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 我有急事趕時間，沒看路——”

女人低著頭道歉，然而匆忙到連一句話還沒有說完, 就滿臉驚慌地繼續朝病房奔過去。

葉聽風楞了一下, 下意識又往反方向避讓了一下。

女人擦著她的肩膀跑遠了, 帶起一陣微風。

葉聽風看到那個女人的臉, 感覺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裏見到過。

在哪裏呢？

葉聽風回憶了半晌, 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這樣的人, 周邊見面少的親戚長輩的臉也對不上號, 倒不如說記憶似乎根本沒有過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或許是她認錯人了。

女人長得很漂亮，大抵是世上漂亮的人多多少少都會有相似之處。

葉聽風沒有再多想, 附身撿起滾到地上的水果放回果籃裏。

有兩個蘋果不知道撞到了哪裏, 一面已經開裂，看起來是被撞爛了, 有些慘不忍睹。

這樣的慘狀實在不太適合再送給病人, 哪怕對象是程觀月。

葉聽風撿起最後一個蘋果, 朝後面看了一眼, 醫生和護士正將一個男人推出病房, 先前撞到的女人抹著眼淚跟在後面, 看起來幾乎要哭昏過去。

看來情況不太好。

葉聽風這麽想著, 卻並沒有放在心上。

那畢竟是陌生人。

她只是在心底生出幾分同情，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隨即拎著摔壞的果籃, 與她擦肩而過。

醫院外面有專門賣果籃的水果店，葉聽風準備先出去重買一個。

單人病房內。

程觀月坐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發呆。

餘姐將病房門打開一條縫，左右看了一眼, 確認沒人跟著，才飛快地進了病房關上房門，喘了口氣才往病房裏掃視了一圈。

“聽風呢？”餘姐將剛買來的蘋果放到床頭櫃上，一邊又往衛生間裏看了一眼，“人不在嗎？”

“不在。”程觀月答道。

“去哪兒了？”

“還沒來。”

“到現在還沒來？”餘姐楞了一下，下意識看了眼手表，“我剛剛出去的時候就看到她說到醫院門口了，難道遇到什麽事了？”

“好像是迷路了。”程觀月說道，“也許等一會兒就來了吧。”

她不太能理解餘姐的謹慎，不由問道：“有記者在外面守著嗎？”

餘姐一邊掏手機，一邊答道：“沒看到，不過給我感覺毛毛的。”

“謹慎點總沒有錯，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無良狗仔和營銷號的威力，說不準明天的頭條就是你見義勇為英勇就義了。我再打電話問問聽風——”

電話還沒有撥出去，倒是先看到葉聽風發來的消息，跟她確認具體的地址。

“還真是跑錯了啊。”餘姐小聲嘀咕了一句，“怪我，沒說清楚……”

她松了一口氣，將正確的地址發了過去，然後就坐到病床邊，拿起一個蘋果開始削皮，一邊忍不住抱怨了幾句。

“你說你，就是去試個戲，怎麽這麽不小心……”

天知道她接到劇組的電話的時候，險些沒被嚇昏過去。

就連手上正在談的事情都被她全部推後了，匆匆忙忙就往醫院趕，結果一進病房，就見程觀月沒心沒肺地對她笑。

沒摔出什麽大毛病來算是萬幸了。

“接下去一周的工作我都幫你推掉了，你還是先好好靜養吧。還有如果有媒體采訪也全都推——”

“他們認為是我救了那個小演員。”程觀月打斷了餘姐的話，說道，“她被嚇得不輕，回過神來之後好像很愧疚的樣子。”

餘姐楞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程觀月的意思。

“我是擔心你的身體……”

