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三刻，丁大夫人親自陪著那位姑姑，坐著軟轎呼奴喚婢浩浩蕩蕩地來了翠微樓。

“菀丫頭，快過來見過龍姑姑！”丁大夫人人還未進屋，就喜氣洋洋地叫著丁菀。

“見過姑姑！”丁菀忙從屋裏迎到門口，恭敬地給那位宮中出來，據說琴棋書畫無不精通的龍姑姑行禮。

“就是教她？”

龍姑姑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紅衣小姑娘。她並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到臉上，一屋子人卻清晰感到她的不喜。

“菀丫頭從小在鄉下地方長大，請了姑姑來，除了教授琴棋書畫，老爺子的意思，還請姑姑多多教導下菀丫頭這禮儀規矩！”丁大夫人只看了一眼丁菀，就知道龍姑姑的不喜從何而來。

丁菀今日上身著一件縷金百碟穿花大紅洋緞窄肩襖，下身穿撒花純面百褶裙，俏生生站在那裏就好像臘月裏盛開的紅梅，可她行禮的動作太過跳脫，加上一身衣裳就夠活潑了，頭上偏偏還帶著一支喜鵲登枝的銀釵，隨著她行禮的動作，那銀釵上的墜飾晃蕩個不停，看著實在是活潑有餘端莊不足。

“姑姑可是覺得我這身裝扮有什麽問題？”丁菀摸摸頭上的銀釵，又低頭看看身上的衣裳，這身打扮是昨兒皖娘配了好久才配出來的，本以為絕對不會出錯呢。

龍姑姑冷哼一聲並不回答丁菀的話，不喜幹脆顯到了臉上，這在鄉間長大的丁四小姐實在太過沒規矩了！長輩在說話，她大刺刺地插嘴不說，還毫無淑女風範摸頭抓耳。

“菀丫頭，今日先行拜師禮，以後龍姑姑會慢慢教你的！”丁大夫人牽著丁菀站到了龍姑姑面前，用帕子抹著眼角，“菀丫頭一個人在那窮鄉僻壤長了十三年，吃了不少苦頭，一想到這個，我這心裏就難受！龍姑姑，你是宮裏出來的，我可就指著你將我們菀丫頭□□成真正的名門千金了！”

“能得大夫人看重，妾定當盡力而為！”

剛剛驚出一身冷汗的皖娘等人連忙簇擁著龍姑姑、丁大夫人、丁菀去了書房，看著丁菀小心翼翼地行完拜師禮，眾人都不由松一口氣。

特別是皖娘，激動得差點落下淚來。她出身將軍府，雖然從小嬌養著長大，可教養上哪裏比得上這些百年世家……剛剛看著丁菀丟臉，她竟比自己出醜還要傷心難過一百倍！

丁大夫人要忙著府裏一大攤子事，見丁菀這裏事了，急匆匆地走了。丁嬤嬤帶著荷香，侍候著那位龍姑姑去一早準備好的屋子，等龍姑姑上午在翠微樓裏安頓好了，下午才開始授課。

見書房裏人散的差不多了，皖娘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丁菀大聲哭起來。

“皖娘，別哭了！”

丁菀倒不覺得剛剛有什麽好丟臉的，不就是穿戴上不合宜麽？只有這些世家小姐們才有這閑工夫天天琢磨著怎麽穿戴，木錘鎮上多少人能夠吃飽穿暖就謝天謝地。

“小姐，都是皖娘無用！”皖娘任由丁菀幫忙擦拭眼淚，哽咽著說，“十多年前京裏的小姑娘都你這樣裝扮，我本以為，絕不會出什麽錯的。”

“皖娘，龍姑姑不是來了麽？”丁菀見皖娘猶自哭泣不止，不由將聲音提高了幾分，“祖父請她來，不就是教我這些的，若我早能做到十全十美，何必請了她來！”

“皖娘，都是我自己不好！我若是能像三姐姐那樣，安安靜靜嬌嬌弱弱的，興許這位龍姑姑一見面就能喜歡上我了！”見皖娘還在哭泣，丁菀不得不放軟了聲音輕哄。

“胡說，我的小姐是最好的！”皖娘將丁菀手中的帕子接過來，自己在眼睛上擦了兩下，站起來邊往外走邊道，“我也去看看龍姑姑那裏可有什麽缺的或者不好的，她從宮裏來，和我們的講究不一樣，可不能讓她覺得我們怠慢了。”

皖娘說到這個，心裏一酸竟又有些想哭。丁三夫人雖說對丁菀改變了態度，卻到底不太將丁菀放在心上。丁菀拜師這多大的事情，她竟連面都不露，由著丁菀自己操持安排。

“以為好日子來了，結果才是苦日子的開頭！”等皖娘走出書房的門，丁菀拿著一方鎮紙在手裏轉著玩，獨自感嘆道。

中午的時候，丁冬送來了昨日逛燈會買的一應物事，只說是丁大公子想著昨兒是丁菀回到府裏的第一個元宵節，特意吩咐了他出門去買給四小姐的。

丁香喜滋滋地拿了丁菀刻意買給她的玫瑰酥糖、鳳梨酥等，丁菀又挑選了幾樣喜愛的小玩意出來留著，然後吩咐了荷香、蕓香、茗香一人選了幾樣。因著都是小姑娘喜歡的小玩意，剩下的，丁菀就讓荷香叫了粗使丫鬟們進屋子選了喜歡的去。

丫鬟們在丁菀的閨房內挑挑選選，嘰嘰喳喳說笑不停。丁菀看著她們開心，自己也覺得開心。

屋子裏正鬧成一團的時候，門口傳來了兩聲咳嗽。丫鬟們停了手上的動作，齊齊望向門口，卻見龍姑姑靜靜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丁嬤嬤和皖娘。龍姑姑臉上還看不出什麽，丁嬤嬤和皖娘卻是惱怒地看著滿屋子的丫鬟。

