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辛苦了。”

季明竹從季浮舟手裏接過最後一份文件， 大致翻看了一下之後，擡頭看向侄女的眼神裏帶上了一些欣慰。

“都沒什麽問題了，接下去幾天就好好休假吧。”

季浮舟稍稍松了一口氣。

想要進入大公司的管理層， 跟窩在小公司裏混吃等死的壓力自然是不一樣的。

季浮舟已經算得上是有天賦的了，又有小叔親力親為地指點教導，然而畢竟中間空白的時間太多， 想要在短時間內補上那些缺失的經驗， 理所當然需要付出多倍的努力。

恰好前段時間公司接了個大單子， 小叔有意放權給她練手， 她已經連軸轉了一個多月了。

好在結果上沒出什麽紕漏，算是圓滿完成了。

工作再繁忙也需要勞逸結合，季明竹沒準她再待在公司加班， 而是強行給她放了假。

季浮舟倒也沒堅持， 如果不是前段時間太忙， 她本來就是想要請一段時間假的。

手頭上的工作告一段落，季浮舟看了眼時間，拿了外套便跟小叔打過招呼，準備回去。

“聽說你買了去X市的機票？”季明竹倒是還想跟她嘮嘮家常， “有人陪你去嗎？”

“嗯。”季浮舟拿著外套，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詳說。

季明竹卻先問了：“是喜歡的人嗎？”

季浮舟點了點頭。

季明竹笑了笑，又問：“什麽時候帶回來看看吧，今年過年大家都不算忙，也許還能走動走動。”

季浮舟看了眼小叔鼓勵的神情，想解釋些什麽卻又咽回去， 最後也只是應下來。

“好。”她說道， “等我從X市回來。”

02.

季浮舟跟葉聽風在一起已經一年多了，除了跟葉聽風的父母哥哥一起吃過幾次飯以外， 倒也沒有很正式地去“見家長”。

尤其是季浮舟這邊。

季浮舟的父親已經過世，母親跟她關系冷淡，幾乎是當對方不存在。

見父母自然是沒什麽好見的。

至於其他的親戚，比如叔叔姑姑之類的長輩，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她跟葉聽風談戀愛的事，甚至平時偶爾也會見上幾面。

但也僅此而已。

就想她們在一起時候那樣的隨意，季浮舟也沒有特別正式地向其他家人昭告她的戀情。

以女友的身份見家長，自然也是沒有的。

一年多的朝夕相處、同床共枕，再說只是“試試”程度的感情，那就是自欺欺人了。

倒不是想要刻意隱瞞回避，季浮舟只是單純地想不到這一層。

姑姑也好，表兄弟表姐妹也罷，都有自己完整的小家庭，說到底她只是外人，大張旗鼓地宣告到他們面前似乎也沒有什麽必要。

小叔倒是接觸更多一些，但他從來不追問不打擾，又是男性長輩，自然而然就被忽視了。

葉聽風也從來不催促她。

沒想到最後還是小叔看不過去，主動開口提了一句。

季浮舟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疏忽。

確實該有一個“名分”的。

所謂的儀式感。

03.

季浮舟跟葉聽風約過來X市看紅楓，真正出行卻已經是第二年的事情了。

一來前一年兩人都被卷進工作的漩渦裏，忙到抽不開身。

二來去年那場暴雨之後，X市景區一直處於修繕和安全檢測的狀態之中，有小半年都沒再對外開放。

今年也因為工作險些沒趕上。

好在最後工作上沒出現什麽意外，勉強趕在約定的時間臨界線內結束了。

上了飛機之後，季浮舟沒跟葉聽風說上幾句話，就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等到真正清醒過來的時候，她們已經坐在了出租車上。

半途中道路施工，車開得顛簸，季浮舟撞到葉聽風的肩上，下意識伸手捂了下額頭。

葉聽風坐在旁邊，戴著平光眼鏡，撐著下巴看著窗外的風景。

覺察到肩頭的撞擊感，她轉回頭，無奈地笑了一下，也跟著伸手去揉了揉季浮舟的腦袋。

“不要緊吧？”

“沒事。”季浮舟搖了搖頭，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我這是睡了多久了……”

“沒有太久，也就是從上飛機一直睡到上大巴，再到上出租車而已。”

“……”這不是睡了一路嗎。

季浮舟有些心虛地偷瞄了葉聽風一眼，光是想象一下她也能猜到葉聽風這一路上一個人會有多無聊了。

“抱歉……”

