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聽風擦著頭發從衛生間裏走出來。

身後的腳步聲走近了, 季浮舟才猛地驚醒過來，意識到還有另一個當事人在。

她下意識伸手，猛地將手機翻轉過來, 倒扣在桌上。

根本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季浮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 卻來不及撤銷, 只能低著頭, 指尖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桌子, 平覆了一下心緒, 才重新揚起笑臉, 扭頭朝後面看了一眼。

葉聽風頭發沒有吹幹，還往下滴著水, 有一部分順著臉頰滑落下去。

濕漉漉的感覺讓她看起來柔軟了一些。

那雙眼睛直勾勾地看過來, 季浮舟猝不及防，又心虛地偏移開了視線。

葉聽風似乎想要說些什麽的, 季浮舟搶在她之前飛快地開口：“我先去洗澡！”

話音未落, 她就猛地從凳子上彈起來, 隨手抓過鋪在床上的換洗衣服, 擦著葉聽風的肩, 沖進了浴室。

“啪”的一聲, 衛生間的門被用力關上。

室內瞬間又恢覆了一片死寂。

葉聽風掃了眼桌子上的手機, 沈默了片刻便移開了視線，轉了個身，慢慢走向窗邊。

房間的窗戶朝著馬路那一側, 如果是在晴日，不僅能看到樓下的車流，還能看到遠處的群山風景。

可惜這時候外面的一切都被大雨籠罩著，什麽都看不清。

葉聽風不知不覺放緩了動作, 盯著外面的大雨出神。

直到站在稍高一些地方往外看，她才陡然意識到這一場雨下得到底有多大。

學校早就停課了，路邊的小店也因為暴雨大多都緊閉著，只有大型的超市還開著門，但門口也冷冷清清，看不到什麽人影。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還是從A市來到了這裏。

這一刻她才有點能體會到餘姐無言的心情，聽到她說來X市的時候，餘姐一定以為她瘋了。

幸好她以前表現足夠好，才勉強抵消了這部分懷疑。

葉聽風也覺得自己的沖動有些瘋狂。

但她並不後悔。

季浮舟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葉聽風還站在窗口發呆。

“你在看什麽？”季浮舟走過去問道。

“風景。”葉聽風答道。

“都是雨，有什麽好看的？”

“嗯。”葉聽風沈默了片刻，說道，“但是天放晴的時候一定很好看。”

“這倒是。”季浮舟點頭表示認可，“夏天是一片綠，等再過兩個月，左邊那座山據說會變成一片紅，上面種了很多楓樹，從這裏看過去一定會很壯觀。”

“是嗎？”葉聽風又瞇起眼睛，努力朝那片山影看過去，這時候只能看到朦朧的輪廓，她喃喃自語，“真讓人好奇是什麽樣子的。”

“好奇的話，到時候來看看不就行。”季浮舟接道。

葉聽風扭回頭，看了季浮舟一眼。

後者正將腦袋埋在毛巾下面，看不太清臉。

“一個人旅游是件很無聊的事情。”葉聽風回絕道，“等到那時候再——”

“我可以陪你來。”季浮舟忽然說道。

葉聽風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不自覺地睜大了眼睛，呆呆地盯著季浮舟看了一會熱。

那片刻裏，整個世界都沒有了聲音。

以至於她恍惚了一瞬，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片刻之後，雨聲的喧囂的聲重新湧入耳中，也包括季浮舟的聲音。

“如果你不嫌我煩的話。”季浮舟補上了兩句，“等到秋天的時候，我應該也不會很忙。”

葉聽風有沖動往下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都咽回去，慢慢點了點頭，說：“好。”

季浮舟胡亂擦了幾下頭發，將濕毛巾搭在椅背上，不自覺地伸手碰了碰下巴，問葉聽風：“去超市嗎？”

葉聽風點了點頭：“好。”

見葉聽風轉身要去拿墨鏡，季浮舟擡腳勾過放在裏側的行李箱，從裏面翻出一個黑邊的眼鏡框遞過去。

“劉海放下一點，應該不會有什麽人註意到。”季浮舟提醒道，“戴墨鏡看起來反而會更顯眼吧。”

葉聽風戴上眼鏡，又將還沒幹透的劉海撥下來一些，對著鏡子看過去，確實有點不太像她了。

季浮舟拿起手機，轉頭“哢嚓”一聲，將葉聽風的側臉拍了下來。

葉聽風下意識轉頭，季浮舟朝她笑了笑：“走吧。”

超市裏人並不多。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已經沒什麽人願意冒著雨來逛超市了，只有附近一些不得不出來補充冰箱或者日常必需品的住戶，拎著籃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百般糾結地將東西放下。

大概是怕買的東西太多了，到時候帶不走。

一眼掃過去，就連往日永遠在吆喝的促銷員都不見蹤影，工作人員也寥寥無幾。

葉聽風主動去拿購物籃，季浮舟趕在她之前推了輛購物車。

“這個可以直接推到賓館去，回頭還回來就行了。”

賓館就在超市旁邊，說門對門是有些誇張了，不過確實是走兩步就能到，中間那麽一點距離，就算被當頭潑下一盆水也算不了什麽。

周圍能優哉游哉逛超市的也大多只有離得非常近的賓館住客。

“吃薯片嗎？奧利奧呢？”

季浮舟推著購物車跟葉聽風走在貨架之間，看了眼對方的反應，將薯片放回去，拿了兩盒餅幹丟進購物車。

葉聽風好像喜歡吃甜的東西。

所謂人不可貌相。

季浮舟腦子裏冒出一堆亂七八糟的聯想，一邊將這件事記在心裏。

“要買點酸奶嗎？可惜沒有冰箱，只能買小袋的了。”

