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餵，你到底是什麽人啊？”自覺兩人親密熟悉了許多，丁菀老話重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人。

“我記得某人說過，好奇心會害死貓！”他拿那次在樹上丁菀說的話來回敬她。

“你到底說不說？”丁菀兇巴巴地轉過身去，搶了他手中端著的那杯剛泡好的茶，卻被杯中翠綠的茶葉吸引了註意力，“這六安瓜片不是夏天喝最是解渴生津嗎？大冬天的喝什麽六安瓜片，若是沒別的茶可喝，等我回府了你捎帶些好茶來。”她嘴上嫌棄這六安瓜片，看著茶水卻感覺有些渴，端著杯子就往嘴邊送去。

“要你多事……”他慌張地將茶杯搶回去，將杯中剩餘茶水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放到了桌子另一邊，“你自己的茶不是在這裏麽？”他指著丁菀面前那杯他專門讓妙旋師太沖泡來的杏仁茶怒道。

“神神秘秘！”

丁菀探出身子再去搶那杯子，他氣性上來，竟幹脆將那杯子朝著院中擲去。啪嗒一聲，杯子四分五裂，杯中茶葉更是灑了一地。院門口侍候的烏小五烏小六連忙奔進來，匆忙將院子裏的狼藉打掃了，這才重新站回院門口扮木樁。

她不過是和他開開玩笑，他就發這樣大的脾氣！丁菀想起了那天這屋子血淋淋的斷手，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還說我們是朋友……”這短短時間的相處他的處處縱容讓丁菀的膽子變大了些，她將頭低垂著，委委屈屈地說道，“哪有朋友之間這樣躲躲藏藏打交道的！”

她難得如此小女兒家作態，他一時手足無措！想要哄她，她卻抗拒地埋著頭，只露給他一個僵直的後背；想要不哄吧，她那委委屈屈的聲音在他腦子裏盤旋著！

“好了好了，我身子不好，那杯茶，是藥茶！”他緊緊地閉上眼睛，從牙關裏艱難地擠出一句話。

“你中毒了？”丁菀吃驚地擡起頭。他不像是那種有養生愛好的人，除非逼不得已，否則怎會以藥為茶！

“你還好吧？嚴不嚴重？”

丁菀想起從泗水城外到京城，他一直男扮女裝！這時候的女人地位非常低，但凡有其他選擇，他也不會這樣一直扮成姑娘行走！他的處境一定無比艱難！想到這，她的眼裏不由帶上了幾分關切，幾分憐憫……

“要你管！”他猛地睜開眼，卻正好望進她盛滿關切和憐憫的眼眸深處。他怔了怔，隨即冷哼了一聲，兇巴巴地在她頭上猛地敲了一下，呲牙咧嘴地恐嚇道，“信不信我讓你以後天天也喝這苦玩意！”

“很苦嗎？”丁菀想起他一直眉頭都不皺的喝著哪種茶，驚訝地問。緊隨著卻眉眼彎彎笑起來，“我要喝一口都不肯，定是那藥茶裏放了不得了的藥材！你會舍得給我喝？”

“哼……”他傲慢地擡起下巴，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爺餓了，去端飯！”

“我難道是你的丫鬟嗎？”丁菀嘴上這樣說著，卻站起來往外走去。

“餵，昨兒那道糯米蒸梨不錯，讓妙旋今天也送份過來！”難得見丁菀如此聽話，他一時心情大悅，朝著丁菀的背影喊道。

丁菀微側過身，朝他揮揮手又點點頭。說起那道糯米蒸梨，吃起來清爽可口，丁菀很是喜歡。可是身邊有那麽個討厭的人，非看著丁菀喜歡吃什麽他就來搶什麽，昨兒糯米蒸梨丁菀吃的很不盡興！

“丁四小姐！”院門口，烏小五和烏小六見丁菀走過，忙恭敬地行禮。

丁菀朝她們笑了笑，心底感慨，也不知是何方落難的神仙？這手底下能人輩出，還能驅使得動有皇家背景的玉龍庵。

聽說他今兒還要糯米蒸梨，妙旋師太頗有些為難。梨在大寧國還是個稀罕東西，何況這是冬天，早過了產梨的季節！昨兒那份還是妙旋前些日子進宮討了太後的歡喜蒙太後賞下來的，今兒還要，她卻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可是沒有梨了？”丁菀也知道梨在這季節是個稀罕物事，當下直接道，“若是沒有，不妨換成蘋果盅吧！”

“可巧了，這個府上剛好送過來一些！就是不知……”丁菀要在玉龍庵待上幾天，丁府便送了些蔬果過來，可巧其中一樣就是蘋果。妙旋師太卻有些猶豫，那位主子豈是好侍候的，這要糯米蒸梨卻換成了蘋果盅，不知道會不會鬧起來？

“他愛吃不吃，也就你們，非得寵著他！”丁菀挑眉，想起了被丁三夫人寵壞了的丁一熙，不由覺得這兩個小孩都一樣的驕橫霸道。

“四小姐……快住嘴！”妙旋師太慌張地勸道，伸出手來欲捂住丁菀的嘴巴，見丁菀不再說話，她方低聲道，“四小姐，這種話以後可千萬不能再說！你不怕他，還請憐惜下貧尼！”