“其實可以不用特意趕來一趟的。”葉聽風說道，“這裏什麽時候都能來，但是如果你太累的話，我更希望你能好好休息。”

如果不是當時已經上了飛機，而且早先聽信了季浮舟說她一點都不累的鬼話，葉聽風只會當場將她拖回家睡覺。

直到飛機落地，季浮舟也只是迷迷糊糊地能站起身，跟著大部隊往前走，上了巴士便又睡過去。

顯然是疲憊到極點了，連最基本的警惕心都不剩下了。

葉聽風將行程本上僅存的一項游玩計劃也劃掉了。

季浮舟需要好好睡上一覺。

趕在季浮舟再掙紮著說些什麽之前，葉聽風摸了摸她的眼角，說道：“等你休息好了，也許我們還可以去山上看看。”

季浮舟將爭辯的話咽回去。

葉聽風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就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出租車司機在賓館門口停下了車。

與季浮舟上次來時的賓館並不是同一家，距離景區要更近一些，房間在十六樓，視野開闊，拉開窗簾就能看到遠處的群山。

滿目翠綠之中的一片紅就格外醒目。

季浮舟將行李箱放到衣帽間的櫃子裏，轉頭就見葉聽風站在窗邊發著呆、她順著對方的視線方向看過去。

“要去轉轉嗎？”季浮舟問道。

“今天不行。”葉聽風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季浮舟妄圖蒙混過關的小心思，她刷得一下拉上窗簾，轉過身，“你先休息。”

雙層的窗簾被同時拉嚴，陽光被擋在外面，房間頓時黯淡下來。

葉聽風順手按下床頭燈的開關。

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床鋪周圍的一圈，看起來仿佛已經是晚上了。

“現在才幾點？”季浮舟看了眼時間，“天還沒黑，現在睡覺是不是太早了？我已經不困了——”

話是這麽說著，她已經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葉聽風沒理會她的嘴硬，接過她手裏忙活了半天的行李，三兩下將需要的東西收拾好放到桌上，然後一邊將季浮舟按倒在床上。

季浮舟又累又困，毫無防備，一陣天旋地轉之後，眼前一花，就變成了了雪白的天花板。

背後柔軟的床鋪又一次下陷。

葉聽風抱著她也躺了下來，近得幾乎能感受到頸邊傳遞來的溫熱呼吸。

季浮舟無意識地僵了僵身子，但很快就放松下來。

“我不……”困。

最後一個字沒來得及說完，葉聽風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

“睡吧。”她說道，“我陪你。”

這算是犯規吧……

季浮舟模模糊糊地想著。

最終還是抵抗不住溫暖懷抱的誘惑，意識漸漸沈了下去，如同暈進了一池春水裏。

04.

幸好這次的X市之旅最後不是睡過去的。

季浮舟身體底子還不錯，睡了十幾個小時之後基本上就緩了過來，至少陪著女朋友慢慢悠悠地爬個山逛個景區沒什麽問題了。

種了紅楓的山夾在景區中間的位置，雖然距離遠一些，但坡道要緩得多，開放的部分還不到半山腰。

沒什麽爬山的樂趣，會到這裏來的大多是攝影愛好者，剩下的也有專門出來約會的小情侶，手牽著手慢悠悠地走在寬敞的人行道上。

其中也包括季浮舟和葉聽風。

季浮舟拿著手機拍照，隨手一張截出來都能充當壁紙，拍一陣就順手群發出去，旁邊葉聽風的手機有時候也會因此叮叮咚咚的響起來。

相比於季浮舟的興致勃勃，曾經期待過的葉聽風倒覺得這景色著實一般。

不是不好看，只是太過平常。

甚至還不如遠眺時那綠中一點紅的隱秘點綴更加動人。

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是絕對不值得她特地大老遠地飛到X市來的。

偏偏季浮舟拍照途中還記掛著她，轉頭看到她平平常常的神情，便問她：“你覺得這裏的風景不好看嗎？”

“好看。”葉聽風實話實說，“不過都不如你好看。”

