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好在他實在氣極了，手有些顫，那硯臺砸在丁菀額頭只留下了一道青紫的痕跡。

眼看著硯臺就要落地，丁菀認不出硯臺的好壞，卻覺得這方硯臺看起來甚好，若是摔壞了甚是可惜，她伸手一撈，就將那要落地的硯臺撈進了手裏。利索地從地上爬起來，丁菀恭敬地將那方硯臺放回了丁老爺子的書案上，又退回去原樣跪下。

“祖父，孫女有錯，硯臺無罪！”丁菀面上恭敬無比地說，心裏卻道，為著我保住你的寶貝硯臺，你也別往狠了罰我啊！她剛剛擡著頭，可沒錯過丁老爺子將硯臺砸出去那瞬間眼裏一閃而過的心痛和不舍。

“呵呵……”丁老爺子被丁菀的舉動給氣樂了。

“祖父請息怒！”丁菀再次恭敬地說道。

“罷了罷了！”丁老爺子突然長嘆，“這都是天意！”

丁菀卻不知道，如今皇上垂垂老矣，朝中分為兩派。太子自成一系，另外卻還有個九皇子和太子分庭抗禮！這九皇子的生母是皇帝最寵愛的羅貴妃，他雖不占嫡長之名，在皇帝面前的地位卻不一般，早早就冊封為典王。

丁老爺子乃當朝首輔，自是這兩派人爭相拉攏的對象！這些年丁老爺子不偏不倚，只忠於皇上。這下可好，丁菀一舉將太子一家得罪了，太子看起來仁厚，卻最是小心眼記仇的，若是太子登上帝位，將來算起前賬，丁家人哪裏還有好果子吃。

“你對朝中局勢如何看？”丁老爺子突然問道。

“啊？”丁菀懵了，她在心裏淚流成河，祖父啊，你問我對江湖局勢如何看我還能說上幾句，可這朝中局勢，我連朝中有哪些官職我都搞不清啊。

“你可知你得罪的並不是普通人，而是未來天子？”丁老爺子厲聲道，飛鳳郡主在人前丟醜，太子那也是顏面無光！

“可飛鳳郡主得罪的是全京城的人！”

丁菀擡起頭，亮晶晶的眼眸看著平靜下來的丁老爺子。這飛鳳郡主一貫橫行霸道，縱馬傷人的事情沒少做，百姓怨聲載道，更別提在她手底下吃過虧的官家小姐那是數不勝數！

“所以？”丁老爺子示意丁菀繼續說。

“養出這樣女兒的太子，必當不得一位好君主！”丁老爺子的目光太過銳利，讓丁菀有一種心中所想無處遁形的感覺，她索性大了膽子，說出心中所想，“我不懂朝中大事，卻也知道太子不過占著嫡長，要才幹沒才幹，要胸懷沒胸懷！”

“接著說……”

“皇帝那麽多兒子，也不是非太子去接任皇帝這個位置嘛！”

丁菀的話讓外面的丁一驊嚇得出了一身冷汗，這樣大逆不道的話，這位四妹妹也真敢說。他卻不知，木錘鎮那個地方，民風彪悍強者為尊，大寧國皇帝是誰，估計除了裏正，就沒幾人關心過！

丁一驊正準備沖進去幫丁菀求情，不想本該雷霆大怒的丁老爺子大笑起來！

“那你說說，你覺得哪個皇子在你眼裏有才幹有胸懷能坐上那個位置？”

“我現在哪裏知道？”丁菀想起了兵荒馬亂的那一年，她甚至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有命活著，可現在呢，她不止活著，還回到了京城！這世間的事情最無奈莫過於變幻莫測，可最精彩的也是這變幻莫測！想到這，她不由認真地勸說，“祖父何不拭目以待呢？無論是誰，成功後才是祖父該忠於的主子！”

這個孫女明明什麽都不懂，可她說出的話竟與自己心中所想不謀而合！君臣君臣，他需要忠於的從來都只是坐上那個位置的人！丁老爺子突然有一種後繼有人的欣慰感！

“你可知，飛鳳郡主橫行這麽些年，為何從未被懲罰過？”

“孫女不知！”

“那是因為她有位好皇叔！”丁老爺子想起那位他從來看不懂的八皇子，突然間有了一個決定，他對丁菀的態度瞬間親切溫和起來，“起來吧！過來坐！”丁老爺子拍著身旁的椅子。

丁菀受寵若驚，小心地走過去坐下。

“這位八皇子，從飛鳳出生，就對著飛鳳處處維護！但凡飛鳳犯了錯，皇上大怒他去受罰，太子責罵他去頂罪！世人都說，八皇子疼飛鳳郡主疼到了骨子裏！飛鳳郡主雖然無法無天，可對這位八皇子卻是言聽計從！”丁老爺子的笑容有些高深莫測，讓丁菀覺得周身一寒，隱約感覺有不好的事情將要發生。

