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不再喜歡你了。

所以不必擔心我會再纏著你, 更不需要私下裏拐彎抹角地來“提醒”她。

季浮舟理所當然地以為程觀月找她過來是別有目的。

倒也並非一定用上那種尖銳的指責字眼，只不過季浮舟並不認為程觀月只是無聊了來找她敘舊。

否則在剛見面的時候她就應該自然而然地約她了——作為故人一起吃個飯也不是什麽特別值得人意外的事情。

思來想去，如今自己身上還有什麽值得程觀月上心的, 可能也就是擔心自己影響她的事業吧。

畢竟程觀月和葉聽風現在還是“官配cp”。

前段時間私下流傳的葉聽風和季浮舟的視頻, 或許程觀月也看到了, 雖然有被人刻意壓下去的痕跡, 難說相關的人心底會不會有什麽不滿。

而且程觀月也未必知道是葉聽風追著自己跑, 說不準會以為是季浮舟別有用心。

季浮舟自覺找到了合理的原因。

也更自覺地做出保證。

“在這裏遇上確實只是個意外, 等你們回A市, 我也不會厚著臉皮纏上去的。”季浮舟說道，“我現在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程觀月甚至來不及跟她解釋清楚。

季浮舟走到了大門口, 按下門把手的時候頓了頓，最終扭頭看了程觀月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滑到桌上。

熱騰騰的飯菜旁邊還有東倒西歪的空酒瓶。

“好好照顧自己。”季浮舟輕聲說道。

這一次終於輪到她跟程觀月說這句話了。

季浮舟拉開門要走。

“哐當。”

程觀月手裏的杯子砸落到桌面上。

傾倒的杯子裏水撒了她滿手，最終順著桌面流淌到地上, 摻了蜂蜜的水有些許黏膩, 放在往日就是程觀月最難以忍受的觸感。

此刻她卻顧不上這種小事。

程觀月匆忙起身，幾步跨到門前, 在季浮舟走出去之前, 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等等——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想要辯解, 一句“其實是我喜歡你”就要脫口而出，但臨到頭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程觀月的目光追隨著季浮舟看向門外——

她看到了站在門外的葉聽風。

也不知葉聽風是何時來、怎麽來的，或許壓根就是跟著季浮舟一道來的，一直在門外守著。

又或許是跟季浮舟約好了時間，到了點便來到門口等著——難怪季浮舟會這麽急著要走。

程觀月感覺自己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僵立在原地，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很難看。

季浮舟甚至沒有轉頭, 葉聽風倒是恰好撞上程觀月的目光，她也沒避開，直勾勾地迎上來的視線裏帶著幾分警告的意味。

不許為難季浮舟。

她是這麽告誡著程觀月的。

程觀月感覺自己受到了嘲弄。

在原處僵持了片刻之後，程觀月先退開一步，松開了手。

這樣至少她看起來沒有那麽狼狽了。

葉聽風朝她微微頷了頷首，跟她打過招呼，又提醒她：“明天路上小心。對了，剛剛阿姨給我打電話，問你怎麽不回她，她好像很擔心你。”

她說的“阿姨”是程觀月的媽媽。

程觀月忍耐著酒意帶來的暈眩感，平靜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然後就好像在那一瞬間她就酒醒了。

她伸手扶著門框，腳步下微微晃了晃就重新站穩了身子，臉上也重新掛起溫柔且禮貌的笑容。

仍舊是往常那個溫婉大小姐的模樣。

程觀月忽的就冷靜了下來。

“抱歉。”程觀月看向季浮舟，略帶歉意地向她表示感謝，“麻煩你多走這一趟，我有時候喝多了總是會胡言亂語，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季浮舟搖了搖頭，表示不在意。

程觀月才繼續向她解釋：“我只是許久未見故人，難免有點高興，一不小心就喝多了，沒想到給你添了這麽多麻煩。”

“不過……並不是想要暗示指責你什麽，我只是想見見你而已。”

“沒想到喝醉了就開始胡鬧了——希望你不要怪罪。”

