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浮舟的第一反應是, 會被別人聽到的。

公寓樓的隔音效果很好，隔著陽臺朝外嚎一嗓子，對面房間裏的人未必能聽見, 樓下路過的人倒是能夠聽得更加清楚。

季浮舟沒有被人看熱鬧的興趣，萬一被人聽出葉聽風的名字來, 又是另一樁麻煩。

不叫名字當然也是一種方法，但既然要告白, “餵”來“餵”去的, 又顯得更加奇怪，似乎也失去了告白的意義。

還不如在手機上說一聲。

但季浮舟又清楚自己絕不會通過虛擬的網絡傳達相關的信息。

她這一遲疑，便看到周鈺了然的神情。

對方像是在在說：看吧，我就知道你不敢。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 遲疑就意味著拒絕傾向的明顯。

尤其是對於成年人來說。

“談戀愛是不會掉塊肉，但是不談，只要你想清楚了，也絕算不上什麽損失。”周鈺說道。

重點在於“想清楚”。

感情終歸是私人的事情, 關系再好的朋友也只能稍稍提醒兩句, 卻無法真正去幹涉她的選擇。

季浮舟看向陽臺的方向, 呆楞著出神了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扭回頭去關上水。

水聲一停，周鈺的聲音也就越發清晰：“反正不管怎麽樣，我都要去罵程觀月一頓。”

季浮舟：“……”

這得是多大仇啊。

季浮舟突然開始懷疑起周鈺和程觀月之間是不是還有什麽她都不知道的秘密恩怨。

“那倒沒有。”周鈺如此回答道，“只是覺得以前罵得不夠狠。”

否則如今程觀月怎麽會還想著回頭糾纏季浮舟。

那時候雖是指名道姓，卻也沒有真正把那些關於感情的事拿出來說。

季浮舟跟程觀月交往的事是少有人知曉的秘密。

周鈺也不願好友成為他人茶餘飯後的談資和笑料，因此只是隔著這個秘密嘲諷了一通程觀月的虛偽。

旁人看了大多只以為她是單純地不喜歡程觀月。

程觀月或許心裏有數，但畢竟沒有罵到她明面上來, 而且兩人的圈子毫無交集，聽他人不懷好意地提及時，也就一笑而過，還能顯出她的大度。

然而現在看來，她或許不是假裝大度，而是真的沒把周鈺的指責放在心上。

季浮舟已經不在意程觀月了，但周鈺還在意著。

如鯁在喉的那種在意。

尤其是在意識到程觀月想要追求季浮舟之後。

周鈺靠在廚房門邊，看著季浮舟洗菜做飯，卻明顯心不在焉的樣子，在心底暗嘆了一口氣。

想著葉聽風也比想著程觀月好。

至少葉聽風比程觀月值得。

隔天一早，季浮舟就被叮叮當當的一連串消息提示音吵醒了。

也可能是本來就有心事，一整晚睡得都不□□穩，一聽到動靜，她就立刻醒了過來，迷迷糊糊地順手從床頭櫃上撈來手機看了一眼。

不少人發來消息，內容都大同小異，問她去不去看演唱會。

風月的演唱會也算是一場難得一見的大場面了，公司裏因為合作關系倒是拿到了一些內部票，季浮舟本來也該在這“內部人員”的名單之上，但她自己主動跟老板讓出了機會。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是風月的粉絲，聽說她不去演唱會，都感到有些奇怪。

關系好些的以為她是在說玩笑話，也有些人擔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便紛紛發消息過來慰問。

其中以小杜為代表，消息數量幾乎是刷屏的程度了。

季浮舟揉了揉眼睛，強撐起精神，先把其他人簡短的問候回覆了一下，最後才去看小杜的消息。

往上粗略一翻，似乎是從昨晚就開始發消息。

小杜原本是沒有搶到演唱會的門票的，卻沒有想到峰回路轉，借著公司的機會順利搶到了一張內部票，隨著時間臨近，難免激動。

一想到隔天就是演唱會，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整晚都沒怎麽睡著。

前一晚發的消息還算克制，偶爾才發來三兩條抒發一下內心的高興歡喜，早上或許是亢奮過頭兼之疲勞過度，話頭就有些不著調了。

最後又問到了季浮舟的身上。

[小杜：浮舟姐你真的不去演唱會嗎？]

[小杜：萬一風風在舞臺上跟你告白呢]

[小杜：你就一點都不期待、不高興、不興奮嗎？]

[小杜：你就不想去看看嗎，錯過了多可惜]

