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天，京城終於遙遙在望！

在離京城最近的一個小鎮上，皖娘讓丁三置辦了馬車，再次將丁四小姐關在馬車內。丁大公子死皮賴臉想要同坐馬車，卻被皖娘用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話給打發了，不得不孤單地騎著馬。開始他還上躥下跳，不時透過車窗逗弄下丁四小姐，可這漸漸靠近京城，他慢慢地就安靜下來。丁四小姐知道他的心裏一定很怕，私自出京、還和人私定終身，這哪一條，都是丁老爺子不能容忍的。

“小姐！”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外面傳來丁大貴的聲音。

“什麽事？”皖娘按住要掀開簾子的丁四小姐，替她問道。

“我們已經到了城郊，三夫人派了丁嬤嬤前來迎四小姐！”丁大貴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內院來了人，他這趟差事就算完滿做成了，“丁嬤嬤還帶來了府裏的馬車，還請小姐移步換車。”

“夫人還知道給小姐做臉面，到底是疼惜小姐！”皖娘雙手合十，連道幾個阿彌陀佛，這才給丁四小姐戴上帷帽，又給她整理了一番頭發衣裙，笑道，“小姐趕快隨我換車吧，這匆忙置辦的馬車，哪裏比得上丁府的舒適。”

“其實我覺得騎馬最舒服呢！”丁四小姐低聲道。

皖娘正要掀起馬車車簾的手一下子頓住，她回過頭，嚴厲地看了眼丁四小姐，“在府裏，小姐切記謹言慎行！這等話，休要再說！”

“好皖娘，我知道錯了。”丁四小姐連忙叨擾。

“這丁嬤嬤是老夫人面前的人，老婦人故去後她一直在府中頤養天年，你對她尊敬客氣些！”皖娘飛快地對著丁四小姐叮囑道。

車簾掀起，馬車邊站著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嬤嬤。她恭敬地朝著丁四小姐伸出手，攙扶著她下了馬車，又跪倒在地上，連給丁四小姐磕了三個頭。

“奴婢給小姐請安！”

在木錘鎮哪裏有人給丁四小姐磕過頭，何況現在磕頭的還是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皖娘剛剛還說了這老嬤嬤是老婦人在生時得用的老人了。丁四小姐嚇得身子一閃，兩只手在胡亂揮著。

“你別跪我！快起來快起來！”

“丁嬤嬤快請起來吧！”皖娘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眼丁四小姐，又攙扶著丁嬤嬤站了起來，笑著將一個荷包不容推拒地塞到丁嬤嬤手上，“小姐多年不曾回府，以後還要多麻煩丁嬤嬤了。真想不到，竟是你前來迎小姐。”

“你是皖娘吧！”丁嬤嬤瞇著眼睛打量著皖娘，“這麽多年，你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這副模樣！閑著也是閑著，趁著這把老骨頭能動，就搶了這迎小姐的差使，小姐別怪我這老婆子怠慢就好！”她仿若不知道剛剛自己跪拜時丁四小姐的手足無措一般，朝著丁四小姐和善地笑了笑，感嘆道，“上一次見到小姐，小姐還在繈褓之中，這一晃多年過去，小姐都長成大姑娘了。”

“怎麽會怠慢？”丁四小姐朝著丁嬤嬤笑道，“高興還來不及呢！”

丁四小姐說著話，心裏納悶跟在馬車旁的丁大公子去哪裏，就看見他垂頭喪氣地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管事。那兩管事對著丁四小姐草草行禮後，分別站到了丁大公子的左右兩邊。

“四妹妹，祖父找我……我先行一步！”丁大公子幾乎是用哭音說出這幾個字，他說是要先行一步，腳下卻不見動，木樁子一般釘在原地。

如今還沒進城，就有管事來接丁大公子，丁四小姐暗想，恐怕丁大公子回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大公子，可別讓小的為難！”那兩個管事中的一個不卑不亢地上前一步，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

那管事說完話，也不待丁大公子回答，朝著另外一個管事看了一眼。兩人看似扶著他，實則硬拖著他飛快地上了一輛馬車。那馬車就好像離弦之箭，朝著京城方向飛奔而去。

“小姐，天不早了，還請上車，我們也趕快回去吧！”丁嬤嬤恭敬地將丁四小姐請上了一輛青布小馬車，等皖娘上了馬車，她也坐進車內。

這丁府的馬車果然和外面的馬車大不一樣，外面看著普普通通，可內裏卻五臟俱全，小桌子上還擺放著茶水點心，儼然一個小房間般。上了車，不等皖娘幫忙，丁四小姐便取下了帷帽。這馬車再舒適，戴著個密不透風的帷帽，也悶得慌。

丁嬤嬤接過丁四小姐手中的帷帽放到一旁，從馬車角落裏拿出一個綢緞包袱來。

“三夫人怕小姐不知道京裏姑娘們最近流行什麽衣裳，先置辦了一套，讓奴婢給小姐帶來換上，免得進府被人看輕了！”

丁嬤嬤打量著丁四小姐那一身裝扮，素衫布裙、脂粉未施、渾身上下竟沒有一件像樣的首飾，比府裏三等的丫鬟看起來還要樸素。她解開包袱，將那套衣裙抖開，果然華光異彩，精致非凡。

丁嬤嬤的話，丁四小姐懵懵懂懂，皖娘的臉色卻是立馬就變了。堂堂丁府四小姐，若是主子們愛惜，就算穿著布裙，又誰敢看輕？丁三夫人這麽些年了，還是這樣愛面子，生怕這個長在鄉下的女兒讓她在闔府上下丟了顏面。