程觀月的語氣和態度都相當誠懇，季浮舟本也沒有想責怪她，見狀也只有一一應下的分。

葉聽風只站在一旁看著。

好在程觀月也沒有過多地重覆那些話，認真地道完歉，便將季浮舟送至門外，說了聲“再見”。

這就算道別了。

季浮舟胡亂地點了點頭，跟著葉聽風轉身，朝電梯間走去。

程觀月站在公寓門口，一直看到電梯門開了又合，兩道人影齊齊消失在眼前，才肯挪動僵硬的腳步，轉身回屋，反手關上大門。

“砰”的一聲巨響之後，室內重歸於一片死寂。

程觀月扭頭看著桌上還冒著熱氣的飯菜，慢慢越過桌邊，走向陽臺，在窗戶口朝下看。

葉聽風和季浮舟剛好走到樓下，正肩並肩地朝小區外面走去。

兩個人並沒有刻意地擺出親密的姿態，但並肩的背影卻無比的和諧。

和諧到刺目。

就好像默契藏匿於無聲之間。

當初葉聽風躲在暗處，看著她和季浮舟的身影，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感覺呢？

程觀月面無表情地想著。

或許更加難受、也更加隱忍，那時候程觀月和季浮舟甚至會手牽著手，葉聽風也更有自制力，百般壓制著自己不去打擾。

程觀月自認自己沒有她那樣壓抑到變態的耐性。

樓下兩個人的背影漸漸變成了兩個小黑點，在影影綽綽的林蔭陰影之下若隱若現，任憑程觀月視力再好，也漸漸難以追蹤她們的身影。

最後終於看不到了。

程觀月一直站到桌上飯菜的熱氣漸漸消失，才轉身回到了桌邊，先將酒瓶收拾好，擦去桌上的水，然後才拿出筷子慢慢吃季浮舟做的晚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她接到季浮舟發來的消息。

[浮舟：醒酒湯還在鍋裏。]

大概是因為走得匆忙而被遺忘的一句提醒。

隨後又跟來兩句。

[浮舟：早點休息。]

[浮舟：明天回去一路順風。]

程觀月回了句“謝謝關心”，加上一個笑臉。

季浮舟就沒有再回了。

程觀月倒是想起來葉聽風提醒她的時候，從黑名單裏拖出她媽媽的電話，猶豫了片刻，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了。

“媽媽。”程觀月溫柔地問候著對面的人，“這麽晚了怎麽還沒有睡啊？”

“想你了。”程媽媽的聲音也是溫溫柔柔的，比之女兒更顯得柔軟，“想你想得睡不著覺。但是打你電話一直打不通，我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

程媽媽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委屈和擔憂。

“正好你葉叔叔陸阿姨來看我，聽你經紀人說你和聽風現在都在C市，他們就幫我問了下聽風——沒有打擾到你們吧？”

“沒有。”程觀月找了個理由解釋道，“今天有個活動，我手機靜音了，沒有聽到，剛剛才忙完。我這邊沒有出什麽事，您放心吧。”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就算不相信我，也該相信聽風吧。”

葉聽風絕對不會對著程媽媽說出任何不利於程觀月的言論。

程觀月十分篤定這一點。

除了從小一起長大培養出來的默契外，也是心照不宣地避開程媽媽的刺激點。

程媽媽身體不好，因為第一個孩子出過問題，對作為小女兒的程觀月就格外的在意。

而她的神經纖細又脆弱，尋常一點小事就能讓她受到刺激，嚴重的時候就會臥病在床，乃至奄奄一息。

葉家和程家兩家世交，數遍上下也沒一個人敢去刺激程媽媽，對她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都只挑著好話說。

只不過作為被緊張、被在意的那個對象，程觀月報喜的好話總會讓程媽媽感到半信半疑。

相較之下，在長輩們面前格外沈默寡言的葉聽風更顯沈穩，話語可信度也更高一些。

也是因此，程媽媽極力要求程觀月一定要和葉聽風待在一起，倒不是刻意往愛情方向培養，而是希望她們能夠互相有個照應。

本是出於好意，卻是過猶不及——但凡葉聽風和程觀月之間傳來一點小摩擦的消息，程媽媽反倒比任何人都要慌張。

程觀月曾經有一段時間經常被程媽媽壓著去給葉聽風道歉，不管是不是她的過錯。

到最後就連葉聽風都看不下去，自那之後便與程觀月行成了默契，對著程媽媽只說好話。

就算有天大的矛盾也不會再放到程媽媽的面前。

好在葉聽風以前並不愛告狀，之後也是問了才答，穩重自持的模樣格外讓人有安全感。

程媽媽會懷疑女兒的話，卻是格外相信葉聽風的。

葉聽風說沒事，那就是沒事。

至少眼下，她的話還是好使的。

果不其然，程媽媽聽程觀月提起葉聽風，便止住了追問的話頭，像是松了一口氣。

“沒事我就放心了。”