“還不下去該幹什麽幹什麽，小姐屋子也是你們能隨便來的？”丁嬤嬤呵斥道。

那些丫鬟們丟了手中的東西，大氣都不敢出，飛快地出了丁菀的屋子。

“你啊！”皖娘將手在丁菀額頭上恨恨點了一下，“除了荷香四個，你的房間是能讓人隨便進出的？”

丁菀痛得直縮頭，討饒道，“大哥送來的東西太多，我一個人用不了放著也會壞，不如賞給這些小丫鬟們用！嬤嬤、皖娘，我的房間又不是什麽重要地方，誰不能進？”

“你啊！”皖娘氣結，“有的是你後悔的時候！”

“四小姐，該上課了！”龍姑姑並不進門，冷冷一句話丟下，就走向書房。

丁菀自個兒整了整衣裳，快步往屋外走，“荷香，將這些東西送到她們房裏去，讓她們分了吧！”

書房裏擺著兩張書案，龍姑姑端坐在裏面那張書案前，看著一陣風刮進來的丁菀，眉頭不由皺了皺。她拿起案上一把戒尺，以眼示意丁菀上前，卻遲遲不見丁菀伸出手來。

“伸手！”龍姑姑惱火地說道。

“我犯了什麽錯？”丁菀直視著龍姑姑那雙黑沈沈不見底的眼睛，問道。

“身為大家小姐，行為無狀此乃其一！”龍姑姑站起來，繞著丁菀走了一圈，那冷冰冰的眼神直看得丁菀毛骨悚然。

“身為我的徒弟，不敬師長此乃其二！”龍姑姑最後在丁菀面前站定，看著面露不服的丁菀，“難道沒人教過小姐，見到老師要行禮？”

丁菀無話可說！她在翠微樓散漫慣了，加上這書房本是她的，從來都是橫沖直撞地進來，一時竟忘記了師徒之禮。

她爽快地伸出雙手，垂頭喪氣地說道，“姑姑打吧！”

啪啪啪啪！龍姑姑連打了十下，將丁菀一雙手打到紅腫。小時候調皮，丁菀也經常被皖娘打板子，這時候挨了龍姑姑的打，丁菀反倒不覺得龍姑姑高不可攀了。

“姑姑，我的手腫了，今天可什麽都學不了啦！”丁菀看著饅頭般的一雙手，再看看面前書案上的筆墨，流露小孩子般的沾沾自喜。

“今兒不學琴棋書畫！”龍姑姑走到書房沒有放置東西的空處，用戒尺指了指自個兒面前的位置，“走過來！”

丁菀於是大步走到她指定的位置站好。

“堂堂一個名門千金，竟和男子一般走路，粗野，真粗野！”龍姑姑頗為不滿地看著丁菀的腳，朝著在門口侍候的荷香道，“找一條布帶來！”

“你要幹什麽？”丁菀努力地將腳縮在裙子內，戒備地看著龍姑姑。

荷香很快取來了布帶，龍姑姑蹲下身，讓荷香幫著掀起丁菀的裙子，用那布帶將丁菀兩只腳綁在一起。

“龍姑姑，你這讓我怎麽走路？”丁菀驚得大呼。

“就這麽走！”龍姑姑將戒尺在丁菀的腿上敲打了兩下，站起身，冷冰冰地看著書房門口，“從這裏走到門口，再走回來！”

龍姑姑的戒尺還在空中揮舞著，隨時都會落下來，丁菀無法，只好雙腳並在一起，朝著門口一蹦，再一蹦，再一蹦。借著練過武的底子，這點距離，她三兩下就蹦到了門口，不料身後屁股上挨了重重的一下，丁菀又驚又痛，習慣性想要邁出一只腳來逃過身後的戒尺，卻忘記了雙腳上綁著布帶，要不是荷香眼明手快攙扶住，她就一頭栽倒在地上了。

“龍姑姑！”丁菀怒叫，“這樣子叫我怎麽走路？”

“我可沒叫你蹦！”龍姑姑板著臉，將戒尺在書案上敲了一下，“你小步小步地走，不會摔倒！”

丁菀手疼，屁股也疼，見龍姑姑拿著戒尺示威，只好推開荷香，按著龍姑姑所說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動著。那布帶綁得極緊，雙腳間不過留了手掌寬的距離。丁菀平生第一次覺得走路也是一件如此辛苦的事情，偏偏身後懸著一把戒尺，稍有不慎屁股上就得挨一下。

“龍姑姑，你饒了我吧！”丁菀邊走邊道，“這樣子走路我會瘋掉的！”

“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方是名門千金該有的姿態！”龍姑姑完全無視丁菀的不滿，指著丁菀的手道，“走路時上身不要亂動，對對……不對，你的手在幹什麽，你以為是扭秧歌嗎？手不要亂動，不對不對，不是那樣僵直地垂著，你的手廢了嗎？”

“你的背挺得很直，這很好，但是走路不要晃動肩膀和上身，夾成一條直線的感覺來走，手要自然地協調擺動！你看著我走一遍！”

龍姑姑給丁菀演示了一遍，然後監督著丁菀在書房裏練習走了一下午。到了要用晚飯的時候，丁菀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卻並不敢學往常那樣跑向飯廳，而是邁著標準的小步慢慢走過去。

早就等在飯廳的丁嬤嬤和皖娘看著一向活潑的丁菀竟裊裊婷婷地往飯廳而來，眼珠子差點掉了一地，心裏都暗道龍姑姑教導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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