她只在剛進山的時候看過一眼紅楓，之後的視線都一直停留在季浮舟的身上。

季浮舟恰好在那時候走了神，沒聽到她說的話。

似乎是看到了什麽，跟小孩子一樣興起，立刻便要跑過去。

反正還在視線範圍內，葉聽風沒立刻追上去，舉起手機對著季浮舟拍了兩張。

能拍到側臉，但旁邊有紅葉的枝杈伸過來，擋得那半張臉也影影綽綽。

好在手機像素足夠高，隔著楓葉也能看到明亮的眼睛，與紅葉交映著，如火一般輕巧而熱烈地躍動著。

葉聽風看著屏幕上顯示出的無心構圖，不由怔了怔。

這時候她才突然覺得那紅葉也是很漂亮的。

但歸根結底，還是那紅葉之間簇擁著的那個人更加耀眼，輕而易舉地便俘獲了她所有的註意力。

季浮舟在路邊的小攤子旁彎腰停留了片刻，拿了什麽東西，很快又轉身跑回來。

一擡頭就撞上葉聽風的視線，季浮舟下意識彎了彎眉眼。

季浮舟走回到葉聽風面前，跟她說：“手伸出來。”

葉聽風依言照做。

季浮舟變戲法一樣將手從背後伸出來，握著的拳頭慢慢伸展來，露出掌心的一枚楓葉戒指。

路邊小攤上的飾品質量自然好不到哪兒去，但勝在應景，微型楓葉的模樣還算別致，火一樣的紅襯著白皙的手指也有一種別樣的生動明艷。

葉聽風任由季浮舟擺弄她的手指，只有在看到無名指被套上戒指的時候神情有些微妙。

季浮舟誤會她是嫌棄這個簡陋，告饒道：“就今天一天，難得來一趟，總要有點留念。”

周圍的小情侶們都拉著手，要麽穿著情侶裝，要麽戴著對戒牽著手，總能叫人一眼就看出甜甜蜜蜜的氛圍。

也就她們這兩人匆匆忙忙地趕來，什麽都沒有準備。

“關於這裏的楓葉林其實還有一些傳說，情侶牽著手走到終點的話，以後就會一輩子綁在一起。”

所以這裏才會時常有小情侶來散步。

可惜X市並不是什麽旅游熱門城市，本身也不善於宣傳，這樣的景點和傳聞也沒多少人了解，季浮舟還是在去年秋天之前詳細查了旅游攻略才知道這麽一回事。

自從那次之後，她就想著，怎麽也要跟葉聽風來一次。

只是因為工作太多，來得匆忙，沒什麽準備。

葉聽風主動來牽季浮舟的手，將另一枚紅楓戒指套在她手上同樣的位置，然後十指相扣。

季浮舟下意識看了眼周圍的人群，耳根紅了紅。

當然會有人無意識地朝這邊看，但她其實也並不是很在意，扭過頭來輕咳了兩聲，問道：“繼續往前走？”

葉聽風點了下頭，卻在對方邁開腳步的時候手上稍稍一用力，又將人拉回來。

季浮舟轉頭，不解地看她：“怎麽——”

話音未落，一個輕吻落在她的唇上。

偷襲成功的葉聽風很快退開，嘴角噙著笑意，比往日冷淡的模樣靈動明艷了許多。

季浮舟看著她的笑臉，呆楞地摸了下唇角，反應過來之後又追上去，想要還回去。

但還沒撞上唇角，就聽旁邊傳來怯怯的聲音。

“那個……”

打鬧的兩人同時身子一僵，季浮舟沒站穩，險些栽進葉聽風的懷裏，後者連忙扶住了她的肩。

她們摸了摸臉頰，假裝鎮定地扭頭。

兩個陌生的女孩子紅著臉站在不遠處，看模樣是不過十幾歲的小姑娘，其中一個手機拿著相機。

看起來倒不像是有什麽惡意的。

“有事嗎？”葉聽風問道。

“那個……”拿著相機的女孩子低下頭，時不時拿餘光偷偷瞟一眼葉聽風和季浮舟，“那個”了半天也沒接出下文。

旁邊的同伴看不下去了，搶答道：“請問能給你們拍一張照片嗎？”

可能是怕被誤會成變態，她又補充了一句：“我朋友很喜歡你們，只是私下裏收藏，不會隨便發出去的。”

拿相機的女孩子點了點頭。

似乎是葉聽風的粉絲。

季浮舟看了眼旁邊的人，只有發型和眼鏡的偽裝，因為已經有一年多沒有頻繁出現在熒幕上了，被淡忘模樣之後葉聽風也開始能夠靠著簡單的偽裝正常出入公眾場合了。

但畢竟是特征鮮明的美人，也會經常發歌，被鐵桿粉絲認出來也不是什麽特別稀奇的事情。

退回到單純的歌手身份之後，葉聽風的日常行動就要自由許多，這時候也不必去考慮公關的事情了。

葉聽風反應過來，也看了眼季浮舟，見她沒反對，便點了頭。

“你們是學攝影的嗎？”她問道。

“不、不是。”被偶像問話的女孩子受寵若驚，結結巴巴地答道，“只是愛好、我是攝影社團的，剛剛看到你們……覺得很漂亮，所以冒昧……”

