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菀這才看到白發蒼蒼的丁嬤嬤躺在茗香的懷裏，眼睛微睜著，就好像在風中搖曳的油燈，黯淡如豆的一點光，隨時都會熄滅！她心裏一酸，忙走過去，跪在丁嬤嬤身邊。

“嬤嬤！”丁菀的淚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落，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淚，“都是我惹的禍，我對不起你們！”若是可以，她真恨不得那一天從未存在過，她終於為她的莽撞沖動付出了代價！這京城，真是吃人的地獄！

“傻……丫……頭！”丁嬤嬤將手裏死死拿著的東西朝著丁菀推了推，丁菀這才看見，丁嬤嬤竟死死抱著老夫人留下來的那個首飾匣子！

“丁嬤嬤！”

丁菀征征地看著丁嬤嬤，生死攸關的時刻，她想的竟然是替她保住這些身外之物，讓她可以安身立命！她小時候不是沒有怨天尤人過，別人被爹娘疼寵著，她的爹娘卻對她不聞不問；她聽鎮上的人說京城如何如何好，她卻被棄在木錘鎮這樣的地方！可她有皖娘，把她視若生命的皖娘。她一直以為，皖娘是世界上唯一疼愛她的人，這個冷冰冰的京城，不過是不得不回的牢籠！可這裏，竟還有個丁嬤嬤，如此待她……

“丁嬤嬤啊！”丁菀忘記了龍姑姑和胡嬤嬤的教導，毫無形象地撲在丁嬤嬤身上嚎啕大哭起來，哭著哭著又想起死去的皖娘，又哭著叫道，“皖娘！”

“小姐，快接著啊！”茗香卻看出來丁嬤嬤已經快不行了，忙在丁菀身邊催促道。

丁菀擡起滿是淚水的臉，緩緩伸出手，將那匣子拿了抱在懷裏。丁嬤嬤的手一空，頭一偏竟也就此去了。

“丁嬤嬤！”丁菀小聲喚著，抓著丁嬤嬤的手搖晃了幾下。她多麽希望丁嬤嬤只是睡著了，她撒撒嬌，說說話，她就會醒過來慈愛地看著她！可任她如何搖晃，丁嬤嬤都靜靜地躺在那裏，再不會罵丫鬟們沒規矩，再不會說小姐要有小姐的樣子……她去了，真的去了！

丁菀怔怔地在原地跪了許久，這才擡起頭來！她的眼睛迷惘地看向四周，最後落在不遠處的皖娘身上！怎麽就成了這個樣子？她剛剛以為生活有了轉機，就發生如此慘變！

“丁四小姐，節哀！”丁菀小小的身影看起來格外孤單脆弱，施洛華心裏一酸想起了家中和丁菀差不多大的小女兒，忍不住安慰道。

他這一聲喚醒了丁菀！

“茗香，荷香，丁香，蕓香！”

丁菀站起來，將手裏抱著的匣子遞給離得最近的茗香。她不再哭泣，她的皖娘啊，在她很小的時候就教過她，哭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丁菀微微地擡起頭，抽了抽了鼻子，將最後的一點哭意憋回心底！

“在！”四個香在丁菀身旁站成一排，齊聲道。

“當著施大人和馮大人，把發生的事情都說一遍吧！”

丁菀渾身上下多了冷冽之氣，她的眼睛像是在極寒之地浸染過，看向誰，誰都忍不住顫了一下。她冷笑著，看向施洛華和馮合，看向丁府後門圍觀的人群，看向很遠很遠的天空。

“小姐，因著你不在翠微樓，入夜我們便早早歇了！皖娘有夜晚練功的習慣，我們睡得正酣卻聽到有打鬥叫喊的聲音，醒過來奔出門，便看到皖娘和幾個人打成一團！”荷香抽了抽鼻子，為了從翠微樓跑出來，丁嬤嬤用水潑濕了她們的衣服，又命她們用濕帕子捂住口鼻，這時候被風一吹，便冷的直哆嗦。

“皖娘見我們出來，便大叫，有人放火，快走！”荷香噙著淚，哽咽著道，“我們幾個叫醒了翠微樓的人，選了火勢較小的一邊往外逃，那條路上竟又出來了幾個黑衣人，紫衫月兒她們跑在最前面，就被他們給打死了！”

施洛華想到翠微樓的五具屍體，臉色晦暗！堂堂天子腳下，首輔大人家中，竟發生這等兇惡之事！恐怕這次，有很多人不止烏紗不保，項上人頭也甚危啊！

“那些人是想將我們活活燒死在裏面啊！”茗香撲到施洛華腳邊，哭喊道，“大人，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

“茗香，讓荷香說完！”丁菀冷靜地將茗香扶起來，朝著施洛華抱歉地笑了一下。

施洛華此時哪敢責怪這丫鬟冒犯自己，連忙正色道，“荷香姑娘請繼續說！”

“皖娘身手不凡，加上有我們四個相幫，那些黑衣人不敵，便匆忙退走了！丁嬤嬤看著林子裏火越來越大，便潑了水弄濕了我們的衣服，又教我們用濕帕子捂住口鼻，由皖娘帶著，我背著丁嬤嬤，我們拼了命的狂奔，總算沖出了火海！”荷香恨聲道，“園子裏都是火，我們無路可走，只好想著翻過園墻逃出一條生路來！那園墻不算太高，我踩著皖娘的肩膀再攀爬幾步也就上去了，卻不想，園墻上面竟然藏著人，我蹲著身剛將丁嬤嬤拉上來，那惡人就朝著我的腦袋一腳踢過來，丁嬤嬤……丁嬤嬤她是替我挨了那一腳啊，那一腳剛好踢在丁嬤嬤的胸口上，當時就將丁嬤嬤從園墻上踢到了地上。”荷香說到這裏已經淚不成聲。