……

季浮舟盯著屏幕許久，才一一看清屏幕上的文字。

她想起之前小杜也這麽“支持”她跟葉聽風在一起。

換個詞的話，也可以用“慫恿”。

後來季浮舟無聊時琢磨了許久才慢慢反應過來。

小杜不僅是風月的cp粉——曾經是，本身就是更喜歡聽她們唱歌的。

歸根結底還是才華粉和歌迷。

從手機鈴聲到鬧鐘鈴聲，甚至是短信提示音都是截取的風月的歌曲片段。

小杜對於風月有幾分像偶像一般的崇拜，如果能近距離接觸，大概會高興得昏過去。

就像是葉聽風來了C市這麽久，公司裏的人看到大明星都已經習以為常，唯有小杜每每看到她時還都會臉色發紅，激動到路都走不直。

要是季浮舟真跟葉聽風在一起，她就能夠近距離“追星”了。

兼之葉聽風又對季浮舟表達出了好感，行為舉止也更為體貼溫柔，還疑似有過舊情，兩相比較之下，小杜自然是更加支持葉聽風把季浮舟追到手。

季浮舟正出著神，對面的消息又緊跟著發了過來。

[小杜：如果你不在現場，風風告白找不到人豈不是很尷尬]

季浮舟不由嘆了口氣。

[浮舟：……]

[浮舟：放心吧，她不會的。]

[浮舟：公事和私事，她還是分得清楚的]

而且也不是葉聽風一個人在。

程觀月跟她關系再怎麽微妙，至少眼下、至今為止都毫無疑問，那兩個人對外都是站在同一方向上的。

就像程觀月從不會對外詆毀自己的搭檔，葉聽風也不會在公開場合做出讓程觀月難堪的事情來。

——當眾向一個女人告白，顯然也在此列。

小杜一時無言，消息輸入中的提醒顯示了好一會兒，她才磨磨蹭蹭發出類似勸說的話來。

[小杜：看看演唱會也不虧嘛]

[小杜：難得的機會]

[小杜：浮舟姐真的不來嗎？]

隔著屏幕，季浮舟也能想象到小杜那張滿是期待的臉，遲疑了片刻，拒絕的話又被她一一刪去。

[浮舟：……晚上再說吧。]

晚上季浮舟是被周鈺拖出去的。

倒也不是為了特意去看演唱會，而只是單純地逛街，周鈺抱怨著她媽媽上次看她時隨手把她衣服當垃圾丟了，以至於她換季都找不到幾件合適的衣服，不得不再重新添置幾套。

平時她工作忙沒什麽空閑打扮自己，但女孩子愛美是天性，這方面她倒是挺相信季浮舟的眼光，索性借此機會把人拉出來一塊參謀著。

她們出門的時候沒有特意去看時間，拎著大包小包準備回去的時候，倒是已經臨近演唱會散場了。

季浮舟盯著樓頂上的大鐘發了會兒呆。

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盯著時間走神了。

周鈺則看向不遠處的體育中心，又瞥了眼季浮舟：“想去就去看看好了。你什麽時候也搞扭扭捏捏的那一套了。”

季浮舟心虛地移開了視線：“我沒帶工作牌……”

周鈺拉著她往前走：“去看看再說唄。”

入口處工作人員還在守著，有志願者也有葉聽風和程觀月公司的人，他們之中不少人先前都看到過季浮舟，還算熟悉，因此聽她說身後的是朋友，便只讓她們登記了一下，就放她們進去了。

“葉老師上臺之前還提過季小姐呢。”工作人員朝她笑了笑，隨即又露出幾分遺憾的神情來，“本來還以為你在後臺。晚上是有什麽事嗎？已經快要散場了。”

季浮舟幹笑著敷衍過去。

她覺得自己從這裏進去很不明智，原先是以為會被攔住。

沒想到葉聽風早就打過了招呼。

工作人員放了行，季浮舟也不好轉身就走，只得跟周鈺一起走了進去。

正是最後一首歌的時間。

季浮舟以前曾經在各種視頻網站上看到過演唱會的片段，各種舞臺MV之類的也都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她知道葉聽風和程觀月在舞臺上很美、很有氣勢，也相當帥氣，也曾隔著一層屏幕和其他粉絲們一起鬼哭狼嚎地抒發過自己內心的激動。

但沒有一次有如這現場直抵靈魂的震顫。

哪怕只剩下半首歌的時間。

臺上的葉聽風一如屏幕裏一樣清冷，私下裏與她相處太久，季浮舟險些忘了她實際上並不是多熱切的人。

待人待事，都是一副淡漠的樣子。

即便在舞臺上光芒四射時，也仿佛是站在雲端，只偶爾如一道驚雷斬落，震顫心魂，卻也仍舊是離得太遠。

與私下裏對她唱情歌的柔軟截然不同，卻又有著相似的專註。

季浮舟知道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在這樣快要結束的時刻裏，葉聽風肯定是看不到自己的，但當她的視線掃向這個方向的時候，她還是控制不住地呼吸一滯。

全場靜默。

隨後是掌聲和歡呼聲猛然間炸開。

季浮舟感覺像是有些耳鳴，四周的聲音幾乎都遠去了，只能看到舞臺上站著的人。

明明看不到。

明明不應該看到。

但在某一個瞬間，季浮舟卻感覺自己仿佛與對方對上了視線。

恍惚之間，她好像聽到周鈺的聲音。

又好像是從自己的心底發出來的。

“喜歡上這樣的人，也不是什麽不可饒恕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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