剩下的話一並被咽了回去。

因為程觀月墊在下面，那個小演員反而毫發無損，只是沾了點水。

事實上程觀月會摔下去是因為自己分神，而不是被那個演員撞下去的，在底下充當墊背的也是陰差陽錯。

但是周圍的人似乎都以為是那個女演員蓄意為之。

並不是她的錯，是我自己腳滑了一下。

程觀月被扶起來之後就這麽解釋了。

旁邊的人便沒有再去追究那個女演員的問題，看起來像是看在程觀月的面子上才不去計較。

而女演員正心慌著，似乎也沒反應過來，只能低著頭連連道歉。

程觀月自然不可能跟她計較，連連說不要緊。

其他人只會當她是謙遜溫和不為難人，一開口便都是誇獎讚譽。

之後主流的八卦媒體自然也不會寫出什麽不利於她的新聞來，反倒又是一個讓她刷一波好名聲的機會。

這件事未必是她有意策劃的，但在事件發生之後將之最大程度地利用起來，幾乎已經成了程觀月的本能反應。

對於想要向上爬的充滿野心的人來說，這幾乎是個巨大的優勢。

餘姐對此沈默了片刻，卻沒有辦法高興得起來。

程觀月大概誤會了她話裏的意思，以為餘姐是在擔心工作的事。

公司大概會很喜歡她這樣的人。

但餘姐擔心的遠不止工作的事情。

程觀月和葉聽風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說一點真情都沒有也是不可能的事。

乍一眼看上去，葉聽風像是那個更難搞的人，但事實上她僅僅只是不愛說話，對公司的工作配合度還算良好。

性格上的沈默寡言對於歌手來說不算是太大的硬傷，但想要再往大眾視野裏熒幕前發展下去，並不算是件容易的事情。

程觀月恰恰與她相反，單從性格和天賦來說，更像是天生做萬眾矚目的大明星的料。

她謹慎、細心、廣結善緣、善於偽裝，更擅長於將身邊的每一件人或事利益最大化。

不能說她全無感情，但她習慣於壓抑自己的真心。

所有的幹擾選項都要為她的前程和未來讓步——包括她自己。

直到目前為止，她做的都還算不錯。

但程觀月畢竟也還是人，人是有極限的。

而她走的是一條近乎違反人類天性和本能的路。

餘姐尚且還不清楚程觀月全部的過往和真面目，但也開始時不時為她最近所表現出來的傾向而感到不安。

程觀月把自己繃得太緊了。

就像是即將崩斷的弦一樣，餘姐擔心有朝一日她會失控，到時候反倒會傷到自己。

現在還有她自己和葉聽風看著她。

如果以後只剩下程觀月一個人呢？

餘姐忍不住開始擔心。

是因為之前說要跟葉聽風解綁的事給了她壓力嗎？

餘姐抑制不住這樣的想法。

“不是。”程觀月說道，“跟那件事沒關系。”

餘姐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自己無意識間將那個疑惑問出了口。

程觀月說不是，餘姐覺得她是在掩飾。

“那你最近怎麽總是心不在焉的？”餘姐問道，“平時你們也沒少鍛煉，走個樓梯都能腳滑摔下去？”

程觀月說道：“只是走了一下神。”

餘姐還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樣。

程觀月朝她笑了笑，說：“小莊長得太漂亮了，一不小心就看呆了。”

小莊就是那個女主演。

放到娛樂圈內去比較，小莊也說不上多漂亮，頂多就是五官端正清秀，唯獨勝在氣質幹凈，很有學生氣。

不過她畢竟也是剛剛才從高中的象牙塔裏走出來，仍然還保持著少年人的稚氣也是正常的事情。

等她在娛樂圈地大染缸裏摸爬滾打幾年，之後會變成什麽模樣還未可知。

墮落下去的例子多了去，光是程觀月出道之後看到過的就不在少數。

而那些人裏，更漂亮、氣質更好的也不是沒有。

程觀月那時候不在意，這時候也不至於被這麽點虛無縹緲的“幹凈”所吸引。

這話一聽就知道是在扯淡。

餘姐滿臉寫著“你再編”。

程觀月笑了笑，原本想說的話又咽回去，不再多說什麽。

沈默之中只剩下餘姐專心削平果的輕微沙沙聲。

程觀月靠在床背上，朝病房的窗戶外面看過去。

這個季節的花幾乎都已經落盡了，只剩下蔥翠繁茂的綠葉，沐浴在午後的陽光之下，乍一眼看過去仿佛是熠熠閃光的寶石。

程觀月又想到那個女演員的眼睛。

然後她又想到季浮舟。

根本是毫無牽扯的無端聯想，可在那一個瞬間，她偏偏真就想到了另一個與小莊毫無相似之處的人。

她們甚至連眼睛都不像。

一個顏色淺而透，像水晶琉璃，一個漆黑如墨，如同引人墜落的深淵。

一個靦腆拘謹，一個瀟灑慵懶，身高、相貌、發型、臉型、五官……沒有一處相似的。

唯一勉強能算是相似之處的，大約就是曾經她們都擁有過的青澀的學生時代。

到底是有哪裏相似呢？

為什麽就會突然想到了那個人呢？

程觀月一度對於這個問題感到困惑，以至於到了困擾的地步。

也許是校園劇的環境加成，就是讓人更容易地回憶自己學生時代的或美好或酸澀的記憶。

也許是別的原因……

在程觀月還出著神的時候，病房門外有人“咚咚”的敲了兩下。

餘姐去開門，拎著新果籃的葉聽風出現在了門外。

程觀月的心情立刻下滑了好幾個度。

但當著餘姐的面，她當然不會輕易表現出來，依然只是溫和的笑。

“謝謝你來看望我。”程觀月說得很客氣。

葉聽風隨口“嗯”了一聲，將果籃放到櫃子上。

餘姐看看手機，又看看兩人，沒覺察出什麽不對勁來，便放心地將兩人丟下了。

“你們先聊，我出去打個電話。”

房門很快就被重新關上，葉聽風轉到了窗邊，她本來並不想停留太久，不過也並不想讓餘姐為難。

留下來之後，她們私下裏也不可能聊成熱火朝天的架勢。

程姐姐最近不知為何格外安分，加上兩人最近處於微妙的冷戰狀態，能說的話就更少了。

一向做先挑起話頭的那個的程觀月，這時候也沒了開口的性質。

看到葉聽風，她就想到自家糟心的姐姐。

然後她又想到了季浮舟。

到處都是季浮舟。

不過就是起源於一句賭氣一般的話，何德何能有這樣大的威力，讓“季浮舟”三個字變成陰魂不散的影子？

程觀月已經為此惱怒過了，這時候只剩下麻木和無力。

她只是習慣性地順著往下想。

然後在葉聽風轉過頭來看她的瞬間忽然就想到了。

都是借口。

什麽從某某處想到季浮舟，那些“某某”都只是她潛意識為自己找的遮掩的借口。

她就只是想到了季浮舟而已。

她只是想季浮舟。

葉聽風的視線撞過來，程觀月沒有回避，也沒有笑，只是用另一個人也聽得到的音量喃喃自語。

“我好像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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