丁老爺子閑話家常一般，給丁菀細細地講起這位八皇子的事情來，“八皇子的生母只是一名普通的宮女，有幸被皇上一夜恩寵後生下八皇子才被封為美人。這位林美人並不受寵，母子兩人在宮中處境艱難，不過幾年，林美人就撒手人寰，留下才五歲的八皇子！那時候皇後病重，宮中高位的娘娘面前都有親生兒女，皇帝又幾乎忘記了這對母子，這位八皇子倒也是奇人，見宮中沒有立足之地，就以五歲幼齡自請開府！”

丁菀越聽越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幾次想站起來，卻被丁老爺子按住。

“這件事不過像一陣微風在皇室裏吹過，不受寵的皇子在京中開牙建府，卻連個封號都沒有，悄無聲息地長大。若不是他後來一再替飛鳳郡主頂罪，大家都差不多快忘了皇家還有他這號人！”丁老爺子摸著胡子笑咪咪地看著不安的丁菀，“因著他不被皇帝寵愛，不被皇後喜歡，又沒有強大的母家，雖是皇子，這京中沒有哪家人願意將女兒嫁給這位八皇子。他如今滿了二十，卻連個正經的王妃都沒有！”

丁菀聞言想哭了！

“說起來，這位八皇子真乃奇人！他寵著飛鳳郡主卻和太子並不親密，倒和典王很合得來！”丁老爺子雖是感嘆，可誇讚之意很明顯。

“祖父，你罰我吧，你罰我做什麽都成！”丁菀一下子滑到地上跪著，她才十三歲啊，老爺子打的這主意太過駭人了！更何況這位八皇子能夠同時交好兩個派系的人，還不知陰險狡詐成什麽樣子，她真嫁進去，不出幾天就被啃的渣都不剩了！

“他微末時你對他許以真心，他定會全心全意對你好！如此和太子這場爭端方可化於無形！”丁老爺子看著容顏嬌艷的丁菀，苦口婆心道。

“祖父怎知，他心疼飛鳳郡主，不會因此恨我入骨呢？”丁菀連忙道，“我豈不是羊入虎口，再無生機？”

“這位八皇子雖然無權無勢，可自幼混跡民間，頗有善名！你嫁給他，別的祖父不敢保證，可這性命定式無虞的！你大可放心！”

“這老夫少妻，大多比一般夫妻恩愛和美！”丁老爺子再接再厲地勸著，心裏卻是樂成了一朵花。他還以為這個孫女天不怕地不怕呢，原來她還知道個怕字！

“祖父！你還是罰我吧，罰我做什麽都成！”

丁菀砰砰砰地不停磕著頭，書房的地上很快就有一灘血漬！她才不要嫁給那個什麽八皇子，自古皇家是非多，哪怕這位八皇子不受寵呢？更何況她才十三歲，她甚至還沒想過要嫁個什麽樣的人，怎麽能兩眼一抹黑地被這樣子嫁出去！她的夫婿就算不是才高八鬥貌比潘安，那也得溫潤如玉玉樹臨風，更重要的是，要是她喜歡的男子！

“哈哈哈哈哈！我丁家何懼曲曲不成器的太子，哪裏需要拿女兒去換安穩！”丁老爺子眼看著丁菀再繼續磕頭恐怕要出人命，忙將她從地上扯起來，大笑不止，“祖父不過是一提，看把你嚇得！你可要想清楚，你的婚事現在不讓我幫你做主，將來落到你那爹娘手裏，嘿嘿……”

“祖父……孫女還小，還小！”丁菀好不容易才說出這一句來，哭喪著臉看著笑得美滋滋的丁老爺子！

丁老爺子卻並不因為丁菀被嚇破膽而放過她，他朝著丁菀擠眉弄眼，一副老頑童的樣子，“那位八皇子你真不要？我可是聽說這八皇子立過誓，這輩子惟願一心人白頭到老！”

“祖父，孫女還小！”丁菀端著小臉，無比嚴肅認真地直視著丁老爺子。將來事將來再說，難道將來丁三夫人要把她賣了，她就會傻乎乎地任她賣個好價錢嗎？她才不要就因為一個美麗誘人卻未必實踐的誓言，就這樣倉促決定自己的人生！

“好，好，只希望你將來不會後悔！”丁老爺子斂了笑容，正色道，“得罪天家郡主，縱然太子寬宏，我也要罰你！”

“請祖父責罰！”

“去祠堂跪著吧！”丁老爺子擺了擺手。

“是！是！”

丁菀如蒙大赦，慌張地從書房裏退出去。屋外守著的丁一驊見她額頭慘不忍睹，忙奔過來，卻畏懼屋內老爺子的虎威，不敢說話，默默送了丁菀去祠堂。

此次傳遍全京城的飛鳳郡主出醜事件，最後以飛鳳郡主染病去江南休養告終！稱霸京城的飛鳳郡主終於從京城這個大舞臺上退出，眾人私下裏無不拍手稱慶。那位八皇子果然疼愛飛鳳郡主，聽說竟護送飛鳳郡主一路去了江南。而丁菀，在祠堂被罰跪三天後，幹脆被丁老爺子關在了祠堂邊上的小屋裏，如今已經關了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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