丁菀嗔目結舌，這是多大的威風，竟讓妙旋師太怕成這樣？她卻不知道，那人剛進庵裏，不小心被兩個女尼沖撞了，妙旋師太連她們的屍體都沒找著！聽說是當場送了命，然後幾滴藥水下去，屍骨都沒存下。

“那勞煩師太讓人趕快做了，我這就給他端去！”丁菀倚在廚房門上，看著妙旋師太吩咐人拿出兩個蘋果來，她連忙對著那準備削平果皮的女尼道，“師太，我來我來，這個我最擅長了！”

丁菀接過那兩只蘋果，放在廚房切菜用的案板上，左右手分別拿著兩把小尖刀。只見兩團明晃晃的刀光在兩個蘋果上晃過，丁菀住了手，用手輕輕一拉，手裏就多了兩根長長薄薄的蘋果皮！她將尖刀在蘋果上平平地切了一刀，再將刀在剩下的大半個蘋果上旋轉一圈挖出一大塊果肉來，蘋果盅便好了。

“四小姐真是好刀法！”專門負責給庵裏眾人做飯的女尼慧明不由讚道。

“多練練，誰都能這樣的！”

丁菀笑起來，非國侵邊的那年，恰逢山裏的蘋果大豐收，她們狼狽地從鎮上逃進山裏，農莊上那點糧食哪裏夠吃，倒是這蘋果救了眾人的命。那時候擔驚受怕地窩在小小的莊子裏，也沒什麽可玩耍的，每天到了吃飯的時間，幾個孩子便搶著幫大人們削蘋果皮打發時間。

“四小姐可別以為我那日的話是為了那位來誑你，你的確是個福緣深厚的人！將來啊，還請四小姐別怪罪貧尼這幾天的不得已！”妙旋師太看著慧明將蘋果盅蓋上蓋子放到蒸鍋上，招呼丁菀道，“四小姐，這還要等好一會，廚房這地方臟亂得很，你請到院子裏稍坐會！”她邊說著，邊親自陪了丁菀到廚房外房檐下的椅子上坐下。

丁菀隨了妙旋師太在椅子上坐下，臉上笑容清淺。雖然逼不得已在玉龍庵滯留幾天，妙旋師太受命於人，要怪也不是怪她。

“每個人都有不得已，師太沒有傷害我什麽，何來得罪不得罪之說！”

“難怪他對四小姐另眼相看！”妙旋師太看著丁菀笑起來，這笑容不再有以往那種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慈悲，反而多了幾分長者的親切。

“師太說笑了！他那樣的人，誰當得起他另眼相看！”丁菀心中腹誹，誰敢讓他另眼相看啊！

“叫你端個飯，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做飯去了！”

等丁菀提著重重的食盒重新回到他那裏時，他早就等得不耐煩了，不等丁菀進院子，就沖出來將食盒搶過去，快步走回了屋中。丁菀連忙跟了進去，將飯菜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又將筷子遞到他手裏。

他在五菜一湯上掃了一眼，拿著筷子指著蘋果盅怒道，“這什麽破玩意，不是說了要糯米蒸雪梨嗎？”

“你倒是變個雪梨出來，我親自去給你蒸！”

丁菀將袖子一挽，飛快地將他手中的筷子搶到自己手裏，又給自己盛了一碗飯，坐到桌子另外一邊，不再理他，樂滋滋地吃起來。他氣呼呼地瞪著丁菀，丁菀卻吃的香甜，還有意搶了一個蘋果盅過去很快吃掉了，眼珠子轉著轉著就落到僅剩的那個蘋果盅上。

“這個是我的，不許打主意啊！”眼見著再不動手，就什麽都沒得吃了，他像只被戳破氣的皮球，一下焉了，終於拿起筷子開始吃飯。

丁菀偷樂，早知他是這樣的性子！

吃完飯天已經全黑了！丁菀收拾了桌子上的碗筷，轉身就準備走。他卻戀戀不舍地拉豬了丁菀的袖子，波光瀲灩的眼眸直勾勾盯著丁菀。

“你別這樣看我啊！”丁菀最怕他這樣的眼神，一點招架能力都沒有！

“明兒你就要回去了！”他死拽著丁菀的袖子不松手，長而卷的睫毛撲閃了幾下，到底垂下眼瞼，遮去了眸中美麗風光。

“嗯！”丁菀想，這下你該沒有什麽借口再將我留下來了吧？想她堂堂丁府大小姐，竟然婢女一般侍候他玩他吃他喝一天多，這苦逼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這個給你……”他將那根銀簪子插進丁菀的發髻裏，忽然又生起氣來，松開拉扯住丁菀的手，背過身去坐著，“要走快走，知道你巴不得趕快離開這！”

丁菀轉過頭，看著他的背影，那樣的孤零零、那樣的瘦骨伶仃！突然覺得要離開這裏也不是那麽讓人開心了。

到底，她還是轉過身，緩緩朝著院外走去！這一刻，十三歲的丁菀，突然想起，他，竟是木錘鎮那些小夥伴外，她的第一個朋友！

說起來，她竟是連他姓甚名誰，長得什麽樣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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