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過季浮舟旁邊的小孩子尖叫了一聲, 然後又跑遠了。

季浮舟下意識捂住了一邊的耳朵。

“什麽？”

她轉頭看了眼窗外。

雨幕之中，只有院子裏一直長到二樓窗戶高度的枝杈上的綠葉能隱約看到些輪廓。

再往遠處一些，就什麽都看不清楚了, 只有朦朦朧朧濃霧一般的大雨。

季浮舟以為自己聽錯了。

X市與A市距離並不近, 坐飛機也要兩個小時, 如果選擇其他的交通方式, 就要更久。

更何況外面還有這麽大的雨, 從昨天下午再次上山之前, 周邊的航班就停了。

當然如果真的想要趕過來,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X市是暴雨的中心，其他地方或許還是艷艷晴日。

幾番中轉, 也能找到最快速便捷的路徑, X市雖然有暴雨，但也並未封城。

只是誰都知道路上危險, 這時候還停留在外面的人已經不多了。

葉聽風會到這裏來嗎？

季浮舟並不覺得她會那樣輕易地放下工作, 冒著大雨, 千辛萬苦地跑一趟——在知道她根本沒有被困在山裏, 而僅僅只是因為大雨而無法離開這座城市的前提下, 還要特意跑過來看她。

她也不希望葉聽風來。

但葉聽風又重覆了一遍：“我已經在X市了, 你在哪兒？”

季浮舟看了眼窗外的大雨, 沈默了片刻，還是回答了她：“X市第一人民醫院。”

葉聽風說：“好。請你在哪裏等我。”

或許是擔心季浮舟找到拒絕的理由，沒等她再說出什麽, 葉聽風就掛斷了電話。

季浮舟也確實找不到理由來反駁她。

聽著電話那端的聲音戛然而止，季浮舟許久都沒能回神，只呆楞地盯著窗外的雨幕出神。

這麽大的雨……

“是你的朋友要來看你嗎？”文姐問道。

“……算是吧。”季浮舟慢了一拍點頭。

“是從別的城市過來的？”文姐記得季浮舟並不是X市人，相反家離這裏很遠。

不過在這種天氣裏, 別說離得有半個國家遠的城市了，就算是同市的特意跑出來看望她也很難得了。

“看來你朋友真的很關心你。”文姐笑了笑，“不會是男朋友吧？”

“什麽？”季浮舟回過神，連忙搖頭，“不，不是。只是……只是朋友而已。”

文姐促狹地笑了一下，沒再繼續追問下去，但表情分明就是“我懂的”。

這種事從來都是越描越黑的。

更何況是在這種情況下跨城來找她，就算親生的父母都未必會做到這樣的程度，除了戀人也很難想象到別的可能了。

季浮舟無奈地嘆了口氣，放棄了辯解，低頭繼續看手機。

如果她把手機好好帶在身邊，或許就能在對方出發前阻止了。

現在已經來不及再勸阻了。

來都來了，總不能大雨天再把人退貨回去。

可是，葉聽風的工作怎麽辦呢？

季浮舟有些茫然，給周鈺發信息報過平安之後，無意間點開了其他軟件。

在推送跳出來的剎那，手機屏幕閃爍了兩下，又徹底黑了下去。

季浮舟有些惱怒地甩了下手機，而後才反應過來可能是沒電了。

已經有二十幾個小時沒充電了。

還好已經把位置告訴葉聽風了。

季浮舟又有些慶幸。

出租車內。

葉聽風坐在後座上，視線在手機屏幕和車窗外的街道之間來回移動著。

雨天路上的車很少，出租車司機也再三小心，不似平日裏準備在地面上開飛機一般，速度被控制在了最低，比走路也快不了多少。

葉聽風無意識地用指尖敲擊著膝蓋，她有些急躁，但也知道這種天催促不得。

窗外的大雨沒什麽好看的。

沒有人、沒有車，店鋪關著門，再遠處的群山只有朦朧的霧景。

整座城市都陷入了一種喧囂的死寂之中，只有雨聲。

發呆總難免陷入胡思亂想地狀態，從季浮舟的臉想到她發怒厭煩的神情，很難往好的方面想，她怕自己會失望。

想多了就覺得心臟都被這大雨重重地壓著，難以呼吸。

索性便移回視線，漫無目的地翻閱著手機，寧願自虐般地翻著網上那些咒罵自己的話，起碼能分散一些註意力。

昨天她是在錄制現場直接離開的。

那時候她剛看到X市的新聞，還沒有公布被困者的名單。

葉聽風也並不覺得季浮舟是沒有絲毫警惕心的人。

她的理智清楚地告訴她，季浮舟並不一定在那幾個被困的名單裏。

退一萬步說，就算在，她去了也沒有任何用處。

搜救被困者是專業救援隊的事，她既不熟悉路況，也沒有好的體力和身手，跟過去只會添亂。

而且這樣的天氣，她能不能趕在對方被救出來之前到達X市還不好說。

不到一個小時之後她還有工作。

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訴她，她要做的應該是留下來，等待最新的消息，最多在確認對方平安無事以後打過去一個慰問的電話，表達一下自己的擔憂。