奶制品的冰櫃旁邊就是冷飲水餃凍肉之類的冷凍品了，再往後就是蔬菜和水果區。

季浮舟推著車路過貨架，沒走兩步，又退了回去。

葉聽風也跟著她退回去看了一眼，問道：“想要買什麽？”

季浮舟拿起一個包裝好的菜盒子遞給葉聽風看了一眼：“是這裏的特產，上次還在菜譜上看到了，不過運輸成本太高了，到了也不新鮮。可惜……”

賓館裏沒有廚房，自然也沒辦法自己做菜。

季浮舟遺憾地將菜放了回去。

葉聽風在旁邊說：“以後還有機會再來。”

季浮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等到秋天過來，就過了成熟期了。”

她們推著車穿過了河鮮區。

雖然沒法買回去，不過獨自生活了那麽多年，進超市買菜幾乎已經成了季浮舟的本能。

“這種魚沒有刺，吃起來比較方便，唯一的缺點就是貴，還有就是小……”

葉聽風認真地聽著季浮舟科普，不時還湊過去看一眼，似乎並不是在敷衍，而是真正聽了進去。

兩人正探頭看著水池裏橫著爬的大螃蟹，沒註意前面的路。

“咚”的一聲，購物車跟前面的人撞了個正著。

對面的人顯然也在分心出神，脫口而出的“不好意思”重疊在一起。

季浮舟連忙將購物車往一側偏了偏，對面的年輕男女則走了空出來的另一邊。

“謝謝。”他們道了謝，與他們擦肩而過，繼續著他們之前的話題。

季浮舟聽到他們在爭論晚上是吃魚還是蝦。

可能是情侶，或者年輕的夫妻，男人穿著褲衩和拖鞋，女人也沒多加修飾，穿著睡裙，披了件外套就出來了，頭發一側還有忘了取下來的卷發筒。

應該是住在附近的住戶，被暴雨困在家裏沒法上班，又沒了存糧，只能來超市補貨。

葉聽風正擰著眉頭分辨兩種盒裝帶魚的區別，一轉頭就看到季浮舟看著她發呆。

“怎麽了？”葉聽風下意識用手背蹭了蹭臉，以為是臉上沾了什麽東西。

“沒什麽。”季浮舟搖了搖頭，笑了笑推著車示意繼續往前走，“先往前面看看我們現在能買的東西吧。”

她們與那對情侶距離越來越遠，然後又與下一位顧客擦肩而過。

安靜的氛圍裏，大家都更專註於自己想要買的東西，沒人註意到葉聽風這個大明星的存在。

這讓多多少少還有些緊張的兩人松了一口氣。

她們轉到賣素食泡面的地方。

“你們這種規矩很嚴的大小姐是不是從來不吃泡面？”季浮舟有些好奇地問道。

“我不太喜歡吃。”葉聽風搖了搖頭。

程觀月似乎還挺喜歡的。

當然是會背著家裏人的。

葉聽風將關於另一個人的話咽回去，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很多事情都很難徹底避開對方。

但她並不想在季浮舟面前提起程觀月。

“有一段時間我比較喜歡喝可樂和奶茶。”葉聽風接著說道，“但是喝多了容易發胖，而且對胃不太好，現在很少喝了。”

果然是喜歡甜的。

季浮舟默默記下來。

“很好笑嗎？”葉聽風轉頭看向季浮舟。

“也沒有。”季浮舟只是彎著唇角，“只是沒想到你們也會有這麽接地氣的一面。”

雖然過去有相處過，不過即便是學生時代，跟程觀月在一起的時間都很有限。

包括之前在C市，總在一味閃避，本能裏帶著抗拒，也僅僅只是不遠不近的陌生人距離。

她不敢說自己真的了解葉聽風。

但現在她似乎有了那麽一點興趣了。

“挺久之前我就是一個人逛超市了。”季浮舟將視線轉回去，“大部分時候都是拿了需要的東西就走了，不過有時候看別人一大家子一起逛超市也會覺得挺羨慕的。”

“尤其是買菜的時候，今天的菜不怎麽新鮮了，正好降價了，多買點就是我賺了——”

“聽起來是很小氣很無聊的話吧，不過這也算是逛超市的樂趣之一。”

“有段時間我試圖跟周鈺分享一下日常，結果煩到她差點把我拉黑。”

當然只是口頭上的警告。

如果季浮舟真的有那樣濃厚的傾訴欲望，周鈺永遠都會有聽她說一些無關緊要的廢話的耐心。

但她有自己的工作，季浮舟並不想總是去打擾她。

季浮舟無奈地笑了笑：“後來就習慣了。成年人總不能還跟小孩子似的天天對著別人撒嬌。”

葉聽風對上她的眼睛，開口說道：“不無聊。”

“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葉聽風接著說下去，“有時候兩個人在一起，就算是做一些無意義到浪費時間的事……也都是有‘意義’的。”

姑且可以描述為一種情感上的滿足感。

“你是準備轉職當什麽哲學家嗎？”季浮舟調侃道，“不過確實，兩個人總要好過一個人，哪天在家裏猝死了，起碼還有人能試圖搶救一下。”

“……不會有這種事的。”葉聽風不太喜歡關於“死亡”的話題。

應該說不喜歡那種對死亡輕慢的態度。

那會讓她感覺到一些不安。

“也許吧。”季浮舟並未反駁，只是在微妙的沈默裏走了一陣之後，冷不丁地問了出來，“要試試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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