“蕓香，你接著說！”丁菀仰了仰頭，眼睛微微閉了一瞬又重新睜開。

“皖娘看見上面打起來，連忙將我和丁香、茗香送上了園墻，我們四人聯手，這才暫時逼退了園墻上藏著的那人。荷香跳到後夾巷裏照看丁嬤嬤，我們三人站在園墻上，和下面的皖娘一接一送，這才將剩餘的人全部接到了後夾巷這邊。這後夾巷荷香走過，她帶著我們一路奔向後門，沖出了府！”蕓香眼圈紅紅的，帶著哭音道，“我太疏忽了，我們都走在前面，留下皖娘一個人斷後！那些人能偷襲荷香，又怎麽會放過當時獨自留在園子裏的皖娘！皖娘她……她定是那時候就已經受傷了，卻一直撐著保護我們出了府！”

丁府一場大火，引來了不少圍觀的人！等蕓香說完，丁府後門外那些圍觀者頓時人人自危，堂堂首輔大人家中惡人都能來去自如行兇，更何況他們呢？

“兩位大人！”丁菀猛地跪在了人群的最前面，她跪的動作幹脆果斷，馮合想要攔住，卻終究快不過丁菀，讓丁菀跪在了面前。丁菀聲音清朗，竟蓋過了身後人群七嘴八舌的鬧嚷聲，她悲憤傷痛地道，“她們死的慘啊！”

丁菀不求兩位大人主持公道，只哀哀戚戚說皖娘兩人死的太慘！她話音一落，百姓們的目光都聚集在她單薄瘦削的身影上，又齊刷刷看向橫屍在側的皖娘和丁嬤嬤……一時間民眾激憤，鬧鬧嚷嚷全是要兩位大人速還京城太平的！

馮合和施洛華同時臉上變了色！他們倆都身負維持京城治安之責，如今百姓激憤，丁家嫡小姐這一跪，他們……受不起啊！

恰逢這時，聞訊而來的丁老爺子也朝著施洛華和馮合施禮道，“兩位大人，請救老夫一家人性命！”

馮合和施洛華連忙避過丁老爺子的大禮，臉色愈發難看起來！這場火，真是燒破天了！

“丁老大人！”馮合和施洛華對望一眼，心裏真恨不得從來沒走過這一遭沒遇上這樣的事情，面上卻不得不恭敬地道，“老大人且安心，下官已經命人進宮稟明陛下，陛下定會還老大人一個公道！”

“丁老大人，下官馬上就調派人手，保護丁府的安全！”施洛華滿臉的汗水，卻見丁老爺子聞言面露不屑，不得不咬牙道，“都是下官管轄不力，下官這就帶人親自給丁老爺子看家護院，誓不讓宵小再對丁家有所傷害！”

“施大人言重了！”丁老爺子眼皮終於動了動，幹笑兩聲，卻並未拒絕施洛華給自己家看家護院。

施洛華心裏頓時一塊大石頭落了地！看家護院算什麽，若是丁老爺子願意，讓他做什麽都成啊，只要天子大怒時，丁老爺子能看在今日的份上，幫他說幾句好話！

“丁老大人！”和丁府緊鄰的是工部侍郎羅軍一家，丁府一起火他就親自帶了人過來幫著滅火，這會兒滿身煙塵從丁府後門跟出來，看著丁府後門跪成一片的人，他彎著腰恭敬地說道，“下官府上簡陋，老大人不嫌棄的話，不如讓府上家眷到下官府上先坐坐！”

丁老爺子想到一家子人現在還站在湖邊吹冷風，確實不像個樣子，卻並不答應羅軍的相邀，搖頭道，“多謝羅大人！我自有安排！”

馮合和施洛華看了那想要借機搭上丁老爺子這艘大船的羅軍，心裏同時冷笑一聲。丁老爺子此時怎麽會挪步到別人家裏，他站在這裏，擺出這樣低的姿態，就是為了讓全京城看看丁府的慘象，也是為了逼宮裏那位做出抉擇！

丁家這把火，燒的民心不安，燒的權貴自危！恐怕皇宮裏那天下至尊，此時也有些坐不住了吧！

施洛華恭敬地垂手立在丁老爺子身邊，看起來竟真有幾分丁府家丁的模樣！他和馮合不著痕跡地交換了目光，心裏都嘆了一聲，這京城，大概要變天了！丁府這把火，燒的真是旺啊，太旺了些！

“菀丫頭，死者已矣！”丁老爺子親手將跪在馮合和施洛華面前的丁菀扶起來，“別太傷心了！”

丁菀聽到丁老爺子這句話，淚水竟一下子又湧了出來。

此時仵作已經來了，正命人將丁嬤嬤和皖娘擡進丁府，要找個僻靜地方驗屍！丁菀拔腳要跟上去，卻被丁老爺子拉住了手！

“接下來，是他們的事了！”丁老爺子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你若感念她們，等事畢再去墳上祭拜吧！”

丁菀含淚看著丁老爺子，這是讓她再不要管丁嬤嬤和皖娘的身後事了嗎？若是幾個月前的丁菀，肯定會不管不顧地跟上去，不許任何人碰她的丁嬤嬤和皖娘，可現在的丁菀，見識了京城的繁華，也見識了京城的恐怖。她死死咬著嘴唇看了丁老爺子好一會，終於還是聽了丁老爺子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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