丁嬤嬤眼見皖娘變了臉色，自然知道三夫人的行為讓皖娘有些傷心，可這丁四小姐雲淡風輕不在意的樣子，倒讓她心裏暗自納罕。但凡小姑娘家，無不喜歡衣裳首飾，就是府裏其他小姐看見了三夫人準備的這套衣裙，也會露出喜色來，這位鄉下長大的丁四小姐卻一副並不稀罕的樣子。

“小姐可是嫌這衣裙不好看？”丁嬤嬤將那錦繡華服提起來，展示在丁四小姐面前。

“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太累贅了！”丁四小姐指著那層層疊疊的衣裙，咋舌道，“穿著這樣的裙子走路，我一定會摔跤的！”她心裏還有句沒有說出口的話，拖著這樣長的裙擺，是要邊走路邊掃掃路上的灰塵嗎？

“小姐一向喜歡簡單的衣飾，恐要辜負夫人一番美意了！”皖娘將那華美的衣裙疊好，重新放在包袱裏，看著丁嬤嬤道，“不知小姐回府是怎麽個安排？”

“明天就是除夕了，府裏有些忙亂。不過小姐的住處奴婢早幾日就帶著丫鬟們收拾好了，就在園子裏的翠微樓。小姐一進府便可先洗漱下，休息一晚，明日年夜飯再給各位長輩見禮不遲。”

如果說剛剛丁嬤嬤拿出衣裙皖娘只是變了臉色，此刻卻是完全冷了心。

“夫人……夫人那裏沒有什麽安排？”皖娘顫抖著聲音問道。

“這……”丁嬤嬤有些為難，她恭敬地看了眼一直安然而坐面無表情的丁四小姐，半晌方道，“夫人剛吩咐下來給小姐置辦衣裳，小少爺就著了涼，尚未有時間對小姐做出別的安排！不過，老爺子已經將奴婢給了小姐，小姐進府後先安心住著，有什麽缺的不合適的只管告訴奴婢，奴婢定為小姐辦的妥妥的！”

丁四小姐毫不意外丁三夫人的冷待，若是她對自己有心，也不至於這十三年不聞不問了。皖娘卻是難以接受這樣的待遇，她滿心歡喜地帶著丁四小姐回京來，以為從此丁四小姐合家團圓，就能幸福美滿，今時今日，丁嬤嬤的字字句句都讓她寒了心。

“既如此，就更不用換衣裳了！”皖娘面露譏誚，“難道府裏的下人也敢對嫡出的小姐說三道四不成？”

“夫人也是一片愛女之心！”丁嬤嬤訕訕道，她沒有說出來的是，若不是老爺子吩咐她去告知丁三夫人一聲，丁四小姐就是這幾日到京，就連那套衣裙，恐怕也是沒有的。

車內一時再無聲息，當著丁嬤嬤的面，丁四小姐縱想安慰皖娘幾聲，到底不方便說話，只好伸手捏捏皖娘冰涼無比的手，以眼示意她自己並不在乎。

很快車外傳來熱鬧的喧嘩聲，想是馬車進了京城。那喧嘩聲大概持續了一炷香的時間，就漸漸變小了，最後馬車外一片安靜，只聽到車輪在石板地滑過的聲音。

“小姐，剛剛走過的是京城的南街，現在進了青白巷的範圍了！”丁嬤嬤見丁四小姐從進城到現在，對外面一絲好奇都無，私以為她不過是礙著自己在場，不好露出好奇之色來，便體貼地為丁四小姐講解道，“這青白巷裏住著的都是朝廷官員，再往前，就是天寶街，咱們丁家，就在天寶街上。”她說起丁家住在天寶街上時，不知不覺就帶上了一抹自豪之意，想來那天寶街住著的非富即貴，都是不得了的人家。

丁四小姐朝著丁嬤嬤笑了笑，卻沒有追問，還是一副淡然的模樣。丁嬤嬤於是不再說話，直到馬車停下來，她第一個下了馬車，朝著丁四小姐伸出手。

“小姐，馬車過不了二門，請下來換乘轎子吧！”

二門處停著一頂轎子，轎子邊上等著十來個仆婦。見到丁四小姐出了馬車，都不免有些好奇地打量丁四小姐一番，在丁嬤嬤的示意下，這才跪到地上拜見行禮。

“恭迎小姐回府！”

看了眼傷心失落的皖娘，這一次，丁四小姐再沒有慌張躲閃。

“都起來吧！”丁四小姐面上浮現出適宜的溫文笑容，揚聲朝著剛從另一輛馬車上下來的荷香道，“給她們看賞！”

荷香恭敬應了聲是，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銀兩，給這些仆婦分了。分完銀兩，荷香侍候在丁四小姐身後，丁香幾個分別拎著包袱跟著皖娘。

“小姐，請上轎吧！”丁嬤嬤侍候著丁四小姐在轎子裏坐好，朝著一行人吩咐道，“走吧，直接去翠微居！”

皖娘跟在丁嬤嬤身後，看著丁四小姐坐著的轎子被前呼後擁，眼裏竟生出幾分恨意來。十三年未歸的丁四小姐，竟是被幾個仆人給迎進了府，這丁府上上下下二十多個主子，沒有一個露面。丁四小姐剛出生就被送出京成，就好似被遺忘一般，丁府的四小姐，至今只有姓，沒有名！

這般輕慢，讓丁四小姐以後在府裏如何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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