慢蹲下來，拉著落棠的手撫上他的臉慢慢蹭，喉嚨裏發出細碎的哭腔。

落棠：“……”

這龍的人形外貌和他體內的人類基因的捐獻者幾乎一模一樣，落棠還記得那是一個很活潑可愛的孩子，剛滿二十歲，通過了重重考驗成為了直接受他管轄的巴別塔特戰隊隊員。

那孩子叫落葉，是落棠的狂信徒，於舊日來臨十年後的逃離藍星之戰中陣亡……

“落葉……”

落棠下意識地喚了一聲。

“吼？”

[這是您給我起的名字嗎？]

落棠立刻回神，抽回手，收斂所有情緒，聲音平淡：“不是，你只是90251號。”

落葉那孩子是獨一無二的，而毒龍90251號甚至根本不能算是人類。

“吼……”

[那只臭烏鴉的名字為什麽和我們不一樣……]

“彼爾……他，他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落棠輕咳了一聲，轉移話題，“你的龍形不是有好幾對眼睛嗎，啄掉一對把你隱藏起來的眼睛再顯現一對就可以了。”

落棠微涼的手指輕輕劃過毒龍90251號的眼皮，阿克琉斯之踵牽引著他體內形態的轉變，幾息後他睜開眼，一對深紫色的眼睛完好無損的出現在那裏。

“好了，去吧。”落棠收回手。

毒龍眨眨眼，繼續可憐兮兮的樣子叫：“吼……”

[主人，這不公平，彼爾啄走了我一對眼睛，我卻沒有得到任何他的東西……]

他的話聽著是想要報仇，然而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落棠，明顯是想讓落棠給他點什麽，比如……一口血肉。

落棠垂眸，的確，龍的戰力超群就是因為同類或其他物種之間的廝殺，如果他一味打壓，龍生來反骨，又能壓制多久呢。得像訓狗一樣，打一棒子給個甜棗才行。

他還記得，龍剛誕生的時候就搶著去舔他臉上的血，他的血肉就那麽有吸引力嗎？

“很想吃我？”

毒龍90251號點頭。

“為什麽？”

“吼——”

[我想跟著您，我肚子餓，所以我想吃掉您。]

落棠摸著下巴思考這句話。龍想跟著他是因為他創造龍的時候設定的基因程序，畢竟不能讓這種天災滿世界亂跑。至於肚子餓，龍的體型龐大，又喜殺戮，需要的食物自然也很多，所以容易餓。而這兩種情況加起來很容易讓龍認為他們是想吃了落棠才一直跟著的。

可彼爾就沒有這種錯誤的認知，是因為他知識和見識更多嗎？

落棠打定主意要問問彼爾，眼下毒龍98251號撒嬌賣萌，他拇指摩挲著毒龍薄薄的嘴唇，探入他口中，停在那尖尖的犬齒上微微用力，殷紅的血珠一串串的淌下染紅了他的唇。

“好了，乖，去吧。”

毒龍90251號意猶未盡的舔著嘴唇走了。

深夜飛船啟動，落棠打發走了不會駕駛只會添亂的龍群，一人在操控室裏抱著福生操縱飛船。他可不敢把福生給龍帶，這不是給他們送小點心嗎。

彼爾走進來，反鎖了門。

是落棠找他來的，但是彼爾一言不發，說起來他們已經有幾天沒有說話了。

“彼爾，”落棠先開口了，問，“從我們重逢開始，你有沒有吃掉我的想法？”

“沒有。”

“為什麽？”

“因為我一直覺得我是人，人是不會吃人的，除非在極端條件下。”

落棠心道原來是因為自我身份認知嗎。他以為彼爾回完話肯定就要離開了，沒想到彼爾在那裏站了一會兒，主動和他講話了。

彼爾問：“我的名字是怎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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