她對季浮舟的態度也很友善，這也是葉聽風答應下來的原因。

女孩子拍照的時候很投入，倒也沒有要求她們擺出什麽特別的姿勢，或許是信奉自然美。

拍了幾張之後，她便不好意思再繼續，停下來跟她們道謝。

“沒事。”葉聽風今天格外的好說話。

沒等季浮舟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聽葉聽風緊跟著又說了一句。

“照片回頭能傳給我一份嗎？”

這是對那個拍照的女孩子說的。

季浮舟眉頭微微跳了一下，忽然有點明白過來她為什麽這麽配合了。

“難得出來約會一次，不能浪費機會。”等那兩個女孩子離開之後，葉聽風是這麽解釋的。

而季浮舟給她補上了未完的那個輕吻。

05.

回到A市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土特產都被她們打包提前郵寄回來，隨身的只有輕便的背包。

本來應該回她們自己家休息，半路上季浮舟接到了小叔的電話。

葉聽風忙著開車，沒註意到對面說了什麽，只是在紅綠燈路口停下來的時候註意到季浮舟神情有些嚴肅起來。

“出什麽事了？”葉聽風的心也跟著提起了幾分，她不敢往太壞的方向上猜，“又有工作了？”

“算是吧。”季浮舟用一種微妙的語氣回答道，緊跟著又問，“你今天晚上有什麽安排嗎？”

葉聽風想了一下，答道：“和你一起睡覺算嗎。”

季浮舟：“……”

葉聽風收起玩笑的語氣，正經答道：“最近幾天都沒事。”

季浮舟看了眼手機，嘆氣，似乎下定了決心：“今晚我請你吃飯吧。”

葉聽風楞了一下，沒懂這是什麽意思。

季浮舟解釋道：“我小叔說我們家幾個姑姑今天正好都休息，問我要不要一起來個家庭聚會。”

但季浮舟和葉聽風一起去X市旅游的事又不是什麽秘密，家裏幾個長輩都知道，甚至還特意按照他們的要求幫忙帶了特產。

剛回來本來是應該叫她們先回去好好休息的。

再不濟也得先把葉聽風送回家。

但是隔天季浮舟又要上班，想來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必須要趁這個時候見一面。

有什麽特別的見面理由呢？

被季浮舟的目光註視著的時候，葉聽風就反應了過來——

這是要見家長。

06.

站到季家大門口的時候，葉聽風已經感覺到手心冒汗了。

她們特意拐到水果店裏買了些水果，當做上門的禮物——遺憾的是特產沒來得及帶過來。

早知道就不打包郵寄了。

葉聽風胡亂地想著。

哪怕是第一次站上舞臺的時候，她也沒有這樣緊張過。

明明一會兒要見的人或多或少都碰過面……

但，這或許是第一次聚得這樣齊，也是葉聽風第一次以這樣的身份上門拜訪。

葉聽風僵硬地站在門口，微微仰頭望著高處，腦袋都快要想得冒煙。

季浮舟體貼地接過葉聽風手裏的水果：“確實還挺重的。”

葉聽風辯解道：“我不是嫌重。”

季浮舟朝她眨了下眼，笑：“我知道。”

她伸出手去，慢慢撥開葉聽風蜷在一起的手指，將自己的手扣進去。

“這樣方便牽手一點。”季浮舟說道。

手掌下面的溫度偏涼一些，或許是被冷風吹了一陣，葉聽風下意識握緊了季浮舟的手，隨即又反應過來可能是自己太緊張，導致手心溫度過高。

季浮舟拉著她朝前走，葉聽風被冷風吹回了理智。

敲了兩下門之後，立刻就有人來開門了，仿佛已經站在門口等待多時。

屋裏的人很多，一個個用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打量著她們，但無疑都是友善而溫和的。

季浮舟牽著葉聽風的手站在門口，開口介紹。

“這是我女朋友。”

FIN.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感覺會寫比較多的樣子，雖然可能基本上都是流水賬日常小甜餅×

以及評論區看過啦，能寫的都會安排上的，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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