程觀月嘴上說著寬慰的話，聲音越發的溫柔，眉頭卻越擰越緊，胃裏也仿佛在翻江倒海，她放下筷子，捂住了嘴，緩了片刻，才追問下去。

“媽媽，這時候給我打電話是有什麽事嗎？”

“哦哦，是有點小事想問問你的意見。”程媽媽像是才剛剛回過了神，溫柔的聲音裏略到歡喜，“你許叔家的小兒子就快要回國了，你不是馬上就要回A市了嗎，回來之後就抽個空見見他，一起吃個飯吧。”

原來又是相親。

程觀月反應過來。

之前打電話的時候，程媽媽就已經跟程觀月提及好幾次，提過的也不僅僅只有那位“許叔叔家的小兒子”，圈子裏稍微有點地位、能稱得上門當戶對的都在她選擇範圍之內。

對於她們這樣有家族企業的人來說，聯姻無疑是能夠實現利益最大化的。

程觀月以前也不排斥這一點。

只不過挑著幾個條件合適的見過兩面，她就只覺得那些人全都是蠢貨。

無一例外。

喜歡玩樂、不務正業的已經是最無關緊要的小問題了。

不尊重女性、將聯姻對象當做物品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也不在少數。

還有那些手上不幹不凈的、數得上名號的情人在外面排一堆的、正在或者已經坑了爹的……

倒也並不是程觀月單純運氣差，只不過程媽媽覺得跟程觀月這個“程家小女兒”相匹配的，大多都是些沒有實際繼承權的幼子——被家長寵溺過度，不靠譜的概率便直接倍增。

程觀月並不排斥聯姻，卻也不想真正把自己當做毫無自我的物品交易出去。

只是程媽媽滿含期待地讓程觀月去從中挑選她喜歡的人，程觀月也不好總是直接拒絕，怎麽也要去見一面。

見完之後她倒也有辦法能夠敷衍過去。

這次的情況也不例外。

“……聽說那孩子在國外自己還開了公司，白手起家如今也有模有樣了，以後也不用擔心跟他哥哥爭搶，你要是嫁過去就能安生許多，而且他也很潔身自好，沒什麽亂七八糟的女朋友——你葉叔叔也見過，說他人不錯呢……”

程媽媽溫聲給程觀月說著新相親對象的情況。

能被為人嚴謹的葉叔叔也稱讚人品，可見是相當靠譜的年輕人了，明顯條件要比之前幾任相親對象好得多了。

程媽媽顯然也很清楚之前幾任的不靠譜程度，這次說起來也比之前更加興奮。

甚至已經急不可耐地開始想象程觀月的婚後生活了。

換在往常，程觀月就算沒有意向，也會先應承下來，以安撫住母親為第一要務。

但此刻她卻頓住了，就在嘴邊的一個“好”字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想見。”程觀月這麽說道。

對面呼吸停滯了一瞬，再開口時，程媽媽聲音依然溫柔，卻明顯地變了調。

仿若山雨欲來。

“為什麽？”程媽媽問道。

“我有喜歡的人了。”程觀月輕聲說道，“所以我不想再去相親了。”

理智告訴她，不要去刺激病重的母親。

但或許是酒勁還未散去，那些不受理智控制的話語說出了口，她隱隱感覺到了幾分快意。

不是喜歡的心情被宣之於口，更像是一種隱秘的宣洩和報覆。

程觀月沒有收回自己的話，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母親的回應。

預想之中的大吵大鬧沒有來臨。

或許是因為旁邊還有外人在——程觀月隱約聽見了背景裏的交談聲。

程媽媽沈默了片刻，最後問她：“你是因為那個人才突然跑去C市的嗎？”

不等程觀月回答，程媽媽又問道：“你喜歡的，和聽風喜歡的是同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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