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浮舟拒絕了她。

雖然不是沒有猜測過這樣的結果, 但真正聽到的時候，葉聽風仍是覺得嘴裏泛起了幾分苦意。

“我能問問為什麽嗎？”葉聽風問她。

是因為不喜歡她嗎？

還是覺得跟她在一起會有很多的麻煩？

葉聽風猜不到緣由，或許是心底止不住慌亂, 沒有辦法冷靜地思考, 只能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

季浮舟有沒有喜歡過她一點點呢？

這個問題成了葉聽風最在意的部分。

她並不認為季浮舟會像當年喜歡程觀月一樣喜歡她, 但成年人懂得理智, 而不是盲目地將現在拿去與過去攀比。

更何況從過去到現在，季浮舟距離她都太過遙遠了，葉聽風也並不敢奢求對方會如何狂熱地愛上她。

在這麽短的時間裏。

但若是說季浮舟真的對她並無半點動心，葉聽風也難免會感覺到幾分挫敗感。

而季浮舟回答她：“因為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葉聽風怔了怔, 看向她的時候，一時分不清她這句話的意思。

季浮舟並不是在跟她開玩笑, 也並非隨意找個理由搪塞她。

“我不是因為不喜歡你才拒絕你。”季浮舟頓了頓，卻沒有閃避葉聽風看過來的目光, “正相反，我發現我還挺喜歡你的。如果再早十年，或許我也會去追你。”

十來歲的少年人最沖動而熱忱，僅憑著一點好感就能義無反顧地奔向對方, 哪怕突破世俗, 絲毫不考慮未來, 只為“喜歡”兩個字，便願意奉上一切。

十年的時光帶來了什麽呢。

成年人的圓滑、世俗化的思考方式、越來越多的顧慮。

當開始喜歡上一個人, “喜歡”並不再是唯一的參考標準, 反倒會更加在意那些外在的東西——

這一段感情會給我帶來什麽？

會給對方帶來什麽？

那些負面的阻力總會被擺在腦子裏來回過好幾遍, 一點點阻止著自己走向對方。

甚至在開始之前就已經想好了退路。

美其名曰“理智”。

說到底還是不夠喜歡吧。

年少時只需要一點點的驅動力放到十年後，再去做出同樣的選擇，就要翻上十倍、百倍。

曾經的一點點喜歡, 放到如今或許是要變成“愛”、“深愛”，才能夠毫無顧忌拋下一切，奔向對方。

季浮舟確定自己對葉聽風的感覺還沒有到那種程度。

尚且還能及時“止損”。

“我不太了解你們那個圈子，但是想要成名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吧。既然有更順暢的路可以走，為什麽又非要選擇那條泥濘的小路從頭走起？我覺得那對你不公平。”

“真正在高處站穩了腳跟，才能心無旁騖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這個道理就算是我也懂，為瑣事平白消磨時光也不值得。”

季浮舟並不是在勸說葉聽風不要和程觀月解綁。

那是她們兩個人之間的私事，與她無關，她也無權插手。

只是拋開這對搭檔之間的關系來說，跟季浮舟在一起，對葉聽風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葉聽風是歌手，也是明星。

這是不可回避的事實。

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她們在一起了，對外該如何說？

隱瞞，對彼此都不尊重，時日久了難免心有怨氣，消磨感情。

萬一被狗仔拍到一翻炒作，對於名聲又是一大威脅。

若是公開，就難免遭受到攻擊，葉聽風粉絲不少，哪怕大半都是所謂理智粉，也仍舊阻止不了那些極端粉絲的存在。

季浮舟還好說，就是一個默默無名的普通人，大不了隱姓埋名，隔一段時間就不會有人再記得她，葉聽風的事業卻很有可能因此受到影響。

當然或許也會有個圓滿的結局，但未到那一步之前，那些潛在的風險卻也沒有辦法徹底忽視。

季浮舟想了很多，遠比葉聽風還多。

在那些潛在風險面前，她退卻了，越在意也就越顧忌，她甚至不敢在外面高聲叫葉聽風名字，怕被人聽到，成為被惡意攻擊的把柄。

怕影響葉聽風事業和前途，也怕影響她的家庭和諧。

或許她的父母並不會滿意女兒帶回來一個同性的戀人。

……

感情變成了被排在最後考慮的東西。

而且她也不確定自己的激情能夠維持多久。

就像當年，她以為自己是真的愛著程觀月、願意長久地跟她走下去，不論對方的性情裏有多少缺陷的部分，她也能始終如一。

那也只是“她以為”。

結局如何呢？

她放手，轉身，主動抽身而去。

時隔多年，她依然記得程觀月，記得自己曾經喜歡過她，可要她再去為對方奮不顧身，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曾經以為是“愛”的情緒早已風化成砂礫，一點點從她的指縫裏漏出去。

再見程觀月，她也只會想起一聲“故人”，然後目不斜視地與她擦肩而過。

年少時孑然一身，毫無顧忌。

十年之後卻不能不再去顧慮“現實”。

十年前，行動可以在心動之前，十年之後，行動卻要百般克制。

不是因為膽怯了，而是成熟，更害怕傷害。

害怕傷害到自己，更害怕傷害到對方。

葉聽風得到了答案。

季浮舟恰恰是因為喜歡才拒絕了她。

但是還不夠喜歡，所以才拒絕了她。

葉聽風早就想象到了被拒絕的可能性，卻唯獨沒有預料到是這個答案。

不上不下，卡在中間。

好像進一步也行，退一步也行。

季浮舟選擇了退一步，選擇去保護她的一切。

索性在一切都還未真正開始之前便掐滅了源頭。

從不開始，就絕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而葉聽風往前跨了一步。

但在她開口說些什麽之前，季浮舟最後輕聲問她：“而且，你到底喜歡我什麽呢？”

