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落棠自沈睡中猛然睜眼。

“噩夢真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啊，比我的鬧鐘還管用……”落棠嘟囔著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使勁錘了兩下脹痛的頭，拿起床頭的終端觀察彼爾的狀態，黑進彼爾終端的程序忠實地顯示出彼爾正在安睡，落棠放了心，開始聯系朗姆。

“先生，我用這兩個家夥試了一下，出不去，而且很可能已經打草驚蛇了。”

“別緊張。”落棠打字回覆道，“你們想逃跑在情理之中，不如說如果你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反而引彼爾懷疑。我馬上過去……你們被托運到那裏的一路上有什麽小波折嗎？”

“沒有，先生。”

“我知道了。”

落棠關閉終端，提著鞋赤著腳輕輕推開預先沒鎖的雕花鏤空木窗躍下，剛好落在他晚飯後以消食種花為由翻起的松軟泥土上，沒發出一點聲音。

一路疾馳，連著跑過了三條街落棠才敢大聲喘氣並穿上鞋，左右看了看，站在一輛緩緩駛來的車的正前方擡手攔住。

“送我過去。”落棠對司機點了點頭。

開車的司機一楞，似乎沒見過這麽莽的客人，本著駕車的原則他從半開的車窗處探出頭來皺眉道：“客人，攔出租車可不是這麽個攔法，太危險了。”

“我知道正常的有禮貌的打車該怎麽做，但是對於你們，我如果不直接站在車前你們肯定還要持保守觀望的態度直接從我面前開過去裝路人吧。我趕時間，你也知道我想去哪裏，何必多此一舉。”落棠輕笑了一聲，道，“還是說，你希望我攔一輛真正的出租車，然後再去排查那位司機是否真的是路人？”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客人。”司機沈靜道。

“我剛出來時在小區內就看到了這輛車，然後現在它又出現了。”落棠點了點自己的眼眶，道，“別否認，先生，我過目不忘，可以把當時所有出現在視野裏的車輛牌號都覆述一遍。”

“我們的工作就是在每條街上來來回回，客人，司機都是這樣的。”

落棠嘆了口氣，道：“嘴硬的先生。這輛車的磨損程度以及你身上的衣服告訴我你不是那處高檔小區的居民，當然，這很符合你勤勞工作的形象，也是你大半夜出現在這裏游蕩的完美理由，但……先生，那處小區不是可以隨意進出的，你能出現在那裏說明你剛拉了客人進去，但是……”

他雙手撐在車蓋上，身體前傾直視司機的雙眼：“你車上沒有第二個人殘留的氣味啊先生。”

“太晚了，我送客人回去後稍微休息了一下，車窗是打開通風的所以沒有氣味，希望你能明白做司機是很累的，養家糊口可不容易。當然，雖然不理解你前面莫名其妙的話，但你想去哪裏，我可以效勞，起步價20銀河幣。”司機流暢道，同時臉上還有一些恰到好處的遇到了無理之人的隱忍苦惱。

落棠屈指點了點，彎起眼睛道：“是的，司機當然辛苦，那你今天一定來回跑了很久吧？”

司機遲疑了一瞬，點頭。

落棠沒忍住笑了出來，道：“先生，聽剛才車的聲音，你的油箱是滿的，引擎似乎也和這種車不相符，不像一個辛苦了一天的司機，倒像一個改裝了車隨時可以追蹤犯人的便衣。”

司機的眉頭一跳。

不等司機對答，落棠有些狡黠地道：“如果是我，我一定會在一開始就說，‘我在追蹤一名危險分子，請從車前離開，不要打擾公務。’這樣就可以解釋你的異常又撇開和我的關系，或者直接強行加速撞過來，我總不可能為了一個拿不準的猜測就豁出命去攔你。”

“猜測？！”那司機忍不住重覆了一句，又立刻把嘴巴閉上。

落棠直起身把手揣兜裏暖著——古斯塔這個時節算是秋天，夜裏還是有些涼的，落棠為了減少動靜連外套都沒拿，只穿了一套棉布的睡衣，穿著柔軟的棉拖鞋。

有風來，他不禁瑟縮了一下。

僵持良久，車門哢噠一聲開了。

落棠立刻鉆了進去，抱怨道：“請把暖氣打開一下，固執的先生，你肯定讓我在剛才被凍感冒了！”

司機的臉頰肌肉有些僵硬，車開了一會兒才按照落棠的要求打開暖氣。

落棠裹緊了睡衣閉上眼睛就這樣大膽地睡了過去，司機從後視鏡裏隱秘地看了他好幾眼，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先生，你的眼神吵到我了。”落棠如夢囈般突然開口，“不建議你現在就把我逮捕哦，如果我沒有在預定時間到達目的地我的同伴一定會立刻采取措施的，你一開始極力否認自己的身份，得到的命令應該是只監視不動手，我想你應該不願意這麽快就發生沖突的，對吧。”

毫無疑問語氣的話語。

司機一言不發，車內一時只有引擎聲和窗外時不時傳來的車鳴。

“到了。”

落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推開門下車，趴在車窗上對司機道：“謝謝你司機先生，我想負責監視這裏的人應該不能隨意離開，所以等我忙完了還要麻煩你再送我回去了……別一副不情願的樣子啊先生，我是你的任務，不是嗎。”

他現在的身體是真的虛弱，這麽一會兒鼻音已經出來了。

朗姆他們所在的獨立小別墅就在眼前，落棠走了兩步又返回，對司機先生道：“先生，請你在和你上司匯報的時候幫我多多美言幾句吧，我想我的態度還是很好的。還有，幫我買包紙巾吧，用袖子擦鼻涕也太失禮了。啊還有，剛才說你引擎被改裝過的話也是框你的，我只是聽著它和常規引擎的聲音有些微不同，不能就此斷定它是否被改裝過。”

言罷，在司機看怪物一樣的眼神裏他噔噔噔地跑進了別墅裏。

別墅的監控系統在落棠這種高手面前不值一提，尤其是這個系統是基於驚蟄的輔助基礎上建立的。

房間裏，朗姆正在一邊吃宵夜一邊在自己終端投出的光屏上寫寫畫畫。

特指，她的宵夜是一瓶高濃縮營養液，由彼爾提供以此保證他們不會餓死。此時一根細細長長軟管正一頭插在瓶子裏面，另一頭綁在頭上纏了一圈固定，尾端下垂到嘴邊方便她張嘴就能吸一口還不耽誤她手上的動作。

“先生，這是其中一條理論的數據推導。”朗姆將幾面光屏滑到落棠面前。

落棠一目十行地看過一遍，指著其中一個演算道：“這裏的參數錯了，要考慮水面張力的特性與變化……”

簡單指出一些錯誤後落棠道：“很不錯，你的專業超出了我的想象。”

朗姆露出了一個清淡的笑容來：“我還有很多需要向您學習的地方。”

這不是場面話，朗姆也不會說場面話。

“你是狄安娜選中的孩子，你願望我會滿足。時間不多，讓我們立刻動身吧。”

朗姆點頭，兩人從別墅離開，落棠又給別墅的安全系統加了幾層鎖。

“那兩個人怎麽樣了？”落棠問。

“還活著。只是用他們測試了一下這個別墅的攻擊閾值而已，他們是軍人，體質還是很不錯的。”朗姆道。

落棠沈吟片刻，沒說什麽，走了出去。

“嗨，司機先生。”落棠對依舊崩緊了肌肉的“司機”打招呼，道，“相信你已經和你的上司匯報完畢了，那就請你按照指示帶我們去見他吧。”

“你在反監視！你侵入了我們？！”司機沈聲道。

“沒有的事。”落棠失笑道，“這只是簡單的猜測而已。你的反應已經證明了我的正確，我不想再嘮叨猜測依據，請立刻帶我們離開吧，我真的很趕時間。”

司機臉部肌肉動了動，最終還是沒說什麽，哢嚓一下開了車門的內鎖，但是遞給他們兩條黑色的眼罩。

落棠聳聳肩戴上，朗姆照做。

司機車速不慢，他們很快到了一處幽靜之處，有人握著他們的胳膊帶路，一行人除了呼吸與腳步聲再無其他。

柔軟的棉拖鞋底無法隔離全部的觸感，落棠裝作失衡踢了一下，聽聲響估摸著腳下應該是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鼻子輕嗅，有草木的清香與類似桂花的馥郁，當然，還有其他花香。

他在心裏根據一路的大概路線模擬了一下，彎曲小路，假山流水，還有小橋長廊，估摸著這裏也是個園林式建築，很精致，規模也很大，最重要的是，這路線讓落棠感覺很熟悉。

——往前七步有三層臺階，最高一層比其他兩層高，容易讓不註意的人絆倒。落棠心道。

帶路之人沒有提醒，但七步後真的有臺階，在落棠擡腳登上第三層臺階時握住他胳膊的手提前用力，似乎在預防落棠跌倒。他按照前兩階的高度擡腿，果然被絆了一下。

落棠對幕後之人有了猜測。

他掙開了胳膊上的手，就這樣蒙著眼迅速卻悠然地往前走去。

幾乎與此同時落棠感覺到了一道視線落在了他身上。

他輕笑一聲，判斷出註視之人的方位在他的右前方，那裏應當是一座湖中小亭。

水上小路曲折，但落棠卻走的閑庭信步。

最後登上三層小臺階，落棠道：“今夜月朗風清，適合小酌兩杯。”

無人應答，落棠自行落座，他還帶著眼罩，腦後長長的垂帶隨風輕輕擺動。

良久，終於一道略帶沙啞的慵懶女聲響起：“你是誰？”

“你確定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這些人可以聽的嗎？”落棠微微側頭，示意帶他來這裏的人還在。

“當然，他們可不是園外那些半吊子。”

有杯盞細碎的聲音，還有濃厚的酒香，看來對面之人給自己倒了一杯。

“司機先生要是聽到就該傷心了。不過我更傷心，我在閣下眼裏居然只配用半吊子來監視提防嗎。”落棠失笑道。

“你知道像你這樣可疑的人古斯塔一年能來多少嗎？我的精銳不是用來對付阿貓阿狗的。”那聲音似乎打了個哈欠，聽起來落棠就是個用老套把戲在行家面前賣弄的人。

“阿貓阿狗……”落棠輕輕重覆了一遍，唇角微勾出一個笑來。

對面那人嗤笑了一聲，道：“啊，聽不懂是嗎？你是第一星系來的？”

“科爾諾以愚昧和恐懼統治他的領土，閣下這麽猜測我完全理解，但很遺憾，我不是，我只是想起了一個曾經問我什麽是貓的人。”

“你是哪裏人我完全不在乎，先生，你察覺到了自己被監控，但你不該捅破這層窗戶紙，裝作不知道我可以容忍你們這些間諜做一些無傷大雅之事，但現在，我只能處置你。”那人嘆息道。

落棠張了張嘴，突然放大了唇邊的笑意，興致盎然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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