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棠斂了笑意，神色便和當年那個巴別塔的領導者別無二致，橫公一哆嗦，剛直起一半的腿啪嘰又軟了回去。

“你，你是誰？”橫公驚恐道。

“我是你爹。”落棠淡淡道。

橫公猛抽一口涼氣，差點沒厥過去。

“詐——！”橫公目眥欲裂，一句詐屍還沒喊出來，落棠眼疾手快把沙發縫裏的一團布塞進了他嘴裏。

橫公：那好像是我多少天前隨手脫掉後忘了洗的襪子……

這味兒好上頭啊，都鹹了……

“橫公博士？”門外響起了石林的聲音——他當然不會真的去蹲廁所，只是守在門口等橫公完事兒了再進去罷了。

落棠一個眼神甩過去，橫公立刻改口，對著門口吼道：“老子上頭了，別來打擾我，你拉屎去！滾遠點！！！”

落棠稍微滿意了一點，拿起桌上的茶水一臉嫌棄地開始洗手——媽的那團布是什麽玩意兒都發粘發臭了！

橫公拿下襪子隨手扔沙發底下，一臉諂媚地蹲到落棠腳邊一邊給他捶腿一邊問：“爹，您真的還活著啊？您不是沒能融合獸類基因嗎？這都五百多年了您這怎麽還青春年華吶？”

是的，落棠當初要給自己做基因融合，結果比對完基因庫內所有的樣本，契合性皆為零，這種事在所有幸存人類中都是頭一例。

開啟基因融合時代的領袖自己居然無法找到契合的獸類基因，多少人為此目瞪口呆。落棠看了一眼自己的基因匹配報告，隨手把它扔進垃圾桶，淡淡道：“慌什麽，即使沒有獸類基因增加存活率，我現在不是還活著嗎？”

言罷，他轉頭繼續手上的實驗，從容又沈靜。

“我已經死了，”落棠神思回轉拍拍橫公腦袋，道，“只是心有不甘，所以鬼魂不滅，這不就來找你了？”

橫公幹笑兩聲，看了看落棠頭頂的貓耳，心道貓貓也不是長壽物種啊，他到底是怎麽活到現在的……不，這不是重點。

橫公收拾好心情，道：“您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本來不是來找你的，”落棠盯著橫公的眼睛，“但是聽完你和石林的交談，我覺得還是找你問一下比較好。”

橫公頓時在自己心裏扇了自己一個巴掌，心道讓你話多！他嘴角抽搐道：“您想問什麽呀爹？”

“你不是向科爾諾投降了嗎？怎麽會到了喬納斯的地盤，我記得喬納斯在當年的叛亂中是一直保持中立的。”

“嗐……”橫公摸了摸鼻子，道，“我以前叫你爹的嘛，科爾諾那小子不待見我。你消失了以後我們這些被抓住的研究員就跟套上韁繩的沙獒獸一樣排成隊等著被那些將軍權貴挑走，我要是留在科爾諾身邊那還能好過啊，所以我抱著喬納斯的大腿求他把我挑走了。”

落棠蹙眉，他以前倒是不知道原來橫公和科爾諾不和的嗎？科爾諾那小子不是一直對誰都很疏離的嗎？

橫公看了落棠一眼，大聲嘟囔：“你當然不知道科爾諾不喜歡我了！他在你面前一直都很恭敬的，他只對你那樣，對我們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要是我們有誰和你走的近了點，科爾諾那個樣子簡直比異獸還恐怖，好像我們玷汙了你呼吸的空氣一樣，艹！”

“好了，有本事你當面去罵他。”落棠道。

橫公立刻不吱聲了。

落棠：“你和石林，你們在密謀什麽？”

橫公一僵，小心道：“我能不能不說……”

落棠歪頭看著他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開始聽到‘海的聲音’了？”

橫公猛的睜大了眼睛。

落棠低笑一聲，彎下腰幾乎要碰到橫公的鼻子，他的手按住橫公伸向後腰的手，食指輕點幾下他手中緊握的短劍，橫公閉了閉眼睛，松開了手。

落棠直起身子打量著手中的短劍，讚道：“好劍，我們這個距離，用它來割開我的咽喉最合適不過了。”

“您還是那麽強。”橫公低聲道。

“你恨我？”落棠問。

“塔長，歲月改變了很多事，幾乎所有人都相信了科爾諾的謊言，他告訴全人類他們是由各種動物進化而來，生來便有原罪，只有全身心侍奉神明才能得到救贖。

他很卑劣，但是很多人把他的話當做希望，他們希望自己能得到神明的垂青。如果讓他們知道當年的真相，知道他們是掠奪了其他生物的基因，知道那些令人作嘔的殘忍害獸與他們擁有同樣的基因……人生來自封百靈之長，自命不凡，你說有多少人類會接受這種恥辱？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們知道了，自己每時每刻都在恐懼的死亡，恐懼自己受傷，恐懼自己獸化後變成傷害自己的親人的怪物，而這一切的恐懼都是由您親手主持的基因融合帶來的，您說多少人恨不得生啖了您？

我也是這日夜恐懼之人中的一員，我不該恨您嗎？”

橫公摸了摸自己的耳鰭，繼續道：“您是造物主，是舊日之神，您把人類和畜生縫合成了怪物，可是……您既然給予了怪物生的希望，您為何吝嗇贈與怪物死的安寧？”

落棠定定地看著橫公，忽然擡手就是一巴掌！

啪——！

“把另一邊臉也伸過來。”落棠淡淡道。

橫公被打的臉側向一邊，落棠的話讓他猛的回頭，他的眼中滿是恨意與怒火，他怒吼道：“我殺了你！”

心裏一角積垢多年的怨與恨悉數含在這一句話裏，毒液一樣射向落棠，落棠不爭不辯，悉數手下——他還記得落實基因融合技術的前夜，玄夫曾問他：“你無一事出於私心，可旁人未必如此看你，有人會把你奉如神明，有人會視你如惡鬼，當末日的潮水退去，當生存不再是奢望之物，當其他矛盾激化，你會成為眾矢之的，到那時，你往何處去？”

落棠那時看著遠處青黑色的地平線，輕聲道：“生的尊嚴與死的安寧是人類生來便該擁有的權利，我只是想把它們從末日的手裏奪回來，僅此而已。當目的達到，我自然功成身退，愛恨只隔一線，我不會因為旁人的情感動搖。葉落歸根，這顆藍星就是我的歸宿。”

落棠的路一直都很明確，從未更改。

他一手輕松接住橫公揮來的一拳，手臂猛的往後扯將橫公拉到自己身前，另一手反剪橫公另一條臂膀，腰部用力一扭便把橫公壓制在了身下！

“橫公博士！您沒事吧？”門外傳來石林疑惑的聲音。

落棠一手制住橫公的掙紮，手指在他脖頸處輕輕摩挲，橫公慢慢安靜了下來。

“冷靜了？”落棠仍舊是淡然的語氣。

橫公臉埋在沙發裏悶聲道：“對不起塔長，我可能是被海聲影響了——接受可遺傳基因融合的人類都事先簽過知情書的，您給了我們選擇的權利，我不該怨恨您。”

“恨比愛容易，你需要一個目標支撐自己，我並不介意。”落棠放開手，從他身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橫公清清嗓子，對門外喊：“我沒事，別亂喊，老子興致都要下降了！”

門外重新安靜下來，落棠坐到橫公對面，道：“把你和石林的密謀說出來。”

橫公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塌下了肩膀，喪氣道：“好吧。您覺得伊利亞是個什麽地方？”

“一個被戰爭主宰的苦難星球。”落棠道。

橫公又問：“那您覺得喬納斯是個什麽樣的人？”

落棠想了想，道：“以前的他是個一心為子民的好領袖，現在……在目睹了阿密楠和伊利亞的處境後，我不知道……”

橫公思考了一下措辭，道：“伊利亞的戰火紛飛了三百多年了，喬納斯一直都是知情的。每一個將軍在那場叛亂後都得到了幾位或者十幾位研究員……旁人都認為我與您關系親厚，所以喬納斯並不敢重用我，只把我扔到第三星系的邊緣來派人嚴加看管，但即使如此我也知道，真正的屬於將軍級別的軍隊他們的武器水平絕不會是停留在弩箭這種。”

落棠凝眉，道：“你是說，喬納斯故意把被淘汰的武器發放給伊利亞？為什……”

落棠猛的止住話頭，他明白了。

弩箭可以歸與冷兵器，它與熱兵器的區別就在於殺傷力，一個人一把弩在理想情況下一天能殺近百人，那一個火箭炮就能在一瞬間殺掉一百人……喬納斯此舉分明是在……

“他在拉長伊利亞戰爭的時間，他希望打的越久越好！”落棠難以置信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還有，塔長，您註意過石林每次進貨的量嗎？”橫公問。

落棠點頭，彼爾交給他的信息很全面，他知道石林每次進貨的量都遠遠超過軍隊的需求量……

落棠忽然有了一個荒謬的想法，他一字一句道：“喬納斯知道並允許石林販賣武器給護庭兵，他對伊利亞的悲慘樂見其成，並借此發戰爭財？！”

一個掌管整個第三星系的將軍居然要發戰爭財？！會不會太魔幻了？

“我也是這樣猜測的。石林的武器被毀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我找上石林讓他投資我的弩工廠，他出錢，我出技術，必要時候可以幫他補貨擦屁股，利益他收七成，作為回報，我要他定期給我提供水生獸類基因的攜帶者。這就是我和他的交易。”

落棠捏了捏眉心。關於喬納斯，一切都是猜測，他一定要親自去確認這位昔日的戰友是否所有的行動都出自本心。至於橫公研究水生基因的原因，落棠知道一些。

從基因融合時代開啟之後，落棠一直密切關註著所有新人類的身體狀況，一開始一切正常，舊日人類的身體素質顯著增強並出現了性別二次分化，其中一小部分成為了更加強壯的Alpha，另一小部分則成為了生育能力優秀的Omega，當然大部分都還是維持原樣，被劃分為Beta。

落棠命人建立特殊的學院，對Alpha和Omega進行特殊對應教育，所以即使有易感期和發熱期這兩個操蛋的東西存在也沒發生什麽大亂子。

後來，隨著新一代的降生，初代融合者邁入中年或老年，一些問題開始浮出水面。

瀕死獸化讓恐懼如瘟疫一般在人群中傳播。

基因突變的一條共識是中性理論，而落棠的基因融合視此理論為玩笑，他在實驗操控時控制基因巧妙的避開致死性與劣化性，讓被融合個體出現絕對有利於生存的特征，如利爪，如翅膀。

可時間推移，數據表明接受了水生動物基因的人普遍聲稱他們聽到了“海的呼喚”，他們分明還沒有到瀕死的階段，有的甚至從沒見過海。可是他們腦海中的聲音讓他們痛苦錯亂精神失常，最終，他們瘋癲著迎來獸化。

落棠在事情剛有苗頭的時候便立刻宣布成立專項研究小組進行分析研究，可惜實驗還未步入正軌，科爾諾叛變。

落棠時常想，但凡科爾諾那廝晚造反個幾年讓他把獸化和海聲研究透，他都不至於每天在心裏給這狗日的紮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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