她的眼神明亮而平和，並非是在質問。

而是一種提醒。

季浮舟並不懷疑葉聽風對自己的感情，有喜歡，有愛意，被裹挾在多年的執著之中跨越了將近十年的光陰，時光將之變得越發沈重，難以脫手。

多年前求而不得，多年後重逢，欣喜沖垮了理智，便只顧著往前奔。

若是細水長流，漸生情愫，花了長久的時間去思考過未來，確定自己絕不會後悔之後，或許季浮舟就不會對於那些潛在的風險那麽瞻前顧後。

多年之後，執著得到圓滿，熱情被磨滅，又會是如何的下場？

季浮舟很難不去想。

過去沒有彼此的十年裏，她們也安然而平和地度過了。

想來未來依然沒有彼此，也並不會發生太多的變化。

說到底，無論是誰，對於對方而言都並非不可或缺的。

不如就將她們的關系停留在此刻。

日後想起來也能算是一份美好而又青澀的回憶，而不是在時光之中將所有的愛與喜歡都消磨殆盡。

葉聽風說不出話來。

她也忍不住去想，她為什麽會喜歡季浮舟呢？

又喜歡她什麽呢？

年少時無意間的一瞥讓她銘記至今，久久不能忘懷，時常在午夜夢回時悄然來到她的身邊。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季浮舟的溫柔與真摯。

也向往過季浮舟那雙專註而明亮的眼眸。

但這就真正是足以支撐著她們過完餘生的“愛”嗎？

她們甚至沒有真正待在一起共處過太長的時間。

葉聽風愕然地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個有力的支撐，她想說不是的，她喜歡季浮舟的所有，她是真心想要跟季浮舟在一起，一起走下去。

但面對著季浮舟的疑問，她又覺得無論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

葉聽風停在原地。

路燈在她們身前打出兩道陰影，漸漸又重合成一道。

季浮舟踩在路沿上，微微傾身，貼近了葉聽風的臉。

一個一觸即分的吻落在葉聽風的唇角。

葉聽風微微瞪大了眼睛，世界在那剎那陷入了一片靜寂之中，只有唇上溫熱的觸感越發的清晰真實。

良久才見樹影婆娑，風忽的吹過枝葉，一陣沙沙作響。

葉聽風當機的大腦才慢慢恢覆運轉——

季浮舟親了她。

葉聽風的腦海中裏這幾個大字來回飄蕩著。

實際上那或許甚至算不上一個真正的吻，更像是某種點到即止的肌膚接觸，漫不經心地擦過，隨即便跟著夜風一同消散了。

但那個“吻”確確實實是落在了她的唇角。

那樣特殊的位置，自然就有了特別的含義。

“就當是補全過去的遺憾吧。”季浮舟退開了一些，認認真真地看著葉聽風的眼睛，“之後……就到此為止吧。”

她臉上揚起一抹笑意，看起來並不算勉強，反倒像是如釋重負。

只是有些許不好意思，耳根上的紅在路燈的照耀下格外明顯。

她伸手捏了捏耳朵，緩解了一下無措的情緒，而後微微低下頭，先一步往旁邊退去。

“我先回去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回去？我就不送你了，一路順風。”

季浮舟一步步往後。

葉聽風沒有去追，只是停在原處，定定地看著季浮舟遠去的背影。

燈下終於只剩下了她一個人的影子。

葉聽風慢慢轉回頭，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像是一團火燒起來，初時是一簇安靜的小火苗，然後在某一個瞬間陡然地膨脹、蔓延，眨眼便成了熊熊燃燒的烈火。

曾經季浮舟對於葉聽風而言，是得不到的長久妄念。

即便重逢、告白，也始終隔著一層克制，不敢有絲毫私欲展露，生怕褻|瀆了自己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

直到剛剛季浮舟問她喜歡自己什麽，是不是真的喜歡，葉聽風還回答不出來。

但在此刻，她忽然便明了了。

過去如何、是不是執念帶來的錯覺，已經無關緊要了。

重要的是，此時此刻，她看著季浮舟遠到已經看不清的背影，心底便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柔情與沖動。

以前她想的是能在視野範圍內看到季浮舟就好，無論她是對自己笑、還是惱，亦或是目不斜視，只要能看到她的身影就心滿意足。

現在她想的是，希望往後餘生都能牽季浮舟的手，吻她的唇，在枕邊看到她的睡顏。

當想象到那樣的場景時，葉聽風的心臟跳動加快了。

明明已經被拒絕了，她卻並沒有覺得沮喪和不甘心。

更沒有想過真的就此放棄。

恰恰相反，她平生第一次生出這樣的沖動——早晚有一天，她要光明正大地將季浮舟抱進自己的懷裏。

葉聽風按著自己的心口，想到季浮舟在燈光下溫柔的臉、柔和的眉眼，忽然後知後覺——

這是心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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