但是，那或許是第一次，沖動毫無懸念地壓垮了理智。

萬一被困在山裏的那個就是季浮舟呢？

萬一被困者就是那樣的不幸，最終成為遇難者呢？

萬一、萬一……

哪怕僅有千萬分之一的可能，一旦發生就是永別，會是她未來半生永久的遺憾。

所以她沒有絲毫的猶豫，站起身的剎那就轉了身，徑直往外走。

坐上去機場的車的時候，她跟餘姐打了電話，說明了情況。

語氣冷靜到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那晚的錄制只是預熱的預告，從第二天起為期三天的直播節目才是重頭戲。

節目組試圖創新改革，頭一次采取全程直播的方式，為了避免途中會出現的意外前期就做了很多的準備和努力。

葉聽風轉身就走，是不負責任，也給節目組帶來了不少麻煩。

違約金葉聽風賠得起，被期待已久的粉絲指責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葉聽風並不在意。

或者說，不如在意季浮舟那樣在意得多。

這也是第一次程觀月以組合的名義獨自參加綜藝節目。

網上不少人心疼獨自一人的程觀月顯得尷尬，便理所當然地指責葉聽風沒有職業道德，沒有責任心。

這是一個組合分崩離析的開端。

葉聽風默許了程觀月踩著自己賣慘，公司卻不希望因為這種事就讓她們經營許久的口碑瞬間跌落，當然要站出來說明情況。

一個很重要的人出了事，斷了聯系，如果不去找她，或許一輩子都見不到了。

公司沒有說出具體是什麽人物，任由粉絲發散著思維。

如果類比到親近的父母，年邁的父母病危之際，兒女為了工作而不能見他們最後一眼，也難免會有人說他們不孝，更會讓他們自己留下一輩子的遺憾。

恩師、摯友、愛人，也是同樣。

有了這樣的理由，粉絲也就覺得好接受了一些，不少人表示不在意。

但當然也會有始終耿耿於懷，以至於直接轉黑的。

或許對於“明星”這樣光鮮亮麗的角色來說，“不敬業”就是原罪。

尤其是那些依賴著狂熱的粉絲制造曝光和存在感的“明星”。

餘姐為這件事忙得焦頭爛額，私下裏也忍不住抱怨兩句，一向聽話懂事的兩人就好像陡然間進入了叛逆期。

但她還是安慰了葉聽風。

既然去了就不要再多想，安心找人，剩下的事公司會處理好。

“不過僅限於這一次。”餘姐說道，“以後再有類似的情況，神仙下凡也不一定能救得回來。”

她指的是葉聽風的名聲。

自打今年以來，這對組合仿佛就進入了水逆期，種種流言甚囂塵上。

最近好不容易才安穩一點，結果卻又……

餘姐說起來就忍不住想要嘆氣。

葉聽風對她心存著幾分歉疚，卻也忍不住更多地去思考自己真實的需求。

“世上真的會有人被所有人喜歡嗎？”她低聲喃語。

“你說什麽？”餘姐沒有聽清楚。

“沒什麽。”葉聽風沒有再重覆，只是平靜地應下了她的提醒，“我知道了。”

餘姐松了一口氣，並沒有再多想。

在她心目裏，葉聽風就是靠譜的代名詞。

因此這次的意外並沒有讓她太過擔心。

只能說明對方對葉聽風來說，一定是很重要的存在。

“希望她平安無事。”餘姐也真心這麽祝願著，哪怕她還不知道對方是誰。

“謝謝。”葉聽風低聲應下，“她一定會的。”

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沒出事就是萬幸了，至於更多的……

“乘客小姐，到醫院了。”司機提醒道，“外面雨大，帶傘了嗎？”

葉聽風回過神，點點頭，付了錢之後下車撐開了傘。

路口到醫院大廳不過幾十米的距離，但傘面不足以遮擋從四面八方飄來的大雨，沒走兩步，腰以下就濕透了。

葉聽風沒太在意，腳步匆匆，幾步並作一步，跨上了臺階的同時收了傘。

從屋檐上落下的雨打落到她的肩頭，濺到她的臉頰上，帶來一陣涼意。

葉聽風隨手擦了擦臉頰，視線往大廳裏轉了一圈。

或許是因為雨勢太大讓人不想出門，相較於印象中的醫院門診大廳，這裏堪稱冷清，人並不算太多，但人來人往也不太容易找到她想找的人。

——忘了問季浮舟在哪一棟樓的哪一層了。

葉聽風腳步一頓，停在了門口。

沒等她再掏出手機，旁邊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有人從旁邊的樓梯口下來，停在她旁邊。

葉聽風若有所覺地扭過頭，正對上季浮舟的視線。

季浮舟楞了一下，抑制住後退地本能，扯起嘴角對她笑了笑。

“我好像忘了告訴你我在哪一層。”她說道，“所以就想著幹脆下